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重逢 ...


  •   “三十六,批!”

      桃之盘腿坐在荒草堆里,两只手在半空中一顿比划,一会儿左手比个三,一会儿右手捏个六,十指在昏暗的烛火下翻飞得像是在掐仙诀。

      她顺眼一瞧地上的破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伙食真是太差劲了,连我都吃不下几口,也才三天都快给我饿瘦了,哎哎哎!裴知序你少耍赖,你刚伸的分明是五个指头!”

      裴知序道:“娘娘明鉴,裴某如今浑身断骨,这右手能伸出三个指头已是长天白日显了灵,哪来的五个?”

      身旁冷眼旁观的章少卿当即冷笑一声,极其不屑地啐道:“畜生就是畜生,连玩个酒令游戏都这般玩不起,平白跌了世家门风。”

      裴知序听了也不恼,只将身子歪得更斜了些:“章二小姐当真是好生凌厉的口齿,平白糟践了这满身的锦绣堆。”

      话音未落,铁锁链砸开的声响从过道那头传来,灰尘簌簌落下。

      章远庭那身绣着仙鹤的绯红官服从阴暗处走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不疾不徐地转了一圈,随即弯了弯腰,语调不咸不淡:“臣章远庭,参见皇后娘娘。”

      牢房里的小打小闹瞬间一收。

      桃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冲他露出个再真诚不过的笑:“章相免礼。数月不见本宫日日挂念,如今总算亲眼得见了。”

      章远庭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一挥衣袖:“带走。”

      “哗——”

      大雨倾盆而下,桃之三人被兵卒粗暴地推搡着出了门,带到章家正门前,一路上狂风裹挟着雨水没头没脑地往脖子里灌,冷得人脑子都跟着一懵。

      桃之站定,章家那扇朱漆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洞开,厚重的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响,她抹开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愣在原地。

      长街上无声无息地铺满了黑压压的人潮,数百名黑衣暗卫静默立在雨中,他们穿戴和一路跟着她们的暗卫并无差别,只是袖口与领角处隐隐绣着银丝鹰暗纹,身后谢家连绵不断的铁骑压阵,人不动马不嘶,长刀出鞘,森然冷光将这雨夜割裂成无数片。

      桃之双手戴着玄铁锁链,被这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震得晃神,顺着黑潮往前望去,长街尽头,云珩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柄黑骨油纸伞被他握在掌中,伞面挡住了漫天的暴雨,发丝与黑衣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雨色中。

      唯有那双凤眸,隔着漫天雨雾,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桃之眯了眯眼,却莫名幻视出一个画面——

      那人头顶乌云低压,四周黑烟往外渗,整个人裹在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气场里,像是随时能把靠近的人一起卷进去。

      “………”

      桃之缩了缩脖子,悄悄别开视线。

      怎么有点恐怖,不会连她一起宰了吧。

      章远庭一步上前,扣住桃之手腕上的铁链将她往前一拽,扬声道:“陛下今日这阵仗,是要行飞鸟尽、良弓藏的灭族之举吗?!”

      云珩没有接话,接过谢宴递来的一叠密封文书,抬脚往前走,章远庭身后的相府私兵如临大敌,齐刷刷地抬起强弩,锋利的箭簇在雨中直指云珩的胸膛。

      与此同时,章府大房王氏与长子章大少爷已被暗卫按住,冷刃架在脖颈上,王氏一声惊呼,随即被捂住了嘴,章大少爷腿都软了,两人面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章远庭死死盯着一步一步走近的云珩,雨越下越大,火把在风里剧烈地摇晃,一时间整条街像是随时要炸。

      云珩在章远庭身前三步停下,将那叠足以定章家九族谋逆罪状的公文甩在他怀里,不顾四周紧绷到极致的刀兵之气,缓缓俯下身去。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桃之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身前。

      周围一片寂静,长街上数百人,谢家铁骑,暗隼的人,章远庭的私兵,所有人都静着,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这两个人身上,连雨声都像是识趣地压低了几分。

      云珩侧过身,将那柄黑骨油纸伞稳稳地举到桃之头顶,将漫天的暴雨隔在伞沿之外,另一手解开肩上的披风覆到她身上。

      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眼睫颤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轻声道:

      “抓到你了。”

      桃之愣在原地,巴掌大的脸在暴雨里有些发白,僵了一瞬,愣是凭着本能扯出一个乖巧笑容。

      直觉告诉她这人现在不太对,那种绷在边缘的感觉像是随时能断的弦,这时候说错一个字后果不好预料,她保持笑容,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视线不错眼地落在那柄黑骨油纸伞上。

      伞歪斜着,几乎全压向她这边,而他那半边身子裸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一道一道往下滑,肩头湿透了,发丝贴着脸,衣料紧紧黏在身上。

      桃之别过眼去,接下来的一切像是按了快进键。

      长刀撤去,被挟持的章家大房妇子顿觉浑身一松,哭喊着被人往章远庭这边粗暴地压了过来,谢家铁骑缓缓让出一条路,暗隼的人如潮水般往两侧退开,章府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直到此时,云珩才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章远庭,微微点了点头:“朕来接内子回家。章相,回见。”

      马车宽大的车顶将暴雨隔绝在外。

      桃之坐在里头,云珩站在车辕旁,微低着头,一语不发地替桃之解手腕上的玄铁锁链,他的长发还在往下淌着水,从头到尾都压着眼睫,一眼都不肯与她对视。

      锁链”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桃之抬眼往外一看,正好和小四对了个正着,小四冲她拼命摇了摇头,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视线一转,数十名一路护送桃之的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脖子上架着刀。

      ?!

