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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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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底下,几株芍药在热浪里舒展着枝叶,茉莉的香气被日光一晒,愈发显得浓郁沉静。
桃之坐在藤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身鹅黄色的薄衫在日光里被晒得暖融融的,她侧过头,下巴搁在软枕上懒洋洋道:“今日不下棋了,这大好的日头,咱们做点寻常人家做的事罢。”
云珩身子立在石桌旁,正抱着个沉甸甸的白玉棋盘往桌上搁,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搁进盒里,才慢慢问道:“想做什么?”
桃之伸手戳了戳旁边的空位:“你把前天送来的扁豆拿来,我们在这儿一起剥。”
云珩依言去屋里把那只竹筐抱了出来,挨着她的藤椅坐下,将竹筐搁在两人膝头中间,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扁豆,青翠翠地堆着。
他学着桃之的样子,一折一撕,看着手里那根被完整扯下来的细细丝络,抬起眼:“这样吗?”
“对,就这样。”
桃之说着侧过脸,云珩正低着头剥豆荚,墨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点,坐在大太阳底下,神情看起来对这一切还挺……满足的。
桃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他平日里的样子,更多时候像个湿答答的苔藓,浑身阴雨连绵,即便是在笑,也显得一层意思下藏着另一层意思,层层叠叠好不复杂。
最近这副样子瞧着倒比平时顺眼多了,她状似随口问道:“我以前都没问过你,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一路上遇到那么多人,你跟谁都相处不来,以前也是,婚后我好像没见过你和谁往来,春节也都闷在家里。”
云珩没有立刻回答,微微垂着眼睫,指腹在那道浅浅的绿色纹路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搜寻着那些已经被岁月蒙了尘的旧事。
“没有,”他说:“就很寻常的长大。非要说的话,父母很忙,家里的保姆换得也勤,时常搬家,没什么机会和人长期相处,时间久了,就不太喜欢人,觉得很吵。”
他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你没做过那样的事情吗?下课后假装睡着,等所有人都走了再起来,我当时……很担心有人会突然搭话。”
桃之听着,手上没停,想了想才开口:“我倒是没做过,我那会儿下课恨不得冲出去,课间十分钟都觉得不够用,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想一个人待着。”她说着够了够他的脑袋,轻轻摸了两把:“所以谢谢你一直以来都不觉得我吵,还愿意和我搭话,没有装睡不理人。”
“谢什么,”云珩低垂着眼,薄唇微微抿着,闷声道:“我把你困在这里,还值得你道谢。”
“你也知道这样做不好啊。”桃之感叹了一声:“青天大老爷,真是不容易,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
她嘴上不饶人,眉眼却没有半点苛责的意思,坦荡得像一汪照得见底的清泉。
云珩盯着她,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勉强跟着桃之的神情弯了弯唇角,头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掌心,眼底的复杂像是个偷了光又怕被瞧见的贼。
回廊底下的蝉鸣扯着长音,一声接着一声,大半个时辰过去,篾筐里的扁豆渐渐堆成了小山,两个人的动作也都在这漫长而寂静的夏风里慢了下来。
而后那蝉鸣声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那本该聒噪的声浪,在云珩耳朵里渐渐拉得很远,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闷闷地往下沉,呼吸跟着越来越浅,视线也跟着虚了起来。
他手里的豆荚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身子不自觉地往桃之那边靠去。
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有些喘不上气的胸口松了一丝,那股源源不断透过来的温度,是一根破空而来的支撑柱,叫他不需要再费尽心思地抓着什么来强求自己不摔下去。
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眩晕里,他闭着眼,放任自己整个人陷落进这片眷恋里,汲取着她颈侧的温热,对着那处跳动的脉搏呢喃:“有点累,靠着……可以吗?”
