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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小姐楼(新) “看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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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义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除了方丈和昀清,在场的道士中,没人能看见他。他故意朝人群挥手,最终只换来方丈干咳一声的掩饰,有趣极了。
“谢谢。”拉姆对送水来的小道士道谢,转头旁若无人地对赵义之说,“这里供奉着之前请你加入宴会的三清。”
好半晌赵义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我想的那个三清?那我高低得烧几柱香……”
过完堂的拉姆拿出手帕擦擦嘴,有弟子收走盘子碗筷,桌上只剩一杯水。方丈这才走过来在拉姆对面坐下,笑呵呵地看着他。监院坐于方丈旁边,正对着赵义之,不过他看不见,同样带着尊敬和探究的视线始终落在拉姆脸上。
拉姆与阴女的存在是个秘密,没有记录、没有画像,仅以口口相传的方式留下了痕迹。他们两人也是从上一任方丈那里听到过相关传言,直至今日,才是第一次见。这叫修道之人如何不好奇?
况且监院也想知道,那些传言几真几假。
“这位是拉姆先生,是贵客。”方丈此刻才向身后的弟子们介绍,“特地来帮助我们解决麻烦的。对了,灵山呢?”
“小师妹又去结界守着了,说……”回话的道士抬眸看了一眼拉姆,压低嗓音,“说要赶在拉姆先生之前将定定带回来。”
方丈无奈叹口气,随即一挥手:“叫两个人去看着她,免得她胡闹。其他人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师弟你留下。”
这声“师弟”叫的是监院。监院叫住最后出门的弟子:“虚风,把我和你师爷爷的杯子拿过来。”
“要得。”
虚风拿过来两只保温杯。
“定定就是那只猫鬼?”赵义之没管监院听不听得见,开口问。
方丈点头说是,然后才指着赵义之向满脸茫然的监院解释:“拉姆先生旁边有只……人灵?”
赵义之出言纠正:“是信息拟态。我还活着。”
“口误,口误。”方丈笑着解释,“在我们的理解中,其实与灵差不多。”
拉姆点点头:“确实可以算是一种灵。”
监院惊讶地盯着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半晌才认命:“唉,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啊。”
方丈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茶,说:“你们听没听说过猫蛊?”
“用猫来做蛊?”赵义之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不禁十分吃惊。
桌对面两位老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痛心的神色。方丈的声音变得低沉:“定定被灵山收服之前,就是猫蛊。凡被做成蛊的东西,可以说死得都不安稳,怨气很大,定定也曾是这样。好在,它后来没有了邪性,变成一只猫灵。如果它没有窥见太多,受到惊吓,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茧房是由一只猫导致的?”赵义之好奇地问。
“茧房可以由任何东西引发。猫鬼原本就带有某种力量,在特定的条件下导致茧房出现并不奇怪。”
“近来……”方丈幽幽开口“近来我们能看见的信息变多了,定定应该也能感觉到。“
拉姆抬起微微低垂的脑袋:“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丈掐着手指算了算:“上个月中下旬,十八号的夜里。我听昀清说,十八号的夜里下了一场奇怪的暴雨,从那之后周围的信息就变多了。变得越来越多。”
赵义之低声呢喃:“五年前,也是一场暴雨……”
“你们是希望我们将猫鬼带回来?”拉姆问道。
方丈叹口气,双肩也随之落下:“能带回来当然最好。”
“首要的,还是解决结界的问题。”监院补充,“进入结界的弟子至今没有一个回来,万一有游客误入其中,事情就更麻烦了。趁现在事态还不算太糟糕,希望你能帮我们把几名弟子带回来,然后消除结界。”
拉姆站起身:“带我们过去看看。”
监院跟着站起来:“不着急,今天已经很晚了,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去也来得及。”
方丈也附和:“二位坐一天高铁肯定累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见拉姆好似在犹豫,赵义之扯了扯他的袖子,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大半夜的,总不能让两位老道长陪我们折腾,明早再去一样的。”
拉姆顺从地点点头,在小道士的带领下回到房间。
第二日天不亮拉姆就醒了,简单洗漱完出门正好碰上道士们上早课。赵义之好奇,想听,拉姆只好暂缓去看结界的计划,盘腿坐在最后最边的蒲团上,陪他。
早课刚开头不久,外面急匆匆跑来一个道士,走近方丈和监院身边低声耳语,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了他的话,两位老道长脸色皆是一变,回头看了眼拉姆,起身走过来。
“拉姆先生。”开口的是方丈。
监院走到昀清身旁拍了拍,示意他一同过来。
方丈接着说:“斋堂已经蒸好了包子,您过过堂后,就先跟昀清去结界那里。实在抱歉,灵山那丫头不听劝,悄悄跑进结界里去了,她和定定最亲,我怕她坏事。”
拉姆扭头看向赵义之,是询问的意思。
赵义之一拍大腿站起来:“反正不急着走,后面再听也行。”
拉姆这才回方丈的话:“带我们去结界那里吧。”
“好、好。昀清,照顾好两位先生。”
“我晓得,师父放心。”
对食物没有太多兴趣的拉姆第一次吃到白糖馅儿的包子,被烫了嘴,想喝口豆浆缓缓,发现豆浆也烫,最后只好当做无事发生,吹了吹包子和豆浆,慢悠悠吃完剩下的早餐。
结界在没有路的树林里,很不好走,地面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枯枝,难分辨深浅。别说是眼睛看不见的拉姆,连在山上出家快十年的昀清也是走得小心翼翼,前脚踩稳,后脚才跟上。
树枝上绑着红绸布做路标,昀清走在最面前,一步三回头,总是怕拉姆脚下打滑滚下山。赵义之也担心拉姆滚下山坡,甘愿当起探路的盲杖,走一步,指挥一步。
实在是难为这三个人了。
“昀清师兄。”守在结界旁的道士眼下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你们终于来了。”
道士周围的树干上贴有一圈黄符,勉强镇住里面的白雾不往四面八方扩散。
昀清的目光落在翻涌的雾气上,像是要盯出个洞来才罢休:“辛苦师弟,你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道士对拉姆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站在结界外得拉姆不知在想什么,静立片刻后,皱起眉问昀清:“猫鬼被收服之前,杀过人?”
