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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爱之梦(新) “院子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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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开头顶的木板,爬上二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幽幽的,像是从木头里散发出的味道,淡雅又深邃。
明明两面木墙上有九扇窗户,光线却并不比楼下更好。雪青色的纱帘轻轻覆在窗前,透着窗棂上雕花的轮廓。最边上的窗户下放着一张褪色的书桌,书桌旁的小圆桌上是留声机,正在放歌曲。
屋子中间的大圆桌配了三只绣墩,都盖着老旧的白色蕾丝布。靠墙的精致雕花木架床上挂着破蚊帐,粉色的丝绸褥子乱糟糟的摆在床板上,被虫咬出好几个洞。旁边四门开的衣柜上嵌着椭圆形的穿衣镜,镜上蒙着灰,照不清晰东西。梳妆台也是有的,在靠窗的位置,台面左右两只角摆着两只雕了红梅花的妆奁。
放洗脸盆的架子在另一面没有窗户的墙那边,架子上搭着黄色的毛巾,已经干得像柴鱼。
旁边还有一只很大的红木箱,上了锁。
赵义之走到小圆桌前,用食指勾起唱针转到一旁,关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歌。
砰咚!
一只绣墩突然倒在地上,横梁上垂下一条首尾打结的长布,像坠着重物,嘎吱嘎吱地摇晃。
屋内的三人都停下动作,怔怔看着地板上滚动的绣墩。赵义之余光瞥见衣柜上的镜子,无意间抬眼看去——那里面映出的布条上吊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出的眼珠透过镜子与赵义之四目相对。
然后她笑了,嘴角裂到耳根。
赵义之吓得腿一软,坐到地板上,指着镜子的手在发抖。可等昀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时,镜中的女人却又消失了。
“看到什么了?”昀清扶起赵义之问。
“吊、吊死的女鬼……”赵义之脸色惨白,腿还在发软。
拉姆放下手中的相框:“之前在楼下,我感觉到二楼有什么在。”
赵义之颇有怨言:“你不早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行啊。”
昀清环顾四周,认真思考起来:“要说能藏得住一个人的地方……床铺下、衣柜、还有那个上锁的木箱。”
“还有一个地方。”拉姆缓缓抬起手,指着雕花木架床的顶上,“那里。”
架子床上的雕花瞄着朱红色的线,有些地方已经彻底褪色。并不能搁置物品的床顶上此时倒吊着一颗人头,黑色长发垂在外边,五官模糊不清。
人头忽然缩回去,头发像拖把穗那般甩动着,许久都未再露面。
留声机咔咔两声又开始播放音乐,还是刚才那首。
韵清走近架子床,攀着床脚的柱子跳起来往床顶上看。床顶上全是灰,有一道东西拖过的痕迹。
“逃了。”韵清拍拍手里的灰,语气中甚是懊恼,“你看清它的样子了吗?”
赵义之猛猛摇头。
拉姆沉默片刻,走到小圆桌面前,拿起留声机的唱针再次关闭音乐。
骤然而来的寂静中,隐约有细碎的响动,凝神仔细听过后,才发现竟是指甲在挠木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并不急切,却刺耳。
这听得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不像是猫磨爪子时做出来的响动。
然后,拉姆又将唱针放回唱片上。歌声响起,指甲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这首歌限制了‘它’的活动?只要歌曲不停,我们就是安全的?”赵义之面带惊喜。
“情况有点复杂。”拉姆若有所思。
昀清的表情变得尤其严肃:“我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多恶念。出不去……不能出去……我想出去……好恨……”
听着昀清嘴里说出的话,赵义之不由得躲到拉姆身边,缩成一团问:“昀清道长……你还好吗?”
“嗯?啊,哦,这不是我说的。”昀清尴尬地笑笑。
赵义之环视一圈房间内部,捏住拉姆的外套,又朝他挪近几步。
“做什么?”拉姆回头淡漠地问。
“我冷。”赵义之胡诌。
黑猫拨弄着一块木牌从床底钻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拉姆,继续用爪子抱起木牌甩出去,像是在玩耍。
“定定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昀清大胆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牌。
与黑猫四目相对的赵义之忍不住问:“为什么叫定定?”
昀清拿着木牌,一面走过来,一面解释:“因为小师妹的俗名叫定山。这是块牌位。”
正想逗猫的赵义之顿住:“谁的?”
接过牌位的拉姆手指抚摸上面刻下的名字,呢喃道:“张……祥……生。”
“牌位在床底下,可能是故意藏起来的,那就不是刚才我看见的那只吊死鬼。”知道昀清的小师妹本名为定山后,赵义之就没办法单凭牌位上的名字轻易下判断。毕竟不是每个女人的名字听起来都很女人。
“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无人打理,牌位才会在床底下。”
“即使无人打理,最多也是掉在地板上,怎么会是床下。”赵义之构建出一根棍子,走到床边蹲下身,将木棍伸进床底去掏。
没多久,棍子突然掏不动了,像是另一端被什么东西缠住。赵义之壮着胆子低头朝床底看。床底下有一颗人头,黑色的长发裹住了棍子。
“哇靠!”赵义之丢开木棍,连滚带爬往后退。
昀清走过去扶起他:“看到什么了?”