“可以啊,休息一会儿吧。”
桃之说着稳住他,看那只原本攥着扁豆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力,指尖松松垮垮地张着,几根嫩绿的豆子就这么要掉不掉地挂在指缝间,连这点重量都快兜不住了。
她腾出一只手,将他指缝里那几根扁豆一根根顺了出来,顺手连同自己手里的那把一道搁回筐里,接着,动作没有半点犹豫,轻车熟路地一摸,直接精准地探向了他袖口,顺着缎面一路下滑,瞬间触到了那枚赤金小钥匙。
还没等她使力,腕上猝然一紧。
云珩微微睁开眼,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隔得极近,连呼吸都交错在了一处。
桃之整个人僵在那儿,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得攥着那枚钥匙,干笑一声,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你……你醒了啊,不多休息会儿吗?”
“嗯,醒了。”
他的眼皮沉甸甸的,勉强掀开了一条缝,眼底的光涣散着,是一汪被风搅动过的浅水,波纹未定,清明还没聚拢,就那么虚虚地落在桃之脸上。
“……”
“最近你一直闹着要待在院子里,我还当你是闷坏了,想出了新花样来作弄我,原来你……”
他越说越哑,越说越轻,最后眼眶蓦地红了一圈。
“算了。”
他垂下眼,一点一点松开抓住的手腕,撑住石桌生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桃之蹙眉,劈手将那枚赤金小钥匙抄在手里,往下一蹲,啪嗒一声,利落地解开了套在自己脚踝上整整十天的红漆铁链。
“什么算了不算了的,”她蹲在那里,抬起头看他:“你犟得和一头驴一样,再按照你的意愿作下去你能把自己作死,你脑袋根本不清醒,我没耐心继续和你耗着……”
云珩眼珠慢慢滑落,落在桃之空了的脚腕上,耳朵里轰鸣声越来越响,几乎把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往远处压,最后只剩一片混沌的嗡嗡声。
他什么都听不清了,任凭全身一寸寸凉透,手撑着椅子边缘没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桃之端详片刻,看他不像是能听进去道理的样子,到底还是硬着心肠转过脸去,往大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怕再拖下去云珩是真撑不住。
桃之的步子很快,裙摆在日光里扬起来,发丝被风带起半缕,七拐八弯地穿过回廊,转过那道朱红的门柱,身影便彻底没进了光里。
干净利落,头也没有回。
那抹鹅黄彻底消失的刹那,云珩眼里最后的一点光也跟着灭了,胸口猛地一震,喉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大口的鲜血瞬间从嘴里涌出来,溅了一地。
他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手下一滑,整个人再也撑不住,从椅子上栽了下来,竹筐被他带倒,里面掐好和没掐完的扁豆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
“咳……咳咳……”
血水大口大口地从唇齿间涌出来,他颤着手往旁边摸索,想去够到那截铁链,却只触到一把扁豆。
他怔愣在原地,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而另一边,桃之一口气跑到大门口,两手抠住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铆足了劲往外用力一推,刚裂开一道缝,两柄泛着森然寒光的绣春刀便猝然交错,结结实实地封住了路口。
门外,两名暗卫一堵无声的肉墙,面无表情地伫立着,眼见推门的是桃之,他们不仅没有半分退让,甚至连眼神都没晃动一下。
一阵微风掠过,不知道从哪里的阴影和屋檐上,又无声无息地跃下好几个玄衣身影,一字排开,直接挡住了桃之的所有视线。
桃之咬了咬嘴唇,知道和这些油盐不进的木头说什么都没用,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宫墙外大喊:“来人啊!有没有人能听到?!坤宁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她怕声音还不够大,抬起脚,冲着那扇朱红大门哐哐哐地一连踢了好几脚。
沉闷的巨响和她那声“走水”,终于惊动了长街上正巧路过的一队太监,领头的老太监打了个激灵,探头一瞧,见是前朝后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吓得脸色大变,噗通几声,齐刷刷在长街上跪了下去,缩着脖子不敢上前。
桃之一眼看到,隔着暗卫的刀光,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小太监喊道:“你!对,就是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帮我把常海叫过来!只要你把常海叫到这儿,本宫重重有赏,保你在这后宫里直上青云!”
