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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锁链 ...


  •   桃之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漫天消不散的血色,一会儿是云珩提着长刀朝她走来,一会儿又是那厮独自站在凄风苦雨里脸色苍白,只留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冲她幽幽的笑。

      她像是被魇住了,身子沉得如坠井底,连一根指头也挣扎不得,直到一声“别杀了”破口而出,冷汗将背后的中衣浸得精湿,才倏地睁开了眼。

      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鼻尖便率先感觉到了什么,很熟悉,像是某种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记住了的气息,清冽的,微苦的,沉沉的暖。

      云珩的味道。

      桃之:?

      一看,自己正被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

      她废了老大的劲,拱了半天才好不容易顺着软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上半身给拔了出来,定睛一看,云珩闭着眼,半个身子几乎整个压在她身上,松松地圈着她,脸都被挤出一点肉,紧紧挨着。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眉头微蹙。

      见鬼了。

      她上下两辈子加在一起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这种奇观,云珩,那个平日里在肢体接触上保守得像个苦行僧一样的男人,吵了那么大一架,做了那么多叫人心寒的事,此刻却毫无顾忌地把她整个人当抱枕搂着。

      两人相处这么久,进度慢得她一度怀疑对方是块木头,起码她还主动拉过手亲过嘴,而他呢?除了之前被逼急了亲回来一次,其余时候什么都不做,天天就和她对视来对视去。

      桃之低头看了看压在自己身上那条胳膊。

      这人到底烧糊涂了多少。

      她撑着身子跨坐在榻边,刚想抬脚下床去倒杯水喝,右脚脚腕上冷不丁传来一阵沉重的阻力,硬生生将她给拽了回来。

      脚腕处的皮肤被什么东西重重地膈了一下,带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桃之动作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顺着自己的小腿往脚踝处看去。

      一条锁链。

      看清那玩意的瞬间,桃之整个人都麻了。

      和寻常铁链完全不同,非常细巧,通体刷着一层鲜亮的红漆,衬着清晨透进来的薄光,莹莹地泛着光泽,像是哪家铺子里摆出来卖的喜庆摆件。

      那赤红的铁环上雕刻着一圈桃花暗纹,花瓣细碎,一朵挨着一朵。

      桃之颤着手去摸那扣在脚踝上的铁环,探进去,摸到一片柔软,铁环内壁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层雪白皮草,毛茸茸的,护住了她脚踝所有的皮肤,分毫不曾磨破。

      锁链的另一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结结实实地嵌在那根粗壮的紫檀木床柱上,瞧那架势,八头牛来了也未必拽得动。

      桃之气极反笑。

      他们才刚到京城,才!刚!到!京!城!

      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打造的?!

      桃之深吸一口气,低头重新打量那条红漆桃花锁链,越看越觉得离谱。

      平时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私底下居然喜欢搞这种的?!还雕桃花?还刷红漆?这是锁人的吗,这是给人送嫁妆的吧!

      她扭过头,看着睡得一脸安详体面的云珩。

      好啊,被她戳穿一次就彻底破防了是吧,装都懒得装,索性把压箱底的黑心思全掏出来逼她受着是吧。

      她在原地缓了半晌,才注意到床边小几上的精致的点心。点心旁茶水果饮码得整整齐齐,连解闷的画本子都给她准备好了,她抬起手,发现手臂上的伤不知何时被重新敷了药包扎好,手腕上还多了一根蓝色的手工编织细链,上面缀着一朵绳编的粉色小桃花。

      桃之不信邪,扯着链子从床边量到床柱,再从床柱量回来,量了整整三遍,最后得出结论:全长不到两米。

      好歹毒的距离。

      走又走不掉,她只好翻出一本画本子坐在榻上看,顺手拈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盯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最后烦躁地把画本子“啪”地一声拍在榻上:“真是欠了你的。”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床头各个暗格里翻找,草药未曾见着,倒翻出来一盒平常润肤用的花面脂,和一块用来刮脸的羊脂玉刮痧板。

      桃之瞅着这两样东西,轻叹了口气:“一个活人都不留,又把我锁在这里,怨不得别人,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在玉石上涂了点润肤油脂,沿着两颊、颈侧轻轻刮拭,玉石微凉,裹着油脂细腻地化开,云珩紧皱的眉头在凉意下似乎舒展了一丝。

      刮完脸,桃之把他的身子往侧边带了带,翻过来刮后颈,那里的皮肤热得厉害,像一团燃着的暗火,她不得不沉下心多刮了几遍,直到那片皮肤微微泛起了一点红晕,隐隐有痧象透出来,才堪堪停了下来。

