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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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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清晨,坤宁宫内洒满了晨曦,层层叠叠的碧落烟罗帐将外头的热气隔绝了大半,深深浅浅地交织着,被白玉钩挽在两侧,垂拂而下,如同一道流淌在床榻边的华贵光河。
而光河包簇着的锦被是大片大片的折枝碎花,自床尾一路蔓延开来,青与鹅黄淡线,深浅错落,内殿里,昨日凿开的坚冰还在铜盆里散着幽幽的凉意,桃之是在这片陷落的花海里悠悠转醒的。
大抵是这些日子操碎了心,昨夜云珩没怎么折腾,连带着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桃之慵懒的在花海被窝里翻了个身,半张脸陷进柔软的玉枕里,刚打算在暖融融的晨光里伸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视线突地一暗。
一双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覆了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后背贴上来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
“别动。”
低沉微沙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身后那人故意压低了调子,隔着掌心的黑暗,问道:“猜猜……我是谁?”
桃之无语了一瞬。
而后拖着长音道:“让我猜猜……是云珩吗?”
她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那个全天下最好看,最厉害,最……最令人心旷神怡的云珩?”
捂在眼上的手明显僵了僵。
下一刻,云珩顺势侧过头,整张脸凑到了她的脖颈处,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一下一下蹭着桃之的肌肤,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痒,温热的呼吸伴随着低沉的笑意,尽数喷洒在她的锁骨窝里。
“不对。”他有些不依不饶地咬着字音,像是在故意引导着什么:“再猜。”
热气熏得桃之也有些发痒,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是……珩?或者阿珩,珩珩?”
“还不对。”云珩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却捂着不肯松手,脑袋彻底埋在了她的颈窝里,暗戳戳地期待着她还能说点什么。
“还不对啊,那……”桃之眨了眨眼,睫毛坏心思地在他的掌心里挠了挠,薄唇微启,冷不丁地吐出了两个字:
“老公?”
轰。
云珩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再也强撑不下去,有些慌乱地挪开了捂着她眼睛的手,桃之重获光明,一转头,看到他此时正两手抓着被角,双眼躲闪着,生硬地别过头去:“……不知所云,乱说。”
桃之忍着笑,一把夺过身下的被子,劈头盖脸地直接扣了过去:“哇……你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
云珩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糊了个密不透风,他躺在里面不动弹,手探出被子拉扯着被沿:“……呼吸不上来。”
桃之翻着白眼将那被子轻轻扯开,阳光重新落了下来,露出了云珩被闷得泛着一层红晕的脸,长睫上还沾着方才挣扎时蹭上的被褥绒毛,眼眸雾蒙蒙地瞅着她。
桃之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行了啊,就这点肺活量?”
“我是病人,”云珩握住她那只在自个儿脑门上作乱的手,攥在掌心里:“你这样闷我,闷死了怎么办。”
“死了活该,还能怎么办。”桃之扯了扯嘴角,把手抽回来,侧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神难得带了几分正色:“你既然知道自己是病人,为什么不看医呢?”
“自然是因为活该啊。”云珩一本正经地接了回来。
桃之气的直勾勾的瞪着他,云珩眼神往旁边飘了飘,掀开被子坐起身:“饿了吧,我去做饭。”
“云珩!”桃之从榻上爬起来,锁链哗啦啦地拖在地砖上,跟着他往小厨房去:“你再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别怪我不客气!”
“随你。”
窗外的蝉鸣一声连着一声,热浪从廊下滚滚涌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淌了过去。
每日天不亮,身侧一凉,云珩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去上早朝,等到桃之彻底睡到自然醒,他往往已经换好了家常素衣,重新赖回了床边,或是靠着床柱翻折子,等她醒。
桃之被锁在坤宁宫了将近十天有余,她用来劝云珩解开锁链的所有借口与理由,在这些日子里几乎逐一解决,就比如最麻烦的打扫问题。
起初两人还一同收拾,可那根锁链实在碍事,桃之拖着它转个身都要多想半步,有一回弯腰捡抹布,链子绊了脚,差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被云珩眼疾手快地捞住了,链子缠在一处,哗啦啦乱作一团。
她趁机振振有词地说:“你看,这锁链多不方便,你就解开吧,我真的跑不走!”
云珩把她扶稳,低头看了看她脚踝上那截红漆链子,沉默了一下,道:“知道了。”
然后便不让她收拾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安置到软榻上,锁链好生锁在附近的柱石上,云珩拎了水桶抹布,撸起袖子,不紧不慢地自己收拾起来。
桃之坐在榻上,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咬牙切齿:“……你知道了是知道什么了?”
云珩没有抬头:“知道锁链不方便。”
“那你还不解开?!”
