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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者是何人(新) “你看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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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神色越发担忧。他留下阴女在车上休息,独自握着白烛站在河岸边,等待拉姆和赵义之。
手机上的秒表显示为23:58:27,再有一分半,赵义之的拟态脱离载体就满二十四小时的时限了。
拟态是种脆弱的东西。周书云曾听阴女聊起过。因为信息之间的关联,大多数拟态都不具备独特性,也很难维持原体的模样,稍微一乱,就彻底散了,能维持住与原体一样的拟态少之又少。赵义之,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还剩多少时间?”
河面上传来赵义之因迫切而拔高的声音。
“三秒。”相比之下,拉姆的嗓音显得沉着而冷静。
“哦嚯,要赶不上了。”赵义之叹了口气,话语间却没有半点可惜的意思。
“赶得上。”周书云弯腰对河面上的人影晃晃手中的蜡烛,“刚好。”
拉姆握住周书云伸来的手,爬上河岸。从茧房里出来,赵义之在他身上构建出的衣物全部还原,他又恢复那一身尤显尊贵的中山装,胸前的双头蛇刺绣栩栩如生。他一面走向周书云的车,一面解下捆绑头发的发带,滴水的头发变得更加卷曲。
阴女拿出干净的浴巾递给拉姆,低头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青铜甗:“看来还算顺利。”
“嗯。”
赵义之甩甩头发上的水,接过周书云递上来的毛巾搭在脑袋上。
除了青铜甗,拉姆从茧房中还带出来另两样物件——一个是回收的山海图。另一个,则是封存于水晶中的紫色铃花。这是离开茧房时风允婼赠予他的,用细细的链子串起来,挂在他胸口。
拉姆默默捏着水晶花,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
“此物为籥,有它,你随时可来见我等。”临别时,风允婼给了拉姆一个惊喜。
虽然并非本人,但拉姆已经非常满足。他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水晶,靠在车窗玻璃上睡着了。
回到周书云与阴女在洛阳的家,仍是半夜。三人回房间休息,赵义之独自坐在阳台上吹晚风。他是不需要睡眠的拟态,就算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翌日,周书云带拉姆去卖金砖。拉姆很大方,拿出整整一块砖给师傅打长命锁,余下的打了手镯和戒指,用快递寄给姚苏,最后才换成钱,存进银行账户。赵义之冲上去抱住拉姆,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口口声声赞美他为本世纪最人帅心善的老板。
“老板,我会努力帮你打架的!”
“谢谢。”
在一旁接电话的周书云走回来,说:“家里来了客人,找拉姆先生的。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办,我们就回去吧。”
赵义之想了想,觉得不对:“客人怎么知道拉姆在洛阳?我们才刚到没几天。”
周书云笑着说:“孟英电话里说,不是普通的客人。”
来的,是个身穿花衬衣、脚踩人字拖、头顶丸子头的年轻道士。
听见开门声,坐在沙发上的阴女和道士同时扭头看向玄关。道士站起身正准备向周书云和拉姆打招呼,看见最后一个进门的赵义之不由得愣住,眼睛直直盯着他似有话说。
赵义之穿过鞋柜沙发来到道士面前:“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道士打量得越发仔细,“鬼我见过不少,人形的拟态还是第一次见。”他甚至伸出手去摸,发现摸不到,于是若有所思地说,“像3D投影。”
赵义之耸耸肩:“我这样和鬼也没差了吧。”
“这位就是你要找的拉姆先生。”阴女介绍道。
道士的目光落到看上去最特别的拉姆身上,收回手,换了副更加正经的表情走到他面前,双手交叠行了一礼,直起身说:“我是青城山天师洞弟子昀清。”
拉姆淡然点了一下头:“你找我什么事?”
“我代替我观方丈,来邀请拉姆先生去一趟天师洞……做客。”
阴女半眯起眼睛,笑着问:“当真只是做客么?”
“咳。”昀清干咳一声,又说,“如果能在做客之余,帮天师洞解决一点小小的麻烦就更好了。当然,天师洞也会送上谢礼。”
“是茧房?”拉姆直接问。
昀清局促地搓搓手:“是……茧房。”
拉姆有些迟疑。
昀清继续又说道:“还请先生助我们一臂之力。”
拉姆缓缓抬起头,沉默片刻后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等一下。”赵义之打断他们的对话,站到拉姆身旁抱起手肘,盯着昀清,“你没说实话。”
昀清看向拉姆张张嘴,随即低头沉思片刻,说:“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方丈和监院很重视,天师洞上下戒严,也请了其他观的法师来一起想办法,可惜还是没能解决。所以拉姆先生刚出关,方丈就让我来洛阳请。”
“别站着了,坐下聊吧。”周书云适时将拉姆和昀清往沙发引,“我去泡茶。”
赵义之推着拉姆坐下,抬头对昀清说:“你说说你知道的。”
昀清就近坐在单人沙发上,几番轻叹,才一脸为难地开口:“我真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小师妹照顾的猫灵突然发狂,具体原因方丈也推算不出来。猫灵大闹天师洞,在山上弄出那个……”他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圆,“用我们的话术说叫结界,大概就是你说的茧房。天师洞好几名师兄弟被卷进去,就再没有出来。方丈不想惊动协会,又怕事情收不住,他说你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困难。”