见那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桃之杏眼一瞪,声音又厉了几分:“你若是不去,今儿你们这几个人的脸,本宫可就全记住了!等明儿本宫要是出了这道门,看我不一个一个扒了你们的皮,让你们在这宫里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威逼利诱砸下来,被桃之指着的新人小太监大着胆子直起腰,对着桃之的方向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奴才……奴才这就去!”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转头就朝常公公平日里当差的值房方向撒腿狂奔而去。
没过多久,常海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那些暗卫的脑子木讷,对他们而言,上头的命令只是守住这道门,只要桃之不踏出坤宁宫半步,门外闹出多大的动静,他们都恍若未闻,任凭常海急匆匆地凑到门缝跟前,暗卫的刀也只是横在中间,并没有阻拦。
桃之见人到了,隔着刀光,急切地伸手招了招,示意常海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快而急促:“皇上快撑不住了。你现在不管是去调锦衣卫,还是去找谢宴谢将军,不论用什么法子,立刻把张太医或者把在太医院打杂的小四给本宫送进来,听懂了吗?!”
常海知道皇帝的脾性和身体,一点不怀疑此话的真伪,连连应下:“奴才听懂了!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娘娘放心,奴才就算是拼了这颗脑袋,也一定把人带进来!”
交代完这一切,桃之甚至来不及看常海离去的背影,一转身,提着裙摆,拔腿就往庭院深处跑了回去。
她大老远就看到了倒在石桌底下的那一抹身影。先前被他们堆成小山的篾筐早就翻倒在一旁,嫩绿的扁豆散落了满地,而那一片刺目的红生生扎痛了她的眼睛。
桃之憋着气,步子越跑越快,裙摆在夏风里飞扬。
走到他身边,看着刚刚还好端端的人,这会儿就这么眼神空洞地躺在地上,两手还不住地颤抖着抓着一把扁豆,桃之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平复喘息,迅速蹲下身,扯过那条红漆铁链,啪嗒一声,重新锁回了自己的脚腕上。
而后,拉过他那只冰凉发抖的手,直接把那条锁链的另一头塞进他的掌心里。
云珩的瞳仁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像是一根断了的弦被人重新拨了一下,迟钝的,缓缓的,转向了她,正午的阳光铺洒下来,将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笼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亮得有些晃眼。
桃之眼眶有些发热,却还是扯出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轻松神情,瞧着他那副天塌了的模样:“没跑,你看,锁上了。”
云珩无意识地攥住手里的铁链,掌心被冰得清醒了几分,咬着牙,撑着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想要直起身,动作却虚浮得厉害。
桃之伸手扶住他,看着他唇角的血迹,抬起袖子往他脸上一通乱擦,血迹连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土,全都混在了一块儿,擦得他脸上花里胡哨的,轻声道:“一会儿不见怎么吐这么多血呀,真让人放心不下,擦擦,擦擦就好。”
云珩的嘴唇动了动,失了血色的唇瓣开合,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之之……”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便有些发晃地往下栽。
“在呢,我在。”
桃之稳稳当当地接住,衣料下透出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那具冰凉的身子里,他浑身还在细碎地抖,随时要散,却在被她抱紧的刹那,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你,你怎么…”他眉头迟钝地皱了皱。
“我没跑,看,不是你想的那样。”桃之叹了口气,手掌一下一下用力地拍着他的背:“别怕。”
“没……跑……”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终于听懂了这句话,那双眼里某处柔软的东西蓦然碎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绝了堤似地往下砸,混合着唇角的血水,一并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浑身撑着的气突地散了个干净,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栽进她的肩头,软塌塌地陷了下去。
院子里的芍药在热浪里静静地开着,茉莉的香气漫过来,薄薄的,把这一片血腥气压下去了一些。
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