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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带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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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砸在牛皮帐篷上噼啪作响,小四正蹲在一个临时架起来的泥炉子前摇着破蒲扇,炉上坐着个缺了口的砂锅,里面黑乎乎的药汁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泡。
“我说小四大人,您这药到底还要熬多久?”谢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旁边的草垫上,直叹气:“皇上打从倒下去到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我这脖子上凉飕飕的,这京城到底出了什么天大事,要这样赶路。”
“谢将军您快闭嘴吧!“小四回过头,露出一张被黑烟熏得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脸,两眼直翻:“你脑袋掉了那叫为国捐躯,九族还能指望皇上赏点抚恤,我要是把里面那位爷治出个三长两短,那叫庸医误国!我太爷爷在乱葬岗里的骨头渣子都得被刨出来喂狗!你瞅瞅,我这手,打从摸到皇上龙脉那一刻起,到现在就没停过摆子。”
说着伸出两只爪子在谢宴眼前晃了晃,活像两根在秋风里狂抖的枯树枝。
身为一个毫无背景的苦逼打杂人,小四觉得自己这五天简直把这辈子的功德都给扣光了。
谁能想到呢。
大捷才刚发出去没两天,皇帝就当着他的面发了病,也没个前兆,就是忽然呼吸提不上来,小四连脉都没来得及摸清楚,人就那么撑着不让碰。
他大着胆子把药端进去,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好搁着退出去,直到出发前半个时辰悄悄一看,那药已经凉透了,依旧是满的。
打那时候起,小四的直觉就开始疯狂拉响警报——天威难测,危。
准确来说,是他脖子上这颗脑袋,危。
第一天,皇帝没吃饭,也没解毒,黄土古道上热浪漫天,五百精骑死死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全军噤若寒蝉。
第二天,还是没吃饭,没解毒,小四摸了摸自己脖子,还在,暂时没事。
第三天,他瞅着马背上那个削瘦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对劲,不是一般的不对劲,可他位卑言轻,皇帝但凡不愿意配合他就真的没了办法,至于为什么这么突然这样小四也不清楚,全程只能干着急。
回想半天,隐约记得密报进来的那个晌午,皇帝站在一片狼藉的碎纸堆里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小四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名字:桃之。
桃之二字他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像是娘娘提起过,皇帝念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眼神真不像是在骂一个谋反的叛逆,倒像是被人悄悄拿走了最心爱物件的小老虎,又委屈又憋着狠。
还没想明白,第四天天就下起了大雨。
热天骤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瞬间把烫人的官道砸出一个个泥泞的浅坑,马蹄踩进去就陷进去很深,后方的五百精骑不得不减了速,队伍却该赶路赶路。
直到第五天傍晚,皇帝从马上倒了下去。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刻他还在风雨里控着战马,下一刻,那攥着缰绳的长指蓦地一松,整个人顺着马鞍一侧栽了下去。
“成了成了!谢将军别催了,药好了!”
小四掐着衣角,手忙脚乱地把药汁倒进瓷碗里,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谢宴比划:“那个……我们得把这碗独参浓姜吊命汤给皇上灌下去,皇上现在是气血两亏内外交困,不拿这猛药吊着,这口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散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宴整个人都麻了,别开视线:“这玩意儿能喝?你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想把皇上直接苦醒?”
“你懂个屁!来,您把皇上的下巴捏开,微臣来灌——”
“你来捏!老子手劲大,万一捏卸脱臼了怎么办?!好好说话突然什么微不微臣的。”
“微臣是个文弱大夫,微臣没力气啊!”