“一、一颗人头。”
“说不定就是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东西。”昀清淡定地走过到床边,趴在地板上往里看,“不见了。”
比“有”更可怕的是“不见了”。
赵义之挪步移动到拉姆身边,戒备地看着四周:“床下只有牌位,说不定是故意藏起来的。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是小姐喜欢的人。”
拉姆将牌位递给赵义之,在他下意识接住时松开手,走向床边的衣柜,伸手抚摸着柜门上的花纹。
赵义之觉得牌位瘆人,又还给昀清,选了看上去最是安全的书桌。他怕抽屉里面藏着什么东西,突然拉开又猛地推回去——只凭一眼,就能判断到底有没有。
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着急很多。木头“咔咔咔”地响,像是被困住的某个东西,正急不可耐地要出来。
“你有符纸吗?要不贴几张?”赵义之小声问,怕被某个东西听见,惹怒它。
昀清挠挠下巴,干笑两声:“我们主要修丹道,不擅长这个。可以写,但不敢保证作用。”
“行吧。”赵义之拿着从抽屉中找到的东西悄悄后退,尽量保持与响声来源的距离。
他手中的东西是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绅士又文雅,甚是英俊。照片背后写着几句英文——The night is long,that never finds the day。
赵义之再次将照片反过来,看着照片中的男人陷入沉思:为什么牌位和照片要分开放?不是同一个人?
“试试这个。”拉姆拿着一张唱碟走过来。
赵义之顺手把照片放进裤兜,将留声机里的唱碟换出来,放在一旁。
唱针落下,屋内响起洋洋盈耳的钢琴曲,宛转悠扬,娓娓动听。是李斯特的《爱之梦》。
拉姆的眼睛忽然睁得大了一些:“院子大门的锁,打开了。”
不等赵义之和昀清高兴,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间,通往一楼的出入口猛地关上。而那只巨大的、上锁的红木箱,恰也在同一时刻剧烈震晃,生锈的铁锁因为木盖不停从里面冲撞而发出令人惊惶心畏的噪音。
就像里面的东西此刻正极力想掀飞的,是他们的天灵盖。
赵义之手快将原来那张唱片换回来,大木箱随即安静,可院门也重新锁上了。他不禁冷笑:“呵,这是要我们极限求生啊。”
昀清缓缓点头:“看来是了。”
拉姆走到墙边,扯下破烂的窗帘,推开窗:“可以跳下去。”
“你们先下去,我来换唱碟。”赵义之走过去,伸手拍上窗框。古旧的木墙外赫然出现一条橘子糖色的塑料滑滑梯。
“你不害怕?”昀清略有惊讶。刚才赵义之缩在拉姆身后的样子,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怕啊,所以才要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见拉姆还在慢慢摸窗外的滑梯,赵义之恨不得把他抱上去,“坐上去可以直接滑到院子里,过程中别乱动就不会摔。昀清道长,示范给他看看。”
昀清狐疑地打量拉姆的眼睛,语气中满是不确定:“看?”
拉姆往旁边让开几步:“我能感觉到。”
“好,那我先下去。”昀清仿佛是报了必摔的决心,沉口气,跨腿坐在窗框上,双手撑住滑梯两侧往后一推,身体迅速下滑来到院中。平安落地后,他转身望着二楼窗户边的赵义之,竖起大拇指说,“没问题,滑梯很结实。”
学着昀清的动作,拉姆抬腿跨上窗框,刚坐好,赵义之的双手拍上他的后背,说出一句“坐稳了”,就将他推下去。
扶着窗户确认拉姆安全落地后,赵义之认命般闭上双眼回到屋内,再睁开时,投向大木箱的目光里唯有决绝……与一丝恐惧。他来到留声机旁,保持着立即撤退的姿态,飞快换好唱碟冲向窗边,头也不回地跳出去。
就在他的身体全部逃离室内的瞬间,红色大木箱被里面的东西冲开,锁连着锁扣一起飞出去,砸穿窗户上的玻璃,落到院中的水缸里。
赵义之来不及滑走,就被伸出的手臂拉回屋内。
“赵先生!”昀清大喊一声,冲进小楼往上爬,却发现头顶的门板怎么都推不开了。
拉姆在怔愣一瞬后立即口念诀言,语气十分着急:“吾以记录者之名,召圣契执行者,来吾身侧。赵义之,速来我身侧!”
他的声音在小院中回响,像庄严的洪钟,是难得的沉重深厚,不容怠慢,不容侵犯。
下一秒,赵义之就出现在他面前,踉跄地扑过来。
不等他站稳,二楼的窗户中掠出一道白影,将要落地院中时,被楼里冲出来的昀清一掌击中,撞上高墙几,乎嵌进去。
昀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重新调整好呼吸,分腿站立,起手摆势。周围的气流随之而动,竟隐隐汇聚于他一人之身上,变成肉眼可见的袅袅白烟。
他的神态超然,已入境界。
怕影响昀清发挥的赵义之悄然撤走滑梯,推着拉姆退至院门旁。
墙上的白裙长发女掉下来,鞠躬似的弯腰垂头,手臂和头发无力地落到地面上,然后,脑袋咔咔转动,脖子被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的脸终于露出来,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倒立的五官扭曲而惊悚。
原本盯着昀清的一双眼睛忽然转向赵义之——她知道这里最好对付的是谁。赵义之被她盯得发毛,默默构建出一把桃木剑,用来防身。
“二位先走,我随后就来。”昀清说得笃定,连嗓音也变得比平时沉稳许多。
赵义之咬咬牙,问:“真的不用我们帮忙?”
昀清笑了一下:“出家二十年,要是连区区死人都对付不了,还得什么道,成什么仙。”
想想也有道理,于是赵义之拽着拉姆往门外走。且不说他了,就拉姆这——还能被门槛绊一跤的瞎子,留在那里也是个等着被抓的把柄。
“等等……”被门槛绊了一下的拉姆没来得及将后面的话说完,就已经出来了。
在他们转身欲要观战时,狭长的黑色院门砰的一声迅速关上,还挂上了那把生锈的铁锁。当赵义之撬开锁推门再去看,院中哪里还有昀清与那白衣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