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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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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珩不声不响地接过她手里那块生姜,刀刃晃过一道冷冽的微光,便开始切片,良久道:“没有践踏你真心的意思,我不太讨人喜欢,所以才……算了,没什么。”
他说完便一声不吭,侧脸被厨房里仅有的一根烛勾勒出一圈暖融融的边,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重,高挺的骨架微不可察地塌了塌。
桃之打量他片刻,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你是不想被我讨厌?”她弯起眉眼,身子往案板上一靠:“不是吧云珩,你是在讨好我啊?”
云珩蹙眉,手指在水盆里微扬,往她这边泼了几点凉水:“好笑吗?”
“好笑啊。”桃之毫不客气地扬手泼了回去,几点水珠溅在他袖口上,瞬间洇出一片极深的墨色。
云珩垂下长睫,菜刀便笃笃笃地响了起来,每一刀的间距寸分不差,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周身顺着刀锋一寸一寸往下沉,显而易见的乌云密布。
桃之叹为观止:“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好小的心眼。”
云珩手上没停:“嗯。我是小人,是胆小鬼,还是个小心眼。”
菜刀越切越快,笃笃笃的声响在窄小的厨房里越来越密,桃之看了一眼那道绷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只攥着刀柄有些发白的手,悄悄抬起手,把他手里的刀按住了。
云珩停住,呼吸都屏了一瞬。
桃之侧过脸看他:“逗你呢,我觉得真实的你挺好的啊,没有讨厌,你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云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来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他不安,说了些忍住没说的心里话,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吵完他后悔了好几天,最终鼓起勇气拿了一束花去找她道歉——一推开门,她正抱着猫笑得开怀,见了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双臂不自觉地把猫往怀里收紧了些。
他那天便明白,两人的性格或许本就不和,有意无意间便开始寻找一个更适合和她相处的模样。
他从小还没适应一个环境,就得换下一个,父母又因工作几乎不在家里,直到遇到桃之为止从没有一个真正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可人是群居动物,本就只能在他人的比照中才得以认清自己的轮廓,而他缺的,恰恰是这个。
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特质被人喜欢,不懂如何讨好,也不懂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只好一边观察她,一边悄悄调整自己,摸索着,走一步算一步。
到最后几乎面目模糊。
“是你说我连猫的醋都吃,说我装病……”云珩薄薄地扫了她一眼:“好在,你现在只能受着。”
“哇。”桃之瞪大眼睛:“那都两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记到现在?那叫吵架,吵架不代表讨厌你,是争论!谁争论的时候能保持不生气啊?况且吃猫的醋就是很夸张,说你两句都不可以?”
“可以。”云珩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底气不足:“我不是改了吗。”
“你改了吗?”桃之踮了踮脚,好不容易够到他的肩膀,拍了两下,一脸耐心地侧过头看他:“哪有改啊,你改了追杀裴知序干什么?你想想,哪有人会因为吃醋就追杀人的,你就说你夸不夸张吧。”
“这不叫改,你这叫瞒着,叫欺骗,这就更严重了。”
她收回手,语重心长道:“还不如吵架呢。我们俩又不是一同长大的,理念不同看法不同很正常,这有什么,吵着吵着不就磨合好了,以后千万别再闷声不响地干这种事,好不好?”
“……”
不好。
他低着头,盯着那把菜刀看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出来个李知序张知序,照样追着砍。
云珩不自然的别开眼去,刻意不答复,挪步走到灶台前蹲下身,背对着她有些生疏地拨弄着炭火,却不可避免的感受到那道视线沉沉落在身上,沉到他后颈一点一点发凉,汗毛隐隐竖了起来。
他拨了拨炭,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你们所用的连坐授时制是锦衣卫惯用的手段,北镇抚司接管了如意赌坊后逐一破解了红印,点位及时被接管,按着常理,你不该发现……问题出在哪儿?”
“才不和你说。”她转过身,利落地把盘子里的乌鸡放进砂锅里,拿过勺子搅了两下,又把锅盖往上用力一扣。
“作为合伙人,我唯一的错,是大意之下把裴知序暴露在你眼皮底下,错在忘了你手握滔天权势,稍微抬抬手指,便能白白害死一条命。”
说完,拿起抹布把灶台认认真真擦了好几遍,一声不吭。
云珩悄悄从眼角往她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她手臂用力,嘴抿得紧紧的,像是手底下那块灶台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今晚了结不可。
他眼皮跳了跳,悄悄把视线收了回来。
炭火烧旺了些,热气往脸上扑,他站起身往门边挪了两步,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顺着锅沿一缕一缕地漫上来,把整间小厨房熏得温热,云珩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终仰头飘向窗外,眼神散漫,不知落在哪颗星上。
桃之斜靠着橱案,双手抱臂,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又孬上了。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歉不会,不对视也就算了,挪到门边去干什么,再往前两步直接跑出厨房得了。
明明心眼不少,用在正地方的时候怎么一个没有。
她正打算想个法子把人往好处引,目光带着审视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扫了一圈,最终得出别的结论:怎么瘦了这么多。
想起刚才被她一拍就咳出血来,桃之越看他越不安,眉头微微拢起来:“你身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看医。”
云珩道:“没什么好医的,让它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这种鬼话你也是说得出来。”桃之没好气道:“有医可看,有药可服,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就…没意思。”
云珩眯了眯眼,仰着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出来的:“活得很久有什么意思呢,那么长的人生,要怎么过完,很累啊。”
桃之一听这话,不自觉地直起了身,那双杏眼收了平日里所有的玩笑,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累啊,就那样过啊,一日三餐。难过的时候眼泪拌饭,痛苦的时候把饭当成敌人全部消灭,开心的时候就像和饭结婚一样大口大口地咽,一天有一天的过法。”
“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桃之耸了耸肩:“但也没关系啊,人活着,是为了那些零碎的……幸福瞬间?”