“帮忙是没什么问题。”赵义之笑着说,“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知道。”昀清泄气似的垂下脑袋,而后又再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拉姆,“但这个结——茧房在不断扩大,再这么下去,必然影响到普通人。”
“茧房在扩大?”阴女眼神微动,“昨日,黄河的茧房也在不断扩大。”
“难道是阿卡夏?”周书云说完不由得看向拉姆。
拉姆沉吟片刻:“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先完成。”
“很急吗?如果不急的话,要不先去了再回来做?”昀清试探着问。他怕哪句话惹得拉姆不高兴,回去可交不了差。
“很急。周先生,借用一下纸和笔。”
“好,我给您拿。”
拉姆站起身,与周书云一起在昀清错愕的目光中走进书房。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张洁白的A4纸和钢笔。
阴女一看便明白了,笑起来:“这件事确实比去青城山重要。”
坐立难安的昀清干笑两声。天师洞的事很急,可他也不敢催促,默默坐在沙发上频繁喝水。
拉姆坐回沙发,拔下笔帽,洋洋洒洒在A4纸上写下缔结契约的内容,并签好自己的名字,接着点燃赵义之的载体白烛,用燃烧的火焰将契约书付之一炬。随着契约书被迅速烧成黑灰,赵义之手中逐渐出现一张纸。
契约书上的文字并非当今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但赵义之像阅读中文一般,轻松看懂了内容,大致意思是:双方达成共识,拟态信息愿意成为拉姆的执行者,替他完成所有修改信息的工作。拉姆也愿意成为记录者,献出自己的身体,供执行者使用。
“没有异议的话,签好你的名字,契约就缔结完成了。”
“没有异议。”赵义之构建出一只笔,在契约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契约书缓缓浮上半空,褪去简单的外壳,只留下飘动的文字。文字前后分离成相同的两份,一份飞入赵义之的载体,一份没入拉姆胸口。
“嘶……”赵义之的脖子左侧突然传来刺痛,他伸手去摸,只摸到发烫的皮肤,“我的脖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沉浸在诧异中的昀清指着赵义之的脖子:“有花纹。”
“不是花纹,是我的名字。”拉姆拉开立领,亮出自己左侧的脖子,那上面同样出现了竖着的文字。
赵义之看懂了,那是他的名字。他皱起眉,表情十分古怪:“这个能不能不让它显出来?感觉怪怪的。”
拉姆脖子上的文字有立领遮去大半,倒还好,可赵义之脖子上的就不怎么能用衣领遮得住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文字。”周书云对这些文字非常好奇,“是哪里的语言?”
“世界的语言。”
周书云扬扬眉毛,放弃追问。
在旁边静静喝茶的阴女呵呵笑起来:“青铜甗也找回来了,暂时不用担心阿卡夏做坏事。至于青城山那边……”
闻言,昀清立刻挺直后背。刚才目睹的结契仪式虽然格外随便,但他隐约觉得,自己见证了不得了的事。
拉姆转头面向昀清:“现在可以出发了。”
“太好了!我现在打电话告诉方丈。”昀清激动地站起来。
“让周书云送你们去火车站吧。我受了伤,就不陪你们去青城山了。”阴女扬扬自己受伤包扎的手。
“我已经告诉方丈了。”许是怕拉姆反悔,昀清立刻走到玄关取下鞋套,半分钟都不想耽搁,“现在去龙门车站,正好可以赶上下午两点二十五的车次。拉姆先生,车票我来帮你一起买,说一下身份证号。”
跟在昀清身后慢悠悠走出门的赵义之说:“不必这么赶吧。”
昀清摆摆手:“不是不是。你们去青城山帮忙,路费当然该我们出的。”
行吧,看破不说破。
简单收拾好换洗的衣物,拉姆提着小小的行李箱从卧室出来,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昀清:“麻烦你了。”
“馆主,这个给您。”阴女叫住拉姆,拿着未拆包装的新手机走过来,放到他手中,“有盲人模式,让小道长帮你调。不用会的地方可以问赵先生。”
正在买车票的昀清抬头惊愕地看着拉姆,这才意识到他的眼睛看不见。
周书云拿起鞋柜上的钥匙,对送至玄关的阴女说:“我去送他们。冰箱冷藏里有肉和饮料,你饿了先吃,不用等我。”
阴女笑着点点头。
从洛阳龙门坐高铁到成都东,换乘地铁到犀浦再坐动车,他们终于赶在傍晚时分抵达青城山脚下。
从青城山站出来,昀清换上青色道袍和十方鞋,将花衬衣、小短裤与人字拖塞进帆布包,俨然一副道骨仙风不食俗物的样子。
天师洞为拉姆和昀清留了斋菜,一位年轻的道士领着拉姆去房间放好行李,带他来到斋堂过堂。桌上放着三盘菜:炝炒空心菜、白油丝瓜、豆腐煲,没有一点荤腥。
听一起过堂的昀清说,道教主要分全真派和正一派,正一派不仅可以吃肉,还能结婚。但全真派有严格的戒律,必须出家入观,更是被禁止沾染荤腥,要独身终老。
修行嘛,不修怎么行。
堂未过完,方丈与监院便来到斋堂,身后跟着一众好奇的弟子。韵清端着碗筷叫了声师父师叔,简单介绍过坐在自己对面的拉姆、以及坐在拉姆身旁嘴里叼着棒棒糖的赵义之,然后继续往嘴里扒饭。
方丈的目光在赵义之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拉姆,表情中带有敬畏:“观内只有些清淡小菜,怠慢先生了。”说着,便朝拉姆行礼作揖。
监院与后面跟随的弟子们见状,不敢轻视,也纷纷朝拉姆作揖。
拉姆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吃饭。
监院给韵清递眼色,催他走。韵清端起碗往里夹了几筷子菜,这才边吃边走开,给他们腾地方。
方丈没有走过去打扰拉姆吃饭,转头对身后的弟子说:“给拉姆先生倒杯水。”
“去倒水。”瞧着年纪比赵义之大的道士回头对身后的弟子说。
“师叔,里面的人啥子来头?”有小道士拉着昀清小声问,但还是被赵义之听见了。
还没吃完饭的昀清嚼着脆脆的空心菜:“得问你师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