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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过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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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珩在她肚皮上赖了一会儿,才有些不舍地直起身,凑过来,在桃之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道:“早安,之之。”
嗓音含着刚醒时的沙哑与缱绻,说完,理了理有些松散的玄色寝衣,起身往外走去,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句不过是寻常的一句话。
桃之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直到铁链当啷脆响,这才将她从那片荒诞的温柔里拽了回来。
“喂!云珩!”桃之气急败坏地扬声叫住那个颀长的背影,抓狂地喊道:“我是说真的,我没开玩笑,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云珩脚步不停,去到正厅拿起睡前搁在那里的赤金钥匙,折返回来,将固定在床柱那头的外锁给解了下来。
随后,他施施然站起身,那截红漆锁链被他好整以暇地抓在修长的掌心里,垂着病恹恹的眼,语气却理所当然道:“走吧,我陪你去。”
“………”
桃之黑着脸下床,踩上床边的软底绣鞋,快步往前走,脚踝上的锁链随着步伐在地上轻轻拖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由于走的太快,没一会儿锁链在半空中绷成了一条直线,云珩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看着她急吼吼的背影,眉眼弯弯道:“慢点。”
直到来到净房前,桃之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脚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立刻把我脚上这个解开!然后,给我离得远、远、的!”
云珩迎着她喷火的视线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在她寸步不让的怒视下败下阵来,慢慢蹲下身去,将扣在她脚踝上的铁环一点点解开。
随着清脆的扣响,他双眼定定地落在空荡荡的脚腕上,眼底的委屈像是浸了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赖在原地不肯动弹。
桃之憋得不行,把人拉起来冲他摆了摆手,云珩才不情不愿地后退了几步。
见桃之依然不乐意,云珩只得又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进了长廊的阴影里,手里那截红漆链子不自觉地收紧了,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桃之,看着她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夜风从廊下穿过,廊下只剩他一个人站着。
片刻后,门从里头开了,桃之一身轻松地走出来,看到他那副贼心不死的模样,双手抱臂率先发难:“云珩,你敢!这不到两米的距离根本就不合理,我如何吃饭?如何沐浴更衣?你总不能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黏在我身边,你可是皇帝,你得上早朝,你得回御书房批奏折……”
没等她说完,链子已经扣上了。
桃之:“………”
她冷笑出声:“坤宁宫大门外面站了乌压压几层暗卫,我就算变成苍蝇也飞不出这道宫门,你多余搞这一套。”
跟在后头的云珩却像是彻底聋了,视线全然落在大掌里那截赤红锁链上,轻轻摩挲着上面那圈简约秀气的桃花纹,完全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她的步调走。
这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让桃之蓄积了一整天的脾气瞬间顶到了脑门,转过身扬起手冲着他胸口拍了一巴掌。
“你哑巴了是不是?!”
这一巴掌含怒而发,委实蓄足了力道,云珩被拍得晃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弓了下去,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桃之迅速收回手,嗫嚅道:“你……”
“咳,咳咳咳。”云珩咳得浑身微微颤抖,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
光晕斜斜地打过来,将他指背上那一点红照得分外清晰,云珩看了一眼,道:“下手这么狠,看来,你已经祈祷我死去很多次了。”
“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说着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向地砖,轻轻扯了扯手中锁链,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的一点时日,你就让让我吧。”
桃之听了这话,心里那点不平之气登时又顶了上来,往前逼了一步,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直勾勾地剜着他:“云珩,收起你的傲慢。不要总是自顾自地给我下判决,我哪有祈祷过你死?为什么你总是按照你的意愿这样揣度我?我明明希望你活着,长命百岁,真心实意。”
听见真心实意四个字,云珩眼底有什么东西猝然动了一下,然而不过片刻,他便神色黯然地别过头去,声音更是低得几乎要被夜风衔走:“你说过喜欢裴知序。”
“我那是说气话,我骗你的!”桃之急得直跺脚,红漆链子跟着在地上砸出一串脆响:“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谁也不喜欢谁!我说过啊,我这一生也就一个你,很难理解吗?”
“那你还护着他。”
云珩转过眸子,视线沉甸甸的落在她衣袖上,那层薄薄的藕荷色衣料下一条刀伤至今还没好全,手上的好了,却留了又长又狰狞的疤。
他喉头动了动:“你为了他们赴汤蹈火,为了他们不顾一切地跑回京城,把自己搞成这样。”
停了停。
“他们两个站在天秤那一端,我独自站在另一端,早已倾斜,一眼可见,我算什么。”
他额前几缕发丝吹得散乱,落拓得像个没依没恃的瓷人,桃之看不下去:“你错了。如果是他们这样整我,我这辈子都会讨厌他们。而你,我第一想到的是和你一起扛过去,你犯下的事,我觉得跟着落到了我头上,你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你的错我也跟着抬不起头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这代表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代表我们是家人,所以天秤那边便是再多站几个人,也压不过你。”说着她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还是死死绷着,眼神没有移开半分:“我们明明是一起的,你偏偏要使出这些手段,还差点害死对我很好的人,你心里对我没有半点愧疚吗?”
