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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跑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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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通京城的官道上,一辆瞧着平平无奇、实则内有乾坤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荡着。
两边林子里没有风,官道上热浪翻滚,远处的天际线被烤得模糊一片,连那几株半死不活的野草,也蔫头耷脑地耷在地上。
车厢四角嵌了铅皮夹层,里头搁着硝石冰盆,厚密车帘将外头那泼辣日光挡在外头。
章少卿此刻正毫无仪态地半瘫在软垫上,穿了一身细棉薄衫,那截好不容易结了痂的断足大喇喇地搁在长凳上,发丝也懒得束,松松地搭在肩头。
她捏着一颗刚在井水里镇过的紫玉葡萄,剥了皮往嘴里一丢,冰凉清甜的汁水炸开,激得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往软垫里又陷了几分。
而车厢外,暴烈的日光毫不留情地砸下来,桃之戴着个歪歪斜斜的破草帽,帽沿耷拉下来遮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晒得通红。
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淌,她腾不出手来擦,只能任由它流,手里握着个马鞭,眯着眼赶着马的样子活像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农户。
“啪!”
桃之扬鞭甩了个响亮的脆音,隔着帘子听着里头咔嚓咔嚓嚼果子的声音,终于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章少卿那只脚大夫说:要想以后不彻底当个只能爬的废人,就得好生养着,半点折腾不得。
这话人小姐一听当场眼眶就红了,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声音哽咽的软软地哦了一声,然后转头对桃之道:“那我的冰盆得多备两个,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是大伤,你说是不是?”
她们上路已经过去四日,马三横死以及桃之带着章少卿出逃的消息,按照赌坊惯常的办事模式会走官驿加急,因而,这消息不管如何都会比她们更早到京城,所以桃之也不急了,干脆雇了这辆重车,不显山不露水地由着性子磨蹭。
总归是等着她的陷阱,不管如何她都得跳进去,没得选。
明明和云珩说好了再不提裴知序这个名字,结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也是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然后速战速决,赶紧回去认错,争取从宽处理。
她本就惶惶不安,没成想这位大小姐一上车就开始发挥,也是半点没准备放过她。
第一日嫌车厢里气味不好要熏香,第二日觉得软垫太薄腰酸,第三日说井水镇的葡萄不够凉,要重新镇,镇够一个时辰再拿进来,而且要紫玉葡萄,青葡萄酸,不吃。
桃之气的不行,偏偏手里的鞭子不敢挥得太快,生怕颠坏了车里那个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祖宗,反手用胳膊肘一撞车门,没好气地冲里头嚷嚷:
“我说章大小姐,你跟着我去京城干什么?我是去抢人的,你跟着去除了受罪还能干嘛?京城那是章远庭的地盘,你一冒头指不定直接被抓回去填井,到时候我可不腾出手来捞你!”
车帘”哗啦”一下被一只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挑开,章少卿斜了桃之一眼,下巴微微一扬:“章远庭的地盘怎么了?那老东西的府邸我闭着眼都能摸出三条狗洞来,你带路都不如我熟。”
她说着哼了一声,把葡萄递到桃之嘴边,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少动歪脑筋想甩开我,带我进去出了事我自己担着,本小姐又不是纸糊的。”
桃之被塞了好几圈,吃了个了满嘴,看了看章少卿装腔作势的脸,叹了口气。
“好好好,那章大小姐您可坐稳了。”桃之咽下果肉,想了想挤出两句:“此行能有大小姐相伴,小的感激的眼泪哗啦哗啦流成了江可以了吧,不过,进了章府你得听我的不能乱冲,知道吗?”
“呸。”章少卿冷笑一声:“本小姐就算是用一根长凳当拐,也走得比你这属驴的快!”
说完,帘子”哗啦”一声又放了下去,里头咔嚓咔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桃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了缰绳。
行吧,不和小屁孩计较,人在气头上她除了受着还能如何,说重了还得掉眼泪。
桃之歪坐在车辕上,天蓝色裙裾皱巴巴穿在身上,两条手臂都缠着绷带,右手攥着缰绳,左手耷在膝上,连动一下都疼得倒吸凉气。
她恍惚地想,云珩在她眼前手上受过两次伤,一次为了替她挡刀,一次是因着吵架急火攻心自己伤了自己,每次都比她这个伤的重的多,人却云淡风起,脸上连一丝褶子都不显现。
她思绪发散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隐隐跳动着,一下一下的,细而有力,云珩惯常把手指压在这里,连带着压住脉搏,不松也不紧,拽着她往身前一带,乌黑的发丝就会拂过桃之鼻尖,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很好闻。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下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白的像是身子亏了底,可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冰凉而有力,不留余地,也不问她愿不愿意。
像是桎梏,带给她的却是安心。
桃之眼眶不知不觉热了一下,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低下头,闷声道:“该死的。”
好想他。
*
大捷不足两日,长风吹过营地,将那一面面旌旗扬得猎猎作响,尘土和草腥气混在一处扑面而来,却叫人觉得格外舒坦。
兵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帐外,有人把头盔摘了搁在膝上,有人斜倚着长枪闭目养神,低低的笑闹声一阵一阵地穿过帐帘传进来,夹杂着火头军炖肉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老远。
帅帐内,谢明谢宴并几位偏将依次落座,铠甲碰撞的细响交叠着舆图翻动的声音,人声鼎沸中却又带着几分肃然。
云珩撩开帐帘进来,那道帘子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他将外头的甲胄一扣解开递给身后人,只剩里头一件玄色窄袖战袍,领口松着,不似平日里那般绷得一丝不苟,倒显出几分少见的随意来。