两个人在软榻边上急头白脸地一顿折腾,又是掐人中,又是撬牙关,嘴里一刻不停地互相编排,硬是把一碗又辣又苦的吊命汤喂进去了大半碗。
最后,小四在皇帝几个大穴上扎了密密麻麻的一排银针,两个人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的草垫子上。
谢宴毫无形象地岔开两条长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老天,打仗都没这么累过。”
小四死鱼一样摊开四肢,任由冰冷的泥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目光呆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微臣觉得,微臣的魂魄已经先皇上一步去见太祖皇帝了……”
大帐里重新归于沉闷的雨声,皇帝昏沉了大半天,到夜半时分那长睫才颤了颤。
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有多远。”
正闭目养神的谢宴一个激灵抬了头,吐字不清道:“回皇上,大雨封路,若是快马加鞭……少说也还要三日。”
云珩盯着头顶漆黑的帐篷顶,沉默了片刻,那目光散得厉害,像是透过这厚重的牛皮帐篷,生生看向了京城不为人知的角落。
下一刻,他撑着床沿想坐起身,谢宴和小四下意识伸手想去搀,却被他侧过身避开,扶着旁边的帐柱,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身子还在轻轻晃,单薄的月白内衬下骨头轮廓分明,原本就削瘦的脊梁此刻瞧着愈发单薄,可他却已经冷冷开了口:“备马。”
“皇上!您的身子当真扛不住,这———”
“备马。”
*
章少卿说她闭着眼能摸出三条狗洞,桃之没当真,直到真的站在那堵高耸墙根底下,才发现这话一点水分都没有。
那洞挖在章府后花园西南角一片草丛里,洞口隐蔽,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桃之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了一眼,洞壁被人踩得溜光,明显不是头一回用了。
“这是第几条?”桃之蹲下身,拿刀尖拨了拨两旁的干草。
“最好走的那条。”章少卿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间不见半点扭捏:“东墙根还有一条,马厩后头也有一条,不过马厩那条天热时味儿太大,不推荐。”
桃之眼皮跳了跳:“行,大小姐,您先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猫着腰钻进去,再出来时,已经置身于章府那草木森严的后花园里,章少卿扶着拐杖站直身子,抬眼往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望去,手往前一指:“裴知序若是被关着,绝不在内院,也去不了外院的议事厅和演武堂,只能在库房和器库房那一带。”
“你怎么确定?“桃之凑到耳边道。
章少卿道:“库房在外院和内院之间进出方便,又不惹眼,要是我来做这恶人关人也得关那儿。况且库房附近每天都有采买粮食、药材的货郎和帮佣进出,人多眼杂,反倒最不容易被府里的暗卫盯着,这样若是真出了乱子,随便推个送货的小贩出去,连大理寺的印信都省了。”
桃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打扮。
她们进城之前在笔耕书庄换了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方藏青色的布巾包起来,远看过去和章府里那些每天走耳门的佣人没什么两样。
“行,听你的。”
章府的库房一排五间排开的厚重平房,回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光晕边缘是章府修剪成芝兰绕砌模样的筼筜竹与广玉兰,那宽大的叶片在夜色里显得张牙舞爪,和着月光略显狰狞。
两人躲躲藏藏摸到这处花费了两三时辰,桃之顺着库房西侧的一排樟木大箱子一路摸过去,那木箱经年吃透了桐油,触手黏腻,她用两根指头捏着箱沿往前挪,脸上写满了嫌弃,偏偏还不敢出声。
周遭很静,身旁的章少卿撑着拐杖,残足每挪一步便在方砖回廊里带出拖沓细响,这一路她们连一只活雀儿都没瞧见,桃之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得像个即将赴死的侠客,手慢慢往前伸,终于要够到器库房那道门槛时——
她手底下的樟木大箱子动了。
不仅是箱子,周围原本空无一人的千步游廊拐角,高耸的墙上,乃至她们头顶那片覆盖着小青瓦的瓦垄间,次第传来整齐的铁夹撞击声。
下一刻,游廊四角的铁莲花灯盏与数十支防风火把同时被点燃,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桃之眼眶泛疼,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在这一片陡然洒下的白昼里,一个穿着深绯色公服,腰佩铁尺的男人,慢悠悠地从抄手游廊的屏风后转了出来。
“本将就说这耗子洞钻着省力,章二小姐都死了的人,回自己家怎么可能走大路呢?”
桃之看着周围那圈黑洞洞的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袖底那柄裁药刀收了回来。
就知道会这样。
“成。”桃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了拉头上的破巾子,冲着那领头的官差散漫地笑了一下:“别动手,本宫自己会走。不过……给章二小姐备个软轿,她脚废了走得慢,你们章相怕是没这个耐心候着。”
“带走!”
刀光一晃,沉重的铁链瞬间扣上了桃之的手腕,而此时,京城外的暴雨终于彻底砸了下来,雷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