话落,四周安静了一瞬。
“你为了救他们,真是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云珩扭过头快步往前走,冷声道:“要不是他们两个性命在我手里,你早就跑了。”
桃之一听他冥顽不灵,登时气炸了肺,小跑着追上去,仰头瞪他:“你现在就把他们放了,不就知道我会不会跑吗?你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了,叫我怎么证明自己?云珩,你连赌一把的胆量都没有?”
“没有。”
云珩低头看着因薄怒而愈发鲜活的脸,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你该饿了,走吧,一起做饭。”
“云珩!!”桃之气得直咬牙,提着罗裙跟了上去。
长夜未央,坤宁宫的小厨房没点灯,冷冷清清,只余下灶台里几点微弱的炭火星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闪烁。
云珩将锁链扣在小厨房门外的黄铜门环上,钥匙塞进宽袖口的暗袋,而后挽起袖子拿过灶台上未点燃的蜡烛,取出一截小小的竹筒火折子,拔开盖子轻轻一晃,露出一截瞧得见青色血管的手腕。
上面绕着一根细细的粉色手链,缀着一粒很小的圆润玉石。
桃之双手抱臂斜倚在木案旁,看到那根手链,把自己的袖子也翻起来,伸出手腕凑到他旁边,俯身认认真真地比对了一会儿。
两根都是手编的,细的程度一模一样,连她手上的桃花和他手上的玉石大小也分毫不差。
她偏过头问他:“为什么你的是粉色,挂着玉石?”
“我喜欢红色,血的颜色,很漂亮。”云珩垂眼看着她:“粉色是红色的稀释,跟蓝色更搭,你不是喜欢蓝色吗?”
桃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手。
“珩,是玉石的意思。”说着轻轻摸了摸那粒小小的圆圆的玉石,眼睛亮了:“这个小玉石是代表你?”
云珩没说话。
“好可爱。”桃之眼睛弯着地转向他:“所以你做了两根情侣手链?什么时候做的,以前怎么没拿出来?”
想了想,又道:“而且我们不应该换着戴吗?代表你的那根,应该戴在我手上啊。”
云珩低着头,没有看她:“你愿意戴?”
“愿意啊。”
“为什么愿意。”
“不是说好不离了吗,为什么不愿意。”
话音刚落,云珩仓皇抬起眼,瞳孔轻轻颤了一下,手中那支烛火恰在此刻点亮,一条火苗细细地跳起来。
光晕从那一点暖意里缓缓漾开,再漾开,最终将桃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方才小跑过来,面颊上还飞着两抹薄红,像是海棠初绽时那种颜色,杏眼此时瞪得溜圆,里头映着晃晃悠悠的烛火,亮晶晶的。
云珩就那么看着那双眼睛,一眨都不眨
良久才道:“好,我们换着戴。”
桃之看他不动,把他手里那支蜡烛拿走稳稳插进烛台里,抬起手腕,两人就在昏黄的灶火光里慢慢交换着,把各自的手链解下来,重新系到对方手上。
小厨房里什么都是小小的,矮矮的木案台,圆圆的粗陶罐,连灶台上挂着的那口铜锅都还沾着白日里未干的水汽,因着那两米链子的缘故,两个人不得不极亲密地挨在一起,窝在那一点微弱的暖意里。
粉色细链衬着她欺霜赛雪的手腕,无端旖旎,那粒唤作“珩”的小小玉石贴着她的脉搏,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轻轻起伏。
他看着交叠的手腕,思绪飘向了远处。
手链其实是他一年前做的。
写了几十张诅咒桃之的纸之后,笔还没放下,就叫人取来了细绳和玉石,端坐在那一大片揉皱的废纸中间,一点一点把它编出来。
所有无法言说,早在一年多前他独自咀嚼过,无法讨厌,无法忘却,无法释怀,却也无从对峙,只好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让时间在浑噩间流逝。
“很神奇不是吗。”他呐呐道:“我们死了,却又相遇了。”
“怎么,觉得我们是命定人?”桃之说着笑出声:“我看啊,更像是命定夫妻,还没相认就已经是夫妻,一来就赶上了婚礼。”
云珩像是被她这番话结结实实地砸中了,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睫轻轻颤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飘:“你……你怎么突然这样,你……”
“又觉得我是为了裴知序他们在讨好你、诓骗你?”
桃之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再看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踩着软底绣鞋在窄小的小厨房里转悠,锁链最远一截刚好够到角落里堆着的一筐新鲜食材,她俯下身在竹筐里挑挑拣拣。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桃之挑了一把姜,黄芪和红枣,又捞起一块用井水镇着的上好乌鸡肉,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最是滋补风寒受损身子的好物,她把食材砰的一声码在矮案上,一边利落地洗着菜,一边头也不回地数落他:
“我若是为了讨好你,大可以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说几句皇上饶命,臣妾知错的假话,我是真的觉得这个手链很可爱,所有的话也都是真心的,偏你生了颗九曲回肠的黑心肝,回回都觉得是我在骗你。难道只有你会难过?你这样怀疑难道不是在践踏我的真心?”
“且不说……你直到把我锁上,才给我看真实的你。可我,一直都是用最真实的样子面对你,太过分了,一点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