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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生路 ...


  •   傍晚时分,云被染成暗沉的赭色,营地里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有马嘶声零星传来,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远处两个人盘腿坐着,其中一个正是小四。

      他是个胆小的,本是坤宁宫的小杂役,打了两年酱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回过神来已经跟着大军踏上了征程,伺候的对象还换成了皇帝。

      跟着皇帝翻山越岭的这么久,按理说也不是全然陌生,只是那时候中间永远隔着娘娘,而现如今他得单独上,只觉压力山大。

      娘娘吩咐的事他一件不敢忘,每日三餐按时送到,药按时煎好,该扎针扎针,一切有条不紊,皇上也从不骂他,顶多抬眼看他一下。

      只是……那双眼睛每每往人身上一落,就像一块压下来的寒玉,小四脊背都要僵上半晌。

      直到有一回端汤进去,皇上抬了个眼,小四当场被自己的脚绊了个跟头,药撒了一地,他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头顶沉沉叹了一口气,才灰溜溜地爬起来去重新煮了一锅。

      从那以后小四进帐就盯着脚尖走,久而久之,他觉得回去之前,就只能是个专门研究地面的土拨鼠。

      唉……

      好在,皇上饭端来就吃,药端来就喝,从不挑三拣四,小四忍不住和身边的小卒感叹:“皇上真好伺候。”

      小卒看了看他:“那你怎么黑眼圈比皇上还深?”

      小四:“……”

      这个嘛,大概是因为皇上吃饭吃着吃着就发愣,他得端着碗候在旁边,一顿饭吃到脚麻,才能咬牙迈出帐门跌跌撞撞去准备解毒。

      解毒得等睡前扎针好持续发汗,结果皇上一批就是大半夜,小四守在帐门外昏昏欲睡,强撑着熬到天快亮才能解上,就这么苦闷着回去躺下没多久天亮了,皇上又起了,小四还得去煮药。

      路过的谢宴听见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气道:“征途万里无人伴,每逢佳节倍想她,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她在哪。”顿了顿,拍了拍小四的肩:“你别想了,回去之前只能这么熬着了。”

      小四:“将军说的是皇上还是您自己?”

      谢宴:“闭嘴,打牌。”

      两人原本算不上熟悉,出征路上无聊,恰好都被培养出了牌瘾,自然而然就凑在一块搭了个桌。

      从前跟娘娘和青梧一桌,两人逢打必输,如今那两位不在,二人一拍即合,拉了几个不知深浅的小卒,配合着赢了一把又一把,赢完了互相对个眼神,嘴脸越来越放肆,久而久之倒成了损友。

      谢宴和小四没个正行地蹲在背风处,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屏息凝神地摸着一副磨损起毛的叶子牌,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掠过马蹄扬起的烟尘,传令兵甲胄歪斜,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信:“急报!信到了!”

      小四手里的牌差点吓掉,定睛一瞧,那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第十四日,他拿肩膀撞了撞谢宴,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皇上该不会…又得发愣了吧?”

      谢宴摸了一张新牌,语气古井无波:“嗯。”

      小四挠了挠后脑勺:“这回得发多久?”

      谢宴:“昨天那封皇上发了一盏茶的愣,今天这封瞧着薄,估摸着也就半盏茶。”

      小四磨磨唧唧地甩出一张,眼神却忍不住又往帐门方向瞟,隐约能瞧见帐帘后那个清冷如玉的剪影,正一动不动地对着那封信。

      “将军你说,”小四再次压低嗓门,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娘娘在信里到底都写了些啥?皇上每回看完都……”说着对着谢宴比划了一个魂儿飞了的手势。

      谢宴回了一句:“恶语伤人心,肯定是看到了不好的。”

      小四:?

      谢宴压低声音:“上次信来我正好在旁边,瞧见皇上眼眶红了。”

      小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悄悄想:将军这是自己过得不好,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呢。

      依他看,皇上和娘娘这头哪里到了那个份上,娘娘的信一封没断过,皇上每回看完眼眶发红还要举着信回味好久好久,这叫什么,这叫如胶似漆,这叫郎情妾意,这叫——

      “摸牌。”谢宴瞥了他一眼,小这才四回过神,嘴角悄悄往上翘了翘,叹道:可怜见的。

      与此同时,定川城某处,火光冲天。

      婚房的门口人影幢幢,刀光剑影混着浓烟,章少卿只能隐约看见桃之的身影,那边的金石交击之声一阵盖过一阵,和着惨叫如闷雷般滚落而来。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悄然倒在她前方的血泊里。

      章少卿不认识他,只能通过那身干练的夜行衣,辨别出这是一路上护着她们走来的暗卫之一。

      他甚至连脸都用黑巾遮着,就因为挡在门前成了一具尸首,她莫名想看看这个人究竟长了一副怎样的眉眼,正想往那边挪,铁链忽的一绷,她踉跄了一下直接摔了下去。

      看着拽住自己脚踝的玄铁,她愣了一下,半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能走动的范围不过是这张喜床方圆之内。

      她还是个囚犯。

      四周的火势越烧越旺,浓烟越来越厚,呛得人连视线都开始扭曲,这一屋子的人,仿佛都因着她困在其间,即将被这滔天大火焚烧殆尽。

      马三的身影站在火场边缘,轮廓被烟雾勾勒得模糊而遥远,手里似乎还拎着鞭子,又似乎正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笑意。

      他说,想杀他就亲自动手。

      可相隔甚远,她又如何做得。

      章少卿低下头,看着攥在自己手里的那截玄铁,余光却一寸一寸挪向脚边那柄刀,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眼底深处如岩浆在裂缝里涌动。

