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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掌心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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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星火》首支宣传海报的拍摄定在一周后。
摄影棚里搭出了剧中废弃仓库的景——生锈的铁皮,斑驳的水泥墙,刻意做旧的油桶散落在角落。灯光师正在调试角度,试图营造出那种阴郁中带着一丝危险张力的氛围。
苏望到得早,已经换上了陈峰的戏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黑色工字背心,外面套一件敞开的格子衬衫。
化妆师正在他手臂上画伤痕,“苏老师皮肤真好,画伤妆都不舍得下手。”化妆师笑着说。
苏望淡淡一笑,透过镜子看到江彻走进来。
他一身黑色紧身T恤,皮裤,腰间别着道具枪套。
服装师过来帮他调整枪套的位置,江彻微微抬着手臂,侧脸的线条在棚内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交汇,随即分开。自那次直播后,苏望发现自己无法再将江彻简单视为一个需要应付的搭档。
海报主要拍两组,一组背靠背持枪,经典的双人海报姿势。另一组是面对面,沈驰拿枪指着陈峰。
拍摄时,苏望又一次感受到了江彻那种僵硬的防御感。江彻似乎很不习惯肢体接触,尽管现在他们只是虚虚地背靠着背。
“江老师,放松一点。”摄影师说,“你们现在是生死相依的搭档,不是陌生人。”
江彻没说话,但肩膀的线条稍微松弛了些。苏望透过薄薄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他背肌的轮廓。
“好,现在把枪举起来,对准各自的方向。苏老师头稍微侧一点,看镜头。江老师,你看前方就好,眼神冷一点。”
快门声响起。
拍了十几张后,摄影师皱眉:“感觉还是有点太礼貌了,你们之间有种微妙的距离感,不是说身体距离,是气场上的。”
他走过来,调整两人的姿势:“江老师,你身体稍微向后靠一点,把自己的后背真正交给苏老师。苏老师也是,表现出你们在戏里面的那种亲近和默契。”
江彻的身体再次绷紧。
苏望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江老师难道是不喜欢我今天的香水?”
这是剧中的台词。当时沈驰被围攻,陈峰去救他,两人受伤逃亡路上,躲在垃圾堆里,被熏得没办法时,陈峰忍着恶心,苦中作乐:驰哥,喜欢我今天的香水吗?特意喷的。
苏望隐约察觉到,江彻一旦进入“沈驰”这个角色外壳,对肢体接触的抗拒就会减弱。或许剧里的情境能帮助他暂时放下防备。
江彻闻言,侧过头看了苏望一眼。两人此时距离极近,他能数清苏望的睫毛,也没漏掉苏望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安抚的情绪。
“喜欢,好闻。”江彻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沈驰的台词回应,然后真的向后靠了靠,将自己的一部分重量交给苏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体温和肌肉的轮廓清晰可感。苏望的背看起来有些单薄,但线条流畅而有力。
江彻眼前忽然闪过拍摄雨夜仓库戏时,苏望半露的后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苏望的后背实在光洁得有些过分……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江彻被自己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念头惊了一下,迅速移开视线。
“好!就是这个感觉!”摄影师兴奋地按下快门,“眼神!江老师你刚才那个侧头的眼神特别好!再来一次!”
江彻转回头,背依然靠着苏望。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背部的轻微起伏,能闻到苏望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点化妆品的香气。这种亲密的接触仍然让他感到不适,但苏望刚才用台词帮他“入戏”的举动,又奇异地消解了一部分抗拒。这个人,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状态,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
“换第二组。”摄影师指挥。
两人交换位置。苏望靠墙站着,江彻站在他面前,举起道具枪,枪口指向苏望的胸口。按照剧本,这是沈驰发现陈峰是卧底后的一场对峙戏。
江彻调整着姿势,他举起枪,目光落在苏望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摄影棚的灯光,也映着江彻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拍这场戏时的场景。那是在影视基地的深夜,同样的布景,同样的站位。导演喊“Action”后,他举起枪,手指扣在扳机上。苏望——不,是陈峰——靠墙站着,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你从一开始就是警察?”沈驰问,声音嘶哑。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说话!”沈驰吼出来,枪口抵上陈峰的胸口。
然后陈峰笑了。那是苏望在整部剧里少有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疲惫的,释然的,甚至有点凄然。
“是。”他说,“从一开始就是。”
那一刻,江彻看着苏望的眼睛,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是沈驰,还是江彻?是那个被背叛的□□分子,还是那个……对眼前这个完美搭档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在意的演员?