昀清露出一丝苦笑,点点头:“定定和普通的猫鬼不太一样,它甚至杀了自己的蛊师。”
“里面情况很不好?”赵义之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
“它很痛苦,但困住他们的不是猫鬼。里面有什么……”拉姆径直快步走进结界。
浓雾刹那之间荡然无存,头顶的艳阳落在一方小院中。尽管如此,高墙仍然挡住阳光的温暖,让这里变得阴冷。
赵义之打了个寒颤。
小院不大,墙却高得很,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的天,像口深井,很是压抑。
院子正中有个花坛,已经败旧了,枯死的花东倒西歪。倒是杂草长得茂盛,连铺着青砖的地面都被它霸占,难得有干净的地方。院门正对的是栋年久失修的双层木楼,比花坛中的枯叶还显得颓败,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与蜘蛛网,没有一扇好窗户,檐下的方灯笼破了,里面还剩半截没燃烬的蜡烛。
但木楼还是精致的,无论是门窗上的镂空雕花还是屋檐的样式,都足以见其曾经的华丽。
只是人去楼空,徒留物哀。
“小姐楼。”赵义之看着木楼门上的匾额念道,“这是给没出嫁的女人住的。”
昀清转身看向背后的院门,试着推了推,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这地方令他心中不安,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打不开?”赵义之也走了过来。
“门外锁住了。”
推着门,透过缝隙能够看见挂在外面生锈的铁锁,不过难不倒赵义之。身处茧房,犹如归海的鱼儿,自在得很。
“看着,我给你变个魔术。”赵义之对昀清挑眉一笑。他学着魔术师的样子,朝捏紧的拳头吹口气,然后放在门锁前,慢慢张开手掌。
咔啦,门锁落到地上。
昀清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十分捧场地鼓起掌:“先生厉害。”
“嗐,这算什么。”他一边说笑一边推开院门。
院外横着一条狭窄的青石道,迎面的高墙宛似雄伟山峰,困住被剪断羽毛的鸟儿,阻断所有海阔天空,也令太阳再多照不进一分。
赵义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危险,这才抬脚跨出门槛。
可当他双脚落定,眼前的景致眨眼间变换,出现的仍是那栋双层木楼。他愣了愣神,猛地回头,却见身后院门紧闭,昀清骇然地张大嘴。
“你刚出去……门突然自己关上了。”昀清挠挠头,“好厉害的阵法。”
“这是要我们进楼啊。楼里肯定没好事。”赵义之看着眼前的小姐楼重重叹口气。
拉姆慢慢仰头面向二楼半开着的窗户,那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赵义之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那扇窗户问昀清:“刚才不是我的错觉吧?”
“可能是风吹的。”昀清拍拍赵义之的后背。
“喵~”
一声猫叫从头顶上方传来。
高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黑猫。黑猫低头看看院中的人,顺着墙顶迅速跑过,跳上木楼的屋脊,坐在青瓦上盯着他们看。
“是定定!”昀清说完便喊了它一声,“定定,是你吗?你有没有看见其他进来的人?你晓不晓得灵山也进来找你了。”
黑猫一下一下摇晃着尾巴,盯着他们再没有别的反应。
“赵义之。”走到楼门前的拉姆转回身,指着门上挂着的锁。
赵义之走过去,嘴里念叨:“我看明白了,我是个工具人。”
拉姆让出位置:“找钥匙费时间,你现在应该慢慢学会左右‘环境’。”
“上半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嘴里这么说,赵义之还是听话地拧开门锁,“你也可以一脚踹开的。”
房顶上的黑猫跳下来,在拉姆推门的瞬间抢先窜进去,很快,没了身影。
今朝灌入的风,吹起楼中昔日的尘埃。
映入眼眸的,是没有任何陈设空荡荡的房间,褐色的地板上落满厚厚的灰,直到拉姆踩进来,才有了第一个印记。
楼上忽然响起了歌声,像旧时茶馆里的吹拉弹唱,骤然间将人拉回曾经的时代——那个男人刚剪掉辫子穿上西装、女人摘下步摇身着旗袍的时代;富人开着小汽车、穷人背着烂背篓的时代。
歌曲本是喜悦热闹的,可偏偏响在腐旧的小楼里,便听得人心冷。
房间角落放着可以移动木梯,赵义之勾勾手指,将它挪到有缝隙的木板下。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木梯的最上面,用爪子挠着那块松动的木板,想上去。
赵义之害怕,请出昀清去开路,自己走在最后头。
搁置许多年的木梯不堪重负,他们的每一步都在嘎吱作响,像是连小楼也会一并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