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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黏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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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寸步不离的红漆锁链,此时正严丝合缝地扣在水池边的精铁圆环里,桃之整个人大半浸在温热的汤泉里,盯着池边的寝衣发呆。
那是云珩进来前,在衣橱前挑拣了半天才选出来的,如今叠得方方正正搁在青石沿上,颜色很浅的雾蓝,薄薄的一层,隔着水雾瞧过去便觉得绵软。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无聊地拨弄着水花,嘟囔了一句:“过会儿可怎么穿啊……麻烦死了。”
半个时辰前,她闹着要洗漱,云珩死活不肯解开锁链,甚至还提议一同坐进来洗。
这怎么行,那些事还没说明白呢,这黏糊劲儿又来得太快,桃之登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同意。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桃之连着衣服进来,云珩把锁链锁好,沉着一张脸自顾自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殿门。
虽说锁链留了两米的富余,可脚腕上缀着个沉甸甸的物件,湿透后的裙衫更是重的厉害,脱起来简直比登天还难,她在这池子里折腾了好一会儿,一会儿被链子绊了脚,一会儿又险些被缠住了腰,水花溅了一脸,连带着那件好不容易褪下来的湿衣服都揉成了一团。
桃之彻底无语了,有些脱力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胸口,脸上不知是热气还是羞恼,晕出一层薄薄的胭脂红。
暗骂了句:“死变态。”
哪有洗澡都给人锁着的!
坤宁宫修得高旷,汤沐浴佛的池子偏在后院一角,外头依着几株有些年头的芭蕉,搭了个纳凉的四角小亭。
云珩就坐在那凉亭底下,膝头上搁着薄薄的一块紫檀木案,不紧不慢地批着折子,亭角挂了一盏避风的纱灯,此时里头的烛火微晃,招引得不少飞蛾小虫围着那点暖光没头没脑地乱撞。
云珩看了看那些扑腾的黑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可侧耳听着隔壁汤池里隐隐传来的拨水声,他撑着折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是没有挪地方。
啪嗒一声,一滴血洇在了干净的宣纸上,瞬间将那行小楷逼得变了形。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鼻血顺着他的下巴迅速往下淌,甚至没给他合上折子的机会,云珩有些迟钝地抬起手摸了一把,移到眼前,整只手背已经被刺目的鲜红糊了个彻底。
“……烦死了。”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站起身,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走到后殿换了身寝衣。
案上的折子已经不能看了,朱砂与黑墨混在血水里洇成一片,他坐回原处,木着脸将沾了血的几页生生撕去,扔进一旁的灰盆里。
隔壁的水声不知何时歇了,周遭只剩草叶发出的一阵沙沙声,云珩将冰凉的手指蜷进袖口里。
想幸福就要心口合一。
既然如此,他的心在很久以前就真的想走向死亡,可为何当死期好像真的步步逼近,身子一天天衰败下去,他坐在这一片冷寂里,心里却没有半点解脱的欢喜。
云珩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伸手重新抽了一本干净的本章,在微弱的烛火下,继续一笔一画地批了下去。
难不成他其实想活……
好扯。
“云珩!我好了,过来把这个解开。”
隔壁冷不丁传来一声唤,惊得亭角的飞蛾扑棱棱散去,云珩猝然回神。
推开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带着皂香的融融热气,桃之正坐在池边的青石沿上,双脚在水面上悠晃着,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云珩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坐到了她的身旁。
桃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太对,原本催他解锁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看着腾着雾气的水面:“大哥,真的很麻烦。我麻烦你也麻烦,先不说我这样有多不方便,这坤宁宫这么大,好几个庭院好几个院落,一日两日还成,时间一久,积了灰落了叶,光是打扫擦洗就得花多少工夫?就我们俩人,得收拾到猴年马月去?更别说我还得时时刻刻被你这么牵着。”
云珩没应声。
他身子一歪,轻轻地侧靠在了桃之的肩膀上。
她刚洗完澡,肩头软乎乎的,带着浴后特有的温热,不是那种厚实的倚靠,就是轻轻搭着,像一块刚从暖炉边取来的绢帕,热乎劲儿顺着他的衣襟悄悄钻进来,熨帖了他一身的寒凉。
他低着眼,看见两人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纠缠到了一处,散在青石沿上,乌沉沉的,洇在雾气里分不清彼此,云珩盯着那一处看了很久,心里悄悄生出一种说不清来路的错觉。
像是结发,像是到老。
“……”
他对自己无语了一瞬,有些不想面对的闭上眼。
“怎么啦?”她放轻了声音,像羽毛似的拂过去:“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脑子里又缠成一团想歪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云珩没睁眼,侧过头将整张脸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也就是这一转头的空当,桃之看见了他眼尾洇出的一抹红,脚底下晃着的水花悄悄停住了,她撑着青石沿低下头想看清楚些,却被他散落的发丝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他贴着她颈侧的那半张脸,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点急:“不会真的很难受吧?这样,你把太医叫过来,实在不行你现在就牵着我,咱们过去。”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云珩闭着眼道:“孩子话,怎么能牵着你到处走。”
“哎呀无所谓,脸面是可再生资源,我今天丢了明天还能挣回来。”桃之抬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背轻轻一拍:“可你的身体不一样,伤了根本要怎么办?”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肩膀上那具高挺的骨架沉沉地压了下来,不带半点力道,桃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一把将人抱住。
“云珩?”