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眼神很好,保持住。”
快门声密集响起。
拍完两组后,摄影师又提出新想法:“江老师,要不你用手掐住苏老师脖子?带着掌控感的那种掐。”
江彻皱眉:“剧本里没有这场戏。”
“海报需要视觉冲击力嘛。”导演也走过来,“试试看,不行再换。”
江彻看向苏望。苏望微微点头,示意可以。
他上前一步,左手撑在苏望耳侧的墙上,右手虚虚地扣住苏望的脖颈。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的手竟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苏望的皮肤很暖,颈动脉在他指尖下微弱地跳动着。江彻的拇指正好按在苏望的喉结上,他能感觉到那个凸起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苏望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下巴。
苏望被迫仰着头,但眼神却依然平静。
江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只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在他的掌控之下。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带着沈驰式的偏执,也混杂着他自己都难以言喻的悸动。
“好!太好了!”摄影师激动地说,“不愧是专业的演员。”
江彻低头看向苏望的眼神里,那种占有欲和挣扎,太真实了,而苏望又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种脆弱但不屈的姿态。
江彻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苏望的喉结,感受着那个脆弱又顽强的凸起。
他想起昨晚看的剧本片段。沈驰把陈峰囚禁在安全屋,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场戏。不是温柔的,是带着愤怒和绝望的占有,是黑暗对光的最后一次掠夺。剧本上写着:“沈驰的手掐着陈峰的脖子,不重,但足以让陈峰仰起头。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锋,一个问‘你恨我吗’,一个回答‘我该恨你’。”
“江老师。江彻?”
摄影师的声音把江彻从危险的联想中拉回。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反光板,哐当一声。
“抱歉。”他声音有些哑,弯腰去扶反光板时避开了苏望的目光。
苏望揉了揉脖子,那里留下一道很浅的红痕。他走到江彻身边,两人一起把反光板扶正。
“没事。”苏望说,声音平稳,“刚才叫了你好几声,你好像走神了。”
江彻直起身,才发现棚里的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刚才那声动静太大,打断了拍摄进程。
“休息十分钟。”导演拍了拍手。
两人走到休息区。江彻拿起水瓶,拧开时手指有些僵硬。刚才扣住苏望脖颈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热、细腻,带着生命的搏动。他喝了一大口水,试图压下喉咙里莫名的干涩和胸腔里翻涌的混乱情绪。
“江老师。”苏望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拿起自己的水瓶,不经意地问,“肩膀的伤,还好吗?”
江彻动作一顿。苏望怎么会知道他肩膀有伤?除了杀青那天意外撞到,他从未提起。
棚里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苏望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怎么知道?”江彻问。
苏望拧开瓶盖的动作没有停,很自然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才说:“杀青那天,撞得不轻吧。后来看你活动肩膀的时候,姿势有点不自然。”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彻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晚上我给你送药。”苏望说,语气依旧自然,“我认识一个老中医,配的药油效果不错,对淤伤和肌肉拉伤很管用。”
棚里很吵,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摄影师在跟导演讨论下一组拍摄方案。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为什么?”江彻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为什么关心我?我们不是互相试探、彼此戒备的关系吗?