      桃之一把抓住云珩的衣袖:“云珩,他们不过是一路护送我,你冲我来,绝对不要再扯进来其他人。”

      云珩缓缓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珠慢慢转开,落在人群后头。

      暗卫将裴知序押来,长街上的火把将这片雨夜照得明灭不定,裴知序就站在那片光里,被暴雨浇得像只落汤鸡,衣裳泥水斑斑,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不远不近地望向云珩,迟疑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苦笑。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紧绷。

      下一刻,云珩手腕一翻,那柄黑骨油纸伞在雨中划出一道弧,利落地收起,反手抽出谢宴腰间的长刀,刀锋在雨中一闪,毫无预兆地往裴知序咽喉刺去。

      车轿内的桃之一直都在盯着外头,眼看着那道刀光劈出去,用力一蹬车辕,整个人借着惯性如同一颗炮弹般从斜刺里撞了出来,拼尽全身力气从背后一把死死抱住了云珩的腰。

      “你疯了吗?!冷静点!”

      泥水四溅,桃之的两条腿抵住地面,胳膊拼命收紧,用尽全力把人往后拽,大喊:“云珩!!”

      云珩被她撞得身形猛地一晃,冷笑一声:“你护着他?桃之,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在朕面前护着他!”

      “我护着他怎么了!他是被我害到这种境地的,我不护他护谁。”桃之急得声音破音,死死抱着他不松手:“我没有喜欢过裴知序,是我胡说八道,你心眼这么小,为这种事情恼怒之此,就该杀了我,而不是残害无辜!今日你敢动他,我也死。”

      雨幕如织,狂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云珩微微侧过头,道:“朕是天子,杀几个人何需理由。”

      “你现在是拿你的身份压我?“桃之声音都劈了:“我这一路担惊受怕,从头到尾以为是章远庭的手笔,结果是你!是你在背后搞的鬼!你害裴知序,你追杀他,连带着害得章少卿腿废了,马三横死,我连他为何参合进来都不知道!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够了。”

      “不够!”桃之抱着他持续往后拽:“你现在拿皇权压我不如就先杀了我!你对着无辜的人撒气算什么本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朕就是小人。”云珩猛地转过身,眸里像是压着一团随时要烧出来的火:“而你,是朕的妻子,想不想面对都得面对,便是想死也由不得你。”

      “你———”桃之气急,正要厉声驳斥,突地发觉衣料底下那具身体烫得厉害,连带着她的手臂都跟着一片滚烫,烧至骨髓。

      她仰起头,这才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尾的薄红,看见他撑在她身上的那条手臂在微微发颤,脚下虚浮,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桃之抿了抿嘴,把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往肚子里一咽,换了副神情,轻声道:“我们别吵了云珩,回去好不好,你不是发烧了吗?”

      察觉云珩轰然一僵,她顺势将脑袋靠上去,轻轻蹭了蹭,放柔了语调:“回家吧,别淋雨了。”

      “……”

      回家?

      他站在风雨里,那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而后转了一下又一下,不住转来转去,手不自觉间松了。

      桃之也跟着松了口气,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刀,铆足了劲,将刀狠狠掷向远处。

      “当啷”一声,危机解除。

      桃之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攥住他那只滚烫的手,半拖半拽地将人塞进了马车。

      车帘拂落,桃之扶着软榻,刚准备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咽回去,身侧的人却微微掀了掀眼皮,眼底的疯劲还没褪干净,道:“传令下去,全部押回去,关入大牢。”

      桃之脊背一僵,那口气生生卡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她僵硬地转过头,云珩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倾身逼近,微热的呼吸沉沉拂在她耳畔,一字一顿:“他们的命,朕暂且留着,至于是生是死,往后…全看皇后的表现。”

      桃之:“………”

      这黑心病秧子,烧成这样都不忘留个筹码搞威胁,真是好大一个心眼子。

      “是是是,云珩陛下!”桃之气得脸都鼓起来:“大朝的天子大人,万民敬仰的上天之子,日月所照,四海归心天命所归之人,臣妾区区一个皇后,自然是该想着法子讨好您的,何须威胁。”

      顿了顿:“毕竟您手底下养着那么大一支人马,臣妾连听都没听说过,此次去西北就带了不到三十个跟着,看来是怕被我发现了去,怎么,我知道了又能如何,替您宣发出去不成?”

      “没满。”

      云珩开口,声音沙哑:“你没问。”

      “原来如此!”桃之眼睛一亮,拍了拍手,语气格外真诚:“还是我的错了!合着是我没问到嘛!那我下次该这样问——”

      她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背,字正腔圆:“陛下,您最近可有派人杀我的旧识?”

      说着转过头看着车帘外,冷笑了一声:“古人诚不欺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说的就是您这种,悄没声儿地把事办了,回头还能一脸无辜。”

      云珩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隔着高烧的混沌,双眼掀起一条缝:“嗯,彼此彼此。”

      桃之被他这四个字生生噎了一下,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再骂回去,云珩自顾自地闭上眼,靠在了车壁上。

      车厢里一时间只剩下外面越来越大的暴雨声,云珩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马车路过深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身体随之无力地歪了歪。

      桃之憋着气看着车帘外,用力地眨了眨眼,硬是将眼底那层湿意逼了回去,攥着拳头,冷酷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马车又狠狠颠了一下,他的身子眼看就要滑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