“不幸福呢?”云珩转过头看她,微微歪了歪头,神情认真道:“如何才能幸福。”
“想幸福很简单啊。”桃之一双亮眸直直撞进他眼里:“喜欢就要说喜欢,委屈就要说委屈,要心口合一,不要听你身体的,也不要听你脑子里那些算计,更不要气头上做一些不该做的。就好比你想过河,你就去过河,而不是先想着怎么打败河里的鳄鱼。”
说到此处,桃之狡黠地眨了眨眼:“就比如现在,你问问你的心,它现在最想做什么?”
云珩闻言,缓缓扫视了她一眼。
暗淡的灶火下,那道视线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把她看了一遍。
然后他掐断视线,重新看向别处:“抱你。”
桃之听了,慢慢地张开了手臂,扬起脸看过来的神情像是在说:那就来啊,抱我。
云珩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前倾了倾,桃之却在这一瞬间把手臂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脚尖轻巧地往后一碾,退了一整步。
“……”云珩定在原地,看着自己不自觉伸出去的手,缓缓抬起眼:“你后退什么。”
桃之又后退了一步,裙摆随着步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红色的绣纹在烛光里一晃,转瞬又被裙角盖住了。
“因为我的心,现在不想。”
“你不仅把我像个犯人一样关在坤宁宫里,你还用我朋友的性命来威胁我,如果我隔着这些让你抱,我的心会觉得委屈。”
她勾了勾唇角,有些促狭地瞅着他:“而你,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真的走进我,好好对我,以后不就可以随便抱了,你想要的不也就真正得到?这不就是心口合一?云珩……你所作所为违背自己的心,你当然不幸福。”
云珩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虚空里,脑子里一直回闪她缓缓张开手臂的样子,那双杏眼弯起来,弯弯绕绕的,像条深夜小路,走进去便好像再也出不来。
那一瞬间,她像是把什么好东西往他跟前递了递,他本能地就想伸手去接,可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云珩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如何真的走进你……”
顿了顿,抬眼盯着她。
“教我。”
桃之:“对我好啊,既然喜欢我就应该按照我的喜好对我好,放了他们,让我不要有压力,我们俩轻松愉快的相处,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云珩听的笑出了声,从墙上缓缓直起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她这边走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直到她背后是橱案,他才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上:“我本想杀了裴知序,恨不得挫骨扬灰,却忍住欲望,随着你的意愿只是将他关入大牢。”
“这不算对你好?”说着微微偏过头:“说点别的。”
他凑的太近,个子又太高,突然压过来便让她气势矮了一半,桃之慌忙撑住案沿才没踉跄,试图找回主动权:“就是得放了他们……绕不开这个……”
“你想引导我听你的话,总得学会给些奖励。”
云珩根本没等她说完,两手不疾不徐地撑在橱案两侧,视线往下落了落,露骨且专注地停在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只是几句话,”他说:“不够。”
桃之强撑道:“老话说身体不好的人重欲,我以为到你头上不灵验,没想到你也……啧啧啧……藏得很深啊。”
“没有藏。”他呼吸压低:“只是一直在等。”
一点残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么垂着,眼底晦暗流动,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往里走,桃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视线和他撞在一处,像是一脚踩空,脚跟就这么慢慢离了地,等她自己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两人之间没有了距离。
“唔……”
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掠夺干净了,连灶火的噼啪声都变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个人乱了节奏的呼吸搅在一处。
混混沌沌间,云珩稍稍退开了一点,声音哑而低:“云珩和危止,哪个更好听?”
桃之脑子里还是一片雾,被他抱着坐在案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抬手,拿手指狠狠戳了戳他不住起伏的胸口:“什么危不危止的,听都没听过。”
又戳了第二下。
“云珩,最好听。”
云珩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窝里,沉默片刻,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桃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笑眯眯道:“看来这个奖励你很喜欢,这几天压在你头上的那团乌云现在好像也散了些,现在可以把人放了吗,嗯?”
云珩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免谈。”
“你有本事就再说一遍。”桃之咬牙切齿的推了推他的头:“你刚才还……你说话不算话,你怎么这样?!”
“因为我是小人啊。”
云珩慢慢直起身,双手扣住她的腰把她从案台上抱了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看砂锅:“汤好了,我给你盛。”
桃之急了,拦住他:“不是小人,你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言而有信,你刚才说的话……”
“晚了。”
“你!”桃之气得张嘴,刚要说小心眼,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两腮鼓的活像只被捏住了嘴的松鼠,转头瞪着那口砂锅。
云珩安安静静地盛好饭,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撑着脸看她,见她气呼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才道:“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