“嗯。”
桃之:“………”
为了能早日重获自由,桃之时常没事找事地闹腾,一会儿嫌这儿窄,一会儿故意把脚链晃得当啷大响,试图用噪音污染逼他退步,可最终,都没成功。
那张清隽的脸上从无半分怨怼,总是那般安静地由着她折腾,甚至还会因为她扯锁链的动作而微微驻足,眼底噙着一点笑意。
桃之看着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感叹:这人有病吧。
她是说真的,哪有人被这么折腾还乐在其中的,搁她早烦死了,他倒好,越闹越来劲,眼底那点笑意跟什么似的,像是她在陪他玩。
他怎么能一点也不嫌麻烦。
又折腾了一个时辰,能用的招数全用遍了,桃之气得不轻,寝衣袖子撸到了手肘,所有力气都耗干净了,一屁股坐回榻上,气呼呼地瞪着云珩,嘟囔道:“你等着,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其实随遇而安,只是章少卿和裴知序还关在牢里,云珩的身子又一日比一日难看,她哪能真的就这么耗着。
云珩看着好说话,却倔得像头驴,她盯着他想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坤宁宫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盛夏里开得热烈,蔓延到回廊边沿,芍药和茉莉的香气混在一处,被清晨的风送进来,薄薄地飘散开。
廊下日影斜斜地打下来,云珩坐在阴凉里,一身家常素衣,手里捏着折子,墨发被风拂起半缕,整个人安逸的像是这宫苑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桃之坐在他三尺外,拖着锁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他。
就在同一个地点,两日前。
那是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回廊底下蝉鸣阵阵,云珩正俯身在廊边的花圃旁,提着铜壶一株一株地浇水,那些花草长得极茂,枝叶蔓延出花圃边沿,他浇得很仔细,连缩在叶底下的那几株也没落下,袖子挽到肘上,神情认真。
阳光从交错的廊柱间漏下来,正好打在云珩的侧脸上,可桃之看着看着,嘴里含着的果子蜜饯登时就没了滋味。
那张脸太白了,不是惯常的白皙,是那种连日耗损之后透出来的青白,阳光照在上头,非但没有捂出半点暖意,反而像是照在一块凉玉上,冷冷地映出皮肉底下隐约可见的青紫血管纹路。
水流从铜壶嘴里汩汩流出,云珩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那柄铜壶几乎是擦着花叶在往前挪,他想用力稳住,可好像越来越使不上劲。
“啪嗒。”
最后几颗水珠砸落,云珩甚至连把铜壶收回来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身体缓缓地往旁边一沉,手撑在花圃的石沿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向胸口,眉头死死蹙着,连个声息都发不出来。
桃之手里的画本子无声地滑落在地,她愣了一瞬,随即从摇椅里起身,裙摆带倒了脚边的茶盏,她没有去看,眼睛只盯着那道弓着身子的背影,轻声叫了一声:“云珩?”
脚步却已经先于声音冲了出去。
可她刚跨出两步,脚踝上登时传来钝痛,锁链带着巨大的惯性,生生将她拦在了离他仅剩三尺远的距离。
在这四通八达的廊庑下,这两米的距离,突然变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珩独自缓了好久才勉强直起身子,锁链绷得笔直,近在咫尺,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站着。
想起这些,桃之眼里的笑意到底还是彻底沉了下去。
批着折子的云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对上桃之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脊背一凉:“看什么。”
“没什么”桃之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你好看。”
云珩:“……看起来不像。”
他狐疑地又看了她一眼,桃之笑笑,弯起眼睛,一脸无辜地把视线挪开,重新望向院子里的花草。
至于为什么两人大热天坐在回廊外头批折子,这说来话长,全是桃之那个缺德计划惹的祸。
那枚赤金钥匙平日里被云珩锁在内殿的抽屉里,严密得很。可桃之冷眼瞧着,只要一出了正殿的房门,他便会习惯性地将钥匙揣进内衬的袖口里。
这便代表,只要把他带到外面,整日整日耗着,确保自己在两米以内,然后坐等他身体不济——
一击即中。
于是,大夏天最热的这几日,桃之扯着锁链非要往殿外的大太阳底下跑,为了说服云珩扯出的理由层出不穷,一会儿是晒太阳补钙,一会儿是说屋里憋闷闷得慌,一会儿又说坤宁宫这么大的院子空着浪费,得多走动走动,一会儿非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跟云珩打牌下双陆棋,逢打必输,逢输必赖,甚至连云珩那堆堆成小山的折子,都被她一本一本搬到了回廊外头,理由是”看着你批折子也是一种消遣”。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热浪滚滚,廊下的空气都烫得发白,桃之坐在藤椅上,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后背贴着椅背黏糊糊的,裙摆也被晒得发烫。
她面不改色,悠哉悠哉地摇着团扇:“外头多好啊,空气新鲜,神清气爽,比屋里强多了。”
云珩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通红的耳根,叹了口气,起身去凿冰。
他身体虚,反而不怎么怕热,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陪着她,把凿好的碎冰搁在铜盆里推到她跟前,在她“神清气爽”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坐回去批折子。
桃之悄悄抹了把汗,把团扇往脸上扇得更勤了些,心想:再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