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胆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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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了又颠，桃之盯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咬牙切齿地自我嫌弃了两息，还是没收回来。
云珩墨黑的眸子里蓄着一层散不开的浑噩，蹙了蹙眉，借着她搀扶的力重新撑起身体，动作迟而吃力，像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垮。
桃之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眯起眼冷声道：“我叫小四进来。”
“不用。”他偏过头去：“你既然懒得管，就彻底别管，免得心里膈应。”
说着，云珩目光扫过她的手，见她掌心处多了一道新长出来的疤痕，扯了扯嘴角，眼底泛起一片幽暗：“你手上受过伤，这一路肯定受了不少苦，朕若今晚死了岂非正合你意，刚好替你那些旧识报仇雪恨。”
说着撑着身体靠回车壁：“朕会困着你，直到死，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在心里祈祷朕死得早些。”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桃之静静地看着他，攥着拳，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谁说不管你了。”
“你想困着我就困着，我也没要你死，你少拿朕不朕的身份来压我。”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这个胆小鬼。”
云珩懒懒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高烧烧出来的、平时绝不会有的散漫，浑噩间想：被戳穿了呢，他瑟瑟发抖的内里。
但这感觉，还不错。
桃之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倾身凑上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心口上重重一戳：“但你犯了错就该承担后果，裴知序也好，章少卿也罢，还有那些暗卫，你无缘无故发疯害了人，就得一笔一笔给他们偿还，还得按照他们的喜好，该赔钱赔钱，该给地契给地契，该道歉道歉！”
说着直起身：“你得好好活着，少在这装死逃避责任。”
“骗子的话，我一句都不信。”云珩低低地喘息着，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快要被车窗外滔天的暴雨声吞没，偏偏在这一刻，他那双眼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燃尽的白灰里平白蹿出了一簇火星，续道：“你想护住他，就来讨好我。”
桃之：？
他在开心什么。
她郁闷地别过头，总觉得云珩头顶始终悬着一片说不清是晴是雨的乌云，时而雷声滚滚，时而风平浪静，搞得她神经也跟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完全摸不准节奏。
桃之盯着车帘外头，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车轮碾过泥泞，一路往皇宫方向滚去。
“皇上驾到——”
常海那拉得极长的嗓音骤然穿透重重雨幕，在深宫夹道间激起层层回响。
提着风灯的内侍，举着罗伞的宫人自暗处无声涌出，銮驾仪仗在漫天暴雨中连绵数里，步伐整齐划一，踏碎满地积水。
九龙銮轿在坤宁宫朱漆大门前稳稳落定。
轿帘掀开，云珩踩着脚踏下了车，伞面被砸得闷响，他沉沉地扫过坤宁宫：“常海，传朕旨意。”
“老奴在。”常海躬着身子凑过来。
“坤宁宫闲散人员全撤。丫鬟、内侍、嬷嬷，全给朕请出去，便是里头养的猫狗鸟雀也一并挪走，从今夜起，没有朕的旨意，一只活物也不许放进这道宫门。”
桃之坐在轿子里，冷眼看着外面那鸡飞狗跳的动静，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声响，云珩才走到轿子前，伸出一只手。
桃之没去拉，自己从銮轿里挪了出来，站在汉白玉台阶下，转过头看着他：“行啊，云珩，回了你的地盘搞上孤立，搞禁闭是吧？你有本事把坤宁宫的房顶也给掀了，直接把本宫砌进墙里当兵马俑算了！”
云珩看着她道：“进去。”
桃之冷哼一声，跨过门槛，转过身想要最后骂上一场的时候，云珩右手蓦地一拽，两扇大门干脆利落的在她面前轰然闭合。
“……”
桃之瞪着那扇门，终于忍不住抬起脚冲着门板狠狠跺了一下：“去你的！你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而后揉了揉震得发麻的脚底板，没好气地一扭头，轻车熟路地往后殿的汤池走去。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全身，桃之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狠狠搓洗了一番，直到把浑身在大牢里沾染的晦气全洗干净，皮肤都泛起了粉红，才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她给自己挑了一身最素净不过的藕荷色蝉翼纱寝衣，满头青丝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秋香色缎带系在脑后，趿拉着一双软底小布鞋，直奔小厨房。
此时此刻，她得喂饱受了三天苦的胃。
瞧见案板上那些打理得干净新鲜的食材，桃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锅熬了一锅黏稠的小米粥，接着从瓮里捞出两块腌制得极为透亮的五花肉，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薄片。
大火翻炒，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热油里迅速打卷，爆发出霸道而浓郁的肉香，她又揪了几根嫩生生的青菜碎一并扔进去，加了少许细盐和香油，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盘香气四溢的生爆盐煎肉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便端上了桌。