“城内开仓放粮安抚流离百姓,此为第一要务。至于那些伪官旧部,凡手上沾了汉人百姓血的一律就地正法,其余胁从者,罚做苦役修补城防便是。”
谢明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云珩已然走回案前,顺手从一堆杂物里抽出那份早已拟好的公文,递了过去:
“内务与城防的交接还要劳烦谢公多盯着些,朕已经让户部拨了银子,凡此战登城斩首有功的将士悉数造册升秩,赏银即日发到营里,剩下的兵卒依营盘轮流给假,放他们好生歇息几日,痛痛快快吃几顿肉。”
谢明扯出个笑,慢条斯理道:“说起来,城里那几个粮仓臣已经提前替皇上清点过了,顺带着……也替谢家搬了些回去,皇上看着赏便是。”
云珩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提起朱笔在案上的册子上划了两行:“谢安押运粮草往返数百里护送无虞,擢升为镇远将军,领中军粮草调度之职,另赐黄金百两。谢宴此番随军出征冲锋陷阵屡立战功,擢升为骠骑将军,赐金刀一柄。”
又划了一行,将册子往前一推:“谢公此番随军出征,运筹调度居功至伟,加封太师衔,赐柱国之号,以彰其功。”
谢明端了半天的架子在这一刻彻底端不住,抬手重重地拱了个揖,声音里头难得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臣,谢主隆恩。”
说完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将那册子往袖子里一揣,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老狐狸脸,一本正经道:“皇上放心,城防交接的事臣亲自盯着,绝误不了。”
云珩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动了一下,心道:一把年纪,真幼稚。
在这君臣相和最是松泛的当口,守在帐口的锦衣卫统领突然打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双手越过头顶呈上一封带了加急蜡印的密信。
“皇上,密报。”
云珩伸手接过信拆开,入目的字迹极短:皇后四日前现身如意赌坊,买下重车,载章氏女,已离定川,正往京城而去。
“………”
云珩面上的神色没有任何起伏,顺手将密信压在天策军的兵籍名册底下,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谢公,京城那边章远庭恐有异动,城内安置之事交由谢公全权处置。”说着抬起眼:“谢宴点五百精骑,不带重甲,半个时辰后随朕秘回京城。”
谢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瞧着圣上神色如常,只当是京中权臣夺权吃紧,立刻转头下去点兵。
此地眼下不过剩些安置百姓的收尾琐事,皇帝走了确也无大碍,谢明心中大定,拱了拱手也告退出去。
大帐的帘子落了下去,帐内只剩下抓着药箱缩在角落里的小四,他瞧着人都走光了,有些局促地指了指帐口:“皇上,那微臣……也先退下了?”
他其实想问自己是留在这处还是跟着回京,毕竟他的差事说到底是娘娘交代他给皇帝解毒,可这话怎么开口,说出来显得他就是来盯着人的。
他可不敢。
云珩没应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案几旁,正低下头,将几本要带走的机要折子收进书匣里,可就在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本公文时,那长指却突兀地僵在了半空,毫无预兆地痉挛了一下。
而后,掌心猛地往案几上一撑,将堆叠如山的公文扫落了一地,哗啦一声响彻整个帐子。
“皇上?”
小四吓了一跳,看皇帝站着不动,忙蹲下身去收拾:“皇上没事吧,小的来——”
话说了一半,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上方重重砸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沾了墨迹的折子上,将那抹朱砂晕开了一片模糊的粉红。
小四:“………”
他慢慢抬起头,只见云珩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神落在地上那些折子上,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
眼睫却已经湿了。
小四抓着几张纸不知所措地撇开视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大气不敢出。
早上请脉时皇上脉象还算平稳,依他那点粗浅的医理,这会儿不该有什么大碍…小四心里打着鼓,最后硬着头皮把视线重新落回地面,假装自己正非常认真地在收拾那一地凌乱的公文。
就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敢走,万一真出点什么事……
帐外不知谁牵着马走过,马蹄踩在夯实的黄土上笃笃笃地响了几声,随即又远了归于寂静。
云珩低着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地面,那叠被他码在桌上的信笺歪歪斜斜散在地上,第十五日,第十六日,第十七日……被刚才一地混乱生生翻了出来,暴露在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薄光下。
密报上说,她四天前离了定川,算算日子,也就是更早的时候她人就已经不在临淄城了。
可这些信还在来,一封接着一封,掐着时辰按着日子,从后方到前线一天都没断过。
第十七日的信上,她在字里行间唠叨着临淄城的天气热,说下午买了两只鸡,还说等他回来要拉着他去那片小湖边,就他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干,坐着看看水说说话。
说,她最近学会了做汤圆,要他尝尝她的手艺,好不好吃先不说,这辈子一定要把他喂胖,谁也别想拦着。
还说,他要是敢在出征途中生病,她就在他脑门上盖个章,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果自负。
骗子。
云珩缓缓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往最深处坠,坠进那些他从来不敢去碰的,最晦暗的角落。
他十指慢慢蜷起来,那道细微的疼意像是一根细针,穿过皮肉,却穿不透那片漫上来的茫然。
只要桃之踏进京城,只要知道了那些事,定会头都不回的离开。
也是。
她本来就随时可以走,本就不需要他,总是有自己的路要跋涉,有自己的人要记挂,有自己九死不悔的事要去挣。
他向来就不重要。
不过是她在路上顺手搭救的一条性命,是她心里觉得亏欠所以顺便赏赐的一点垂怜,是她——
撑着案几的长指慢慢松开了一点,眼前倏地一黑,在那片无底的黑暗即将把他的理智吞没时,有人从旁撑住了他。
云珩将那人推开,踉跄了一步,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弯着腰一点一点撑住桌沿,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胸口的衣料,死死攥着,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他得死死拦住。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说好了不离,怎么能跑走呢,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