苏望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手里的水瓶,手指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彻:
“因为我们是搭档。”他说,“这部剧对我们都很重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肩膀的伤,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配合拍摄,或者……因为我的原因。”
苏望的视线扫过江彻手中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瓶子,落在他脸上,继续道:“我不想欠人情,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工作受伤。”
“所以你是觉得欠我人情?”江彻将手里的瓶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力道大得桶身都剧烈摇晃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望伸手稳住垃圾桶,语气如常:“不全是。”
“那是什么?”江彻追问,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苏望平静的表象。
苏望沉默了。看着江彻眼中掺杂着警惕、困惑的那些复杂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江彻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同事”或“工作需要”的范畴。
这份在意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甚至……想要保护。
但他不能这么说,至少现在不能。
“没什么。”苏望最终避开了江彻的直视,站起身,“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去补个妆。”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江彻独自坐在原地,盯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很久没动。心里那团乱麻,因为苏望未说出口的话和回避的眼神,缠得更紧了。
拍摄继续。后面的几组照片都很顺利,但棚里的气氛有种微妙的改变。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都自觉放低了些。
江彻和苏望的配合却似乎更默契了,一种无言的张力在镜头前流淌,摄影师连连称赞。
拍摄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两人各自回化妆间卸妆。江彻脱下戏服时,肩膀传来一阵钝痛。昨天没睡好,今天又保持了一下午固定姿势,本就未处理的旧伤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换好衣服出来时,两人在走廊里相遇。苏望也换回了常服,浅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多了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江老师。”苏望叫住他。
江彻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他:“药油。晚上洗澡后热敷一下再涂。”他的眼神很干净,语气也寻常,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善意。
江彻盯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接:“你随身带着?”
“嗯。”苏望点头,“以备不时之需。”
江彻看着他平静的脸,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苏望的指尖,温热,干燥。
“谢谢。”江彻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不客气。”苏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记得用。”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江彻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纸袋,纸袋边缘硌着掌心,带着苏望指尖残留的微温。
那天晚上,江彻回到酒店,洗了澡,看着镜子里肩膀上那道淤青。颜色比想象中深些,青紫中泛着黄。
他皱了皱眉,正要去拿苏望给的药油,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药擦了吗?」
是苏望。他俩进组第一天就加了微信,这还是第一次聊天。
「没。」
「你开门。」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苏望竟然这个点来找他?
当江彻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时,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翻腾。
真的是苏望。他还穿着那身浅灰色运动服,头发已经干了,驯顺地搭在额前,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也……更不设防。
江彻打开了门。
“……”不请自来的苏望似乎也意识到时间不妥,难得的有些迟疑,“药油用了吗?我想,你可能,会不会不太方便涂……”毕竟伤的是右肩,自己涂后背确实困难。
江彻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
房间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
江彻走到窗边,没有开更多灯的意思。
苏望也不在意,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棕色玻璃瓶。
“转过去。”他说。
江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背过身,抬手脱掉了T恤。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那道淤青在右肩胛骨下方,青紫一片,在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苏望走近了几步。江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但存在感极强。他能闻到苏望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不是香水,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的苦香。
“比我想象中严重。”苏望说,声音很近,就在江彻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坐下。”苏望说。
江彻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苏望站在他身后,拧开药瓶,倒出一些深褐色的药油在掌心。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然后他的手贴上了江彻的肩膀。
江彻浑身一僵。
药油是凉的,但苏望的手掌是温热的。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苏望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按着淤青的边缘,慢慢打圈。
“放松。”苏望说,声音就在他耳后,“肌肉绷这么紧,药渗不进去。”
江彻深呼吸,试图放松,但收效甚微。苏望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移动,按压,揉搓。药油渐渐变热,草药的苦香混合着苏望身上的柑橘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太近了。
近到江彻能听见苏望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近到他能感觉到苏望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布料,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背。
“疼吗?”苏望忽然问。
“……还好。”
苏望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江彻的后颈:“嘴还挺硬。”他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按在淤青最深处,江彻闷哼一声。
“疼就说。”苏望收了笑意,语气认真,“没必要忍着。”
江彻的牙关咬紧了又松开,没说话。
苏望也不在意,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灵巧,沿着淤青的轮廓慢慢按摩,从边缘到中心,一点一点把药油揉进去。动作很娴熟,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给人上药?”江彻忽然问,声音有些哑。
苏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以前经常给自己涂药。跑龙套的时候,受伤是家常便饭。”他说得很平淡,但江彻听了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没人帮你?”