桃之坐在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饭香，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裴知序和章少卿还在里头。
她夹了块肉慢慢嚼了嚼，心道：得吃饱，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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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最深处的死牢里，四周潮乎乎的石壁上渗着寒意，章少卿黑着脸，挺直腰坐在干草堆上，即便落到了这般境地，她那遍布暗纹的锦织衣摆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眼睛扫过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爬进来的潮虫，咬牙切齿道：“当真是长了见识。皇家的大牢竟是这般藏污纳垢的去处，要不是那帮阉人将本小姐的木拐收了，我非得把这破地方砸出个窟窿不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裴知序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衣袍上的浮灰，散漫地往她身边一坐，续道：“能保住命就好，章二小姐，您就当是换个地方将养着。”
章少卿斜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没办法，”裴知序耸了耸肩：“想不开的人死得早，我还没活够。”
章少卿：“哼。”
牢房外的铁锁链哗啦啦一响，谢宴和小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狱卒，手里端着红漆托盘，里头摆着烧鸡、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章少卿愣了一下，裴知序也直起了身子。
谢宴站在一旁，捏了捏眉心：“陛下下了令，此案特殊，不许大理寺插手，特地调了谢家军亲兵来看守，我还以为京城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顶着大雨一路快马加鞭半条命都快颠没了…算了不提了。”
偏过头，看着神色颇为古怪地叮嘱守在门口的谢家兵：“往后这二位，一日三餐顿顿有荤有素，汤水不能断，谁要是克扣了回来跟我说。”
他倒算是了解皇帝的，指不定哪天便被娘娘一句话给捞了出去，若真在这儿熬出个好歹，回头倒霉的指不定就是他，他得提前做好准备。
小四在旁边摇了摇头唉声叹气，一路上的苦只有他和谢将军知道，心疼的看了一眼即将遭罪的二人，从怀里摸出个小药瓶，递给章少卿：“章二小姐，这是黑玉断续膏，每日按时涂抹，我往后每隔两天借着送泔水的名头过来一趟，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跟我提。”
章少卿接过药瓶，片刻后轻声道：“有劳。”
小四摆了摆手，转身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裴知序，想了想，把另一个药瓶也递了过去：“你也有份。”
裴知序接住，挑了挑眉：“谢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云珩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龙椅上，身上的湿衣服虽然换成了干净的玄色常服，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单薄得厉害。
常海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终究没忍住擅作主张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全给请了过来，这会儿大气不敢出地杵在那儿。
老太医颤巍巍地搭上脉，不过片刻，脸色便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额角渗出了冷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您余毒未解，又心火逆冲，龙体内的经脉已是涩滞不堪。若再这般熬心沥血，不思饮食，怕是……怕是会损了寿数，伤了根本啊。”
另一位太医连忙叩首：“陛下，当务之急需立刻进用些温软宽中的膳食，再辅以疏肝理气，祛寒化瘀的汤药，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怒，必须好生静养。”
云珩听完淡淡开口：“看来，朕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常海正要说什么，云珩已经抬手示意他们退下，人都散了，御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他就那么撑着脸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风歇雨骤，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滴，天边隐隐泛起一抹极其黯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在天际薄薄地晕开了一道，而长夜，将尽。
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胆小鬼。
她说得对，他一直都是。
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丝浅淡的暖意，他看了很久，这才单手撑着龙案，慢慢站起身，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桌沿堪堪稳住。
触及天边那一缕晨曦，眼里落进了些许微光，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反正关进去，跑不走……可以麻烦她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