      她曾听闻,狼若陷于猎人的铁夹,宁可将那截残肢生生咬断,拖着血淋淋的断腿遁入荒野,也不俯首就缚。

      是了。

      章少卿拿起刀,对着自己的脚踝狠狠剜了下去。

      冷汗如雨迸落,外头的厮杀声与火势的噼啪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这方寸天地里,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铁环松动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直至那截白骨森森的断足从冷硬铁环中寸断而出,她才狞着脸笑出了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缺的从来都是一柄刀,而非烈性。

      章少卿跪在这一片绚烂里,发丝披散,嫁衣凌乱,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豁然。

      抬起头,视线钉在不远处的马三身上,她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里,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绝望,反而亮得骇人,活像是是厉鬼挣脱了阳世锁链,马上要拉个活人陪葬。

      “钥匙你拿到了,章二小姐。”

      马三看着她,嘴角一扬露出一排牙,那笑容干净得出奇,眼尾都跟着弯了,和那满室的烈火全然不搭,倒像是还在当年那个午后的槐树下,那个初见时明朗的少年。

      章少卿跌跌撞撞,拖着身后那道深红蜿蜒的血迹往他那边爬去。

      四周的厮杀声还在,可这一刻偏偏静得出奇,章少卿看着他,直截了当地将手中刀刃扎进了他的胸膛。

      “…呃。”

      马三牙关咬紧,不过瞬息间脖颈不住失了力气,发丝大片大片地垂落将那张脸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嘴角与鼻翼渗出的细细血线。

      唇瓣微微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做的…很好。”

      死亡来得比料想中更快,他恍惚一瞬,用最后一点气力抬起眼皮,眼睛找到了章少卿,不过瞬息瞳孔一缩,便迅速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翳。

      失了支撑的人松松软软往章少卿身上靠过来。

      她面无表情的拔出刀,那具曾经如大山般压在她头顶的人,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

      没有坚硬的骨骼,没有暴虐的力道,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依偎着她,章少卿有一瞬甚至觉得有些荒诞,毕竟他身上还带着温热,隔着交织的血气,莫名有一种近乎亲昵的顺从。

      章少卿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心底的怨怼竟在这一片瘫软中猝然化作了一片虚无。

      一切无解,就像爱恨难舍,海天一色。

      她伸出手将他垂落遮脸的发丝轻轻拨开,露出了那张终于归于平静的脸,轻声道:“走好啊,马三。”

      .

      .

      混乱中,一把刀从桃之肩侧划过,她踉跄了一下,暗卫适时挡上,借着那个空隙转过头,她愣了一息。

      而后顾不上别的,躲开两道横冲过来的人影,从那片刀光剑影里硬挤出一条路,摇晃凑近章少卿:“少卿?!章少卿,你还好吗?你可听得到我说话?”

      章少卿听得不甚真切,眼前晃了一晃,晃出了另一片光景,是很多年前的阳光,正透过叶缝落下来碎碎的泛着金,树下的少年突然弯下腰,凑过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双眼的虹膜里沉着浅浅的琥珀色,像是浸了一汪秋水,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下一低,光就落了进去,整双眼睛都跟着亮起来,像是盛了整个槐树的影,对着她眨了眨。

      就那么一下,那片光便散了。

      章少卿身子一软,后来的事记得不真切,火光,喊杀声,倒塌的梁柱,一切都碎成了七零八落的片段,在意识里漂着。

      恍惚间,一阵夜风沉沉吹来,带着漫山遍野大片大片青草的清冽气,她正靠在桃之窄小的肩上,随着对方细碎的步履,在微凉的夜色里轻轻颠簸。

      野地里不知名虫儿细碎的低鸣,忽远忽近。

      她闭着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什么家族的荣辱、什么马三扭曲的窥伺,全都被这阵温柔的夜风吹散在了身后的灰烬里。

      这一刻世界变得很小,而她,彻底自由了。

      对比她的虚脱,背着人的桃之也好不到哪里去,正乱七八糟走着,脸上横七竖八蹭满了黑灰,肺部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浓烟,每走几步便会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剧烈呛咳。

      她受了不少罪,手臂上被利刃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衣袖破碎不堪,手掌也因先前攥刀而血肉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来回打颤,走一步晃一步。

      此时的定川城正值夜市,酒楼的管弦声与赌场的吆喝声交织,沸反盈天,西北区地缘复杂,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人进进出出,因而,对于过于狼狈的二人无人过多注意。

      桃之撞进了一间还没打烊的小医馆,柜台后的老头正打着瞌睡,被她”砰”地一声拍门声惊醒,迷瞪着眼抬起头,整个人猛地支棱起来:“哎哟喂!哪来的黑煤球……”

      桃之咳得惊天动地,压根没法开口解释,只好摆手表达意图,看对方实在没懂,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往里一指,踉跄着走进去,把背上的章少卿小心翼翼地横到了诊床上。

      老太医嘟囔着凑过去,看到章少卿那只惨不忍睹的左脚,手都哆嗦了:“作孽啊!这哪个丧良心的干的?把个好端端的小姑娘折磨成这样,简直是畜生!”

      桃之点了点头,顺手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总算把喉咙里那股子烟火气压了下去,哑着嗓子开口:“她这个脚严不严重,会不会瘸?”

      老太医低头研究了半晌:“这伤口……是自己割的?”

      桃之避开视线,老太医沉默片刻,煞有介事地咬着胡尖点了点头:“行,老夫活了六十年,真是头一遭见对自己这么狠的。”

      说着拿起针线,一边缝合一边淡淡道:“命能保住,只要没起热症,撑过这一关就没事,就是这脚……”手下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靠拐支应着能走,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了。”

      桃之喉咙猛地一紧,老太医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敲了敲桌沿:“行了,过来,你的手也得一起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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