“自己来。”苏望说,“习惯了。”
他的手指滑到江彻肩胛骨的凹陷处,那里有一小块肌肉特别僵硬。苏望用拇指按住,缓缓施压。
“你再放松点,揉开了,好得快。”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平静。江彻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背上移动。疼痛还在,但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感觉覆盖了。
温暖,安全,以及一种让他几乎沉溺的、被小心呵护的感觉。
他忽然不想深究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想去想苏望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此刻,他贪恋这份温度。
“转过来。”苏望说。
江彻睁开眼,慢慢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苏望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只看着他肩膀上的伤。
“前面也有?”苏望问。
江彻低头看了看。胸前确实也有一小块淤青,但不太明显。
“一点点。”
苏望又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抬手按上江彻的胸口。
江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姿势比刚才更暧昧。苏望的手贴在他胸前,掌心温热,手指修长。药油在皮肤上化开,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江彻能看见苏望低垂的睫毛,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里不严重,过两天应该就消了。”苏望说,手指轻轻按了按淤青处。
苏望的指腹有些粗糙,应该是常年练琴留下的,他记得有采访里说过,苏望会弹钢琴。那点粗糙感摩擦着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江彻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但身体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苏望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什么,只是专注地上药。他的手指从胸口滑到锁骨,再到肩膀,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都不放过。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江彻几乎要以为这是正常的同事关怀。
但哪有同事会深夜来酒店房间,给对方上药?
“好了。”苏望收回手,拧上药瓶,“这个药油你留着,早晚各一次,揉到发热为止。”
他站起身,去洗手间洗手。水声哗哗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彻还坐在床沿,胸口和背上的药油在发热,皮肤像是被烙上了什么印记。他抬手摸了摸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苏望掌心的温度。
苏望从洗手间出来,抽了张纸巾擦手:“这两天注意休息,别拎重物。”
他说着,准备离开。
“苏望。”江彻叫住他。
苏望在门口停下,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光晕。他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昏暗,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还有事?”苏望问。
江彻看着他,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谢谢。”
“不客气。”苏望笑了笑,“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彻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房间里还弥漫着草药和柑橘混合的味道,他的肩膀和胸口还在发热。一切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幻觉。
那瓶药油还放在桌上,棕色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瓶子,拧开,又闻了闻那股苦香。这味道,和苏望指尖的温度一起,烙印在了他的感官里。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柜上那个白色小药盒时,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蒙上了一层阴翳。刚才被苏望掌心温度抚平的烦躁和隐约悸动,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更尖锐的礁石——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开始缓慢蔓延。太阳穴隐隐作痛,心跳变得不规则,思绪像陷入泥沼,变得粘稠而负面。
他厌恶被药物控制的感觉,那像是对他“不正常”的永久标记。他更厌恶在感受到苏望带来的短暂安宁后,迅速被这种自身的“缺陷”拖回冰冷现实的反差。
他烦躁地将药油瓶也重重放在床头柜上,与药盒并排。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许久,他终究还是猛地拉开抽屉,将药盒扫了进去,发出一声闷响。眼不见为净。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捕捉脑海里苏望低头为他上药时专注的侧脸,和那句带着安抚的“放松”,来对抗内心逐渐升腾的灰暗和嗡鸣。但这一次,那画面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对温暖的渴望与对自身状态的恐惧的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冲撞。他害怕这种不受控的在意,害怕自己这副样子会被苏望看见,更害怕自己会因此依赖上什么,然后再次失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苏望也并未入睡。
他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是李薇发来的,关于江彻更详细的背景调查摘要。
除了已知的被星耀打压,还有更早的、模糊不清的家庭信息:母亲早逝,父亲在其少年时期意外身亡……成长经历支离破碎。再联想到江彻在片场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肢体接触下意识的强烈抗拒,以及小吴几次欲言又止地提醒“吃药”……苏望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把一个药名输进了搜索框。这是刚才给江彻涂药油的时候,他在垃圾桶里不经意看到的,一个白色药盒上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常用药物。
苏望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昏黄灯光下,江彻肩背上的伤痕,和他低头时,后颈那道脆弱而倔强的弧线。
还有更早之前,直播时江彻提及自己腰伤时,那双黑沉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连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苏望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心疼,和一种更强烈的、想要了解他、甚至……保护他的冲动。
这份冲动,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情或职业性的关心。
他意识到,自己对江彻的感情,正在滑向一个危险而未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