她想站起来,脚踝上的锁链当啷一响拽住了她,桃之只能坐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喂,喂,你没事吧,你说句话。”
过了好半晌,云珩才自那阵突如其来的虚脱里睁开一丝眼缝,他顺势歪过去,整个人赖在她怀抱里,低低地嘟囔着:“怎么靠了一会儿就这么困……好舒服。”
“你要吓死我吗?”桃之抱着人,有些惊魂未定地低下头,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去听那阵呼吸:“你呼吸怎么这么浅,这汤池里水汽大,很闷,你要是困了我们回床上去,别在这儿耗着了。”
云珩没有动,只是摸摸索索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摸到那串手链,懒懒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道:“你……还带上了呀。”
桃之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又翻译了一遍,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自然要带上,要不是因为手编的,怕浸了水散架,我洗澡都不会脱下来,这链子代表你,我怎么会随便扔掉?”
云珩把玩那个手链:“这样啊,你最近怎么总说我爱听的,看来那两个人,我是抓对了。”
“你怎么天天胡乱想!”桃之蹙了蹙眉:“我再次认真声明,不是因为他们,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说这些好听的话。”
“是吗。”云珩不温不火地应了一声:“那我若是把他们都杀了,你还会和我说些吗?”
桃之:“………”
云珩:“嗯?”
桃之:“你闭嘴。”
“看吧,还是和他们有点关系的。”云珩歪在她肩窝里,往她颈侧拱了拱:“那你……若真的喜欢我,会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别的?”
“我不是看脸的人,我是看灵魂。”桃之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胡扯着,冷不丁撞进他格外招人的凤眸里。
“是吗?”
云珩慢慢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拿一双眼睛懒懒地看着她,像只知道自己好看,故意晃着尾巴的猫。
看桃之愣神,他将侧脸凑近了些,那道清冽的轮廓在烛光里勾出一条极好看的线,在桃之还没回过神的当口,手指不急不缓地搭上她腕间的脉搏。
问道:“你不看脸?”
然后探到那处越跳越快的脉搏,云珩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你真的不适合说谎,每次一说谎,心跳就会变得很快,你分明很喜欢这张脸。”
“不是,不是!你等等……”
桃之愣愣低下头,看见他五指微微收紧,脑子这才转过弯来,耳根已经先一步烧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硬撑着正色:“我确实是看脸,但那是因为这张皮囊下的人是你,否则好看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况且你在意这个干什么,你本人无论身材长相哪点不碾压。”
“呵。”
云珩也不靠了,慢慢坐直身体,脸沉沉的。
桃之看了看他的脸色,有些急,膝盖往他这边凑了凑:“你很奇怪,你为什么每天都把自己和这具身体区分开?一会儿是云珩,一会儿是危止,你天天这么割裂,自己天天跟自己打架算怎么回事啊。”
云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怎么什么事情都想得开,对于死亡,对于换了个身体活着,你似乎……都毫不在意。”
桃之看了一眼他,心想:吃了不看小说的亏吧,小古板,叫你天天只看新闻,稍微不合乎情理就脑子转不过弯。
她没说这句,只是在青石沿上挪了挪,双手环抱住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那汪微寒的水面,眼神飘得很远:“非要说的话,我认为忘记死过,才能成为幸存者,所以我选择忘记,成为一个活着的众生之一。活在当下呗,能活过来已经是万幸,剩下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活着是万幸?”
“当然。”
云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也可以……”
想活吗?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没那个勇气承认。活着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件轻巧的事,像一株生在背阴处的植物,没有光,没有水,也没有人记得浇,却不知为何还撑着没死,只是越长越歪,越长越没了颜色。
直到遇见她,他不自觉间不断靠近,就像植物朝着光生长,这是自然,也是本能。
可植物对光来说又算什么呢?
云珩垂下眼:“好困,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