      做完这些,她用指尖剜了一点花面脂,细细涂抹在云珩干裂的唇瓣上,而后手肘撑着床,托着腮,凑近了细细打量云珩的脸。

      “怎么一点不见好,果然行不通。”桃之有些气馁,喃喃道:“你也真是,怎么不先看了医再过来。”

      没有人回答她。

      内殿里安静得诡异,桃之有些无奈地趴在床边,支着下巴看着外头,窗外是一片白晃晃的刺目日光,廊下的芭蕉叶子在暑气里纹丝不动,连个鸟叫都没有,只有不知疲倦的蝉鸣一声声传来。

      “怎么连来财都不给我留啊……好狠的心。”

      她嘀咕了一句,无聊地拨了拨他额前的发丝,左思右想,最终撕了一条裙摆的布,浸在凉茶里拧半干,敷在他额头上,又倒了一杯果水,将杯沿凑到他毫无血色的唇边一点一点往里喂。

      甜润的果水顺着唇缝滑入,许是尝到了甜味,云珩本能地吞咽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下一瞬,他忽然低咳了两声,双眼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那眼底一片迷迷瞪瞪的涣散,像是浸在一汪浅水里。

      桃之手上的杯子一顿,僵在那里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对了一下眼。

      然而下一刻,云珩抬起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紧接着,全身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沉沉地塌了下去,靠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桃之被他砸过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了一声,手里还高高举着那只空了大半的茶杯。

      过了许久,手上举得发酸,可身上的人沉得像座小山,怎么挪也挪不出去,桃之只好木着脸,手腕一用力,把茶杯远远地扔了出去。

      空出来的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拍着。

      云珩像是感受到安抚,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桃之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道:“你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我气得要死,可你自己……怎么偏偏看起来这么可怜。”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却不自觉更轻,像是说给蝉鸣听的:“我该把你揪起来质问的,很多问题我也还没想明白,我却……做不到。我连不管你都做不到,我该怎么办。”

      四周还是那么静,只有他均匀温热的呼吸,暖暖地喷压在她颈窝。

      ………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蝉鸣早已沉入夜色里,悄无声息。

      夜幕低垂,月华透过长窗落下一片清辉,将整座内殿照得朦朦胧胧,他是在晨光初绽时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这里的,而此刻,长夜已然过半。

      高烧退却后的骨缝里泛着绵软的虚脱,可云珩连眼睫都舍不得动。

      他的侧脸陷在她小腹处那一片温软里,手臂横斜着圈在她腰腹间,软软的,很暖。

      他微微偏过头。

      入眼是她半靠在床头看画本子的侧脸,她看的投入,正拈着一页泛黄的纸张,哗啦翻过一页,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而他自己,此刻正软绵绵地趴在她身侧。

      神智在初醒的混沌与清明之间拉扯,云珩有些迷糊,目光失焦地落在那页不断翻动的书页上,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那两年困守高墙的深夜里,在无数次冷汗涔涔惊醒的榻上,他做过千百回的梦境。

      梦里也是这般。

      连梦里,也是这般。

      永远在忙着自己的事,要么在摆弄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稀奇玩意,要么专心致志地看着什么,或是和一些面目模糊却能让她展颜欢笑的人说着什么。

      她总是很忙,忙到吝啬看他一眼。

      没顶的恐慌漫了上来,他贴着她的衣料,轻声开口:“…看看我吧。”

      正看得入神的桃之手上一顿,画本子缓缓移开,低下头正对上云珩写满不安的侧脸,怔了片刻,道:“我…看着呢。”

      云珩那颗还没完全转起来的脑袋转得极慢,动了动唇,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她腰侧的衣料,呐呐道:“我……以为……”

      “云珩!你终于醒了!”

      原本还一脸温软淡定的桃之,在确认这尊活阎王彻底回了神的刹那,积攒了整整一天的怨气轰然决了堤。

      她啪地一声把那本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画本子砸在榻上,整个人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龙榻上哀嚎出声:“太好了!你可算醒了!我快憋死了,我真的不行了!!”

      云珩眨了眨眼,还没完全回神。

      桃之欲哭无泪地扯了扯右脚脚踝上那条红漆桃花链,铁链在紫檀木床柱上发出当啷当啷的绝望脆响:“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你要是再不醒,我今天就要出丑了!我要去小解!钥匙在哪儿?!快给我解开啊啊啊!!”

      云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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