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8、直播暗涌

　　江彻在酒店房间醒来时，肩膀和太阳穴的钝痛几乎同时袭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缓了好一会儿。窗外阴天，光线惨白地透进来，照着一室凌乱。
　　昨晚回来后他又开了瓶酒，喝到不知何时睡去。床头柜上倒着空杯，烟灰缸堆满烟蒂。
　　手机在枕边震动。
　　“醒了？”赵磊声音严肃，“两件事。第一，昨晚杀青宴的事被人拍了段模糊视频，虽然没上热搜，但小范围在传。画面里张总纠缠苏望那段被截掉了，只拍到你走过去递酒，苏望跟你离开。现在CP超话里已经炸了，解读成……算了，你还是别知道了……”
　　江彻打开微博，“江彻霸气护妻，苏望乖乖跟着走”的词条带着抹诡异的红色跃进他的眼眶。他面无表情地点进去，里面是各种角度分析昨晚那短暂一幕的“抠糖”帖，甚至有人把他递酒的动作做成了动图，配上了“我的男人来救我了”的文字。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第二件？”
　　“第二，下午三点，平台安排的《烬余星火》首场主演双人直播。一小时，流程大纲发你了，有几个问题会涉及你们私下关系和对彼此的看法。”赵磊顿了顿，“苏望团队那边希望直播时能自然些，稍微‘甜’一点，但别太刻意。你怎么想？”
　　江彻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车流如织。肩膀的疼痛随着动作更加清晰。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
　　“药吃了吗？”赵磊忽然问。
　　江彻沉默，昨晚和今早都忘了。
　　“……下午直播前记得吃。”赵磊叹了口气，“状态调整好，这是剧播前最重要的宣传之一。还有，”他语气严肃了些，“别再像昨晚那样冲动。你现在是复出关键期，任何一点负面新闻都可能被放大。”
　　挂断电话，江彻在窗前站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肩膀受伤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望指尖的触感。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宿醉和头痛。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胡茬，神情阴郁。
　　他盯着镜子，脑海里却闪过昨晚苏望接过他递的酒时的眼神。那双眼睛太漂亮了，尤其是当其中充沛着复杂情绪时，简直让人心颤。
　　该死。他拧紧水龙头。不能再被这个人影响了。
　　下午两点五十，直播准备间。
　　苏望已经做好造型，坐在沙发上翻看流程卡。他今天穿浅蓝色衬衫，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温和清爽。听到门响，他抬眼。
　　江彻一身黑，高领毛衣配黑色皮衣，脸色比早上好些，但眉眼间的疏离感依旧浓重。他扫了苏望一眼，在对面沙发坐下，没说话。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房间里有些嘈杂。
　　“江老师，”苏望放下流程卡，语气自然，“有几个问题可能需要稍微配合一下。比如‘对彼此的第一印象’和‘拍摄中最难忘的戏’，我们稍微统一一下口径？”
　　他的态度专业，像在商量工作安排。这反而让江彻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平息了些。看，就是这样，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永远知道该怎么做。这就是苏望。
　　江彻抬眼看他：“苏老师不是最擅长临场发挥吗？”
　　话里不知怎么就带了刺。
　　苏望笑了，那笑容温和，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敌意：“直播和拍戏不一样，观众想看的是‘真实反应’。但适当的准备，能让‘真实’更有效果。”他顿了顿，看着江彻，“这也是为了剧好，江老师应该明白。”
　　又是为了剧好。江彻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微沉，却没再反驳。他当然明白这部剧对自己的重要性，但被苏望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点出来，还是让他不舒服。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衣边缘，片刻后淡淡道：“你说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语气依旧冷，但已算默许。他需要热度，苏望需要热度，这部剧需要热度。各取所需罢了。
　　苏望点头，重新拿起流程卡，语调平稳地逐条说明，像在铺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之间的间隙悄然缝合。江彻的目光落在苏望交叠的手指上，骨节修长，动作从容。这个人，连商量营业口径都显得如此游刃有余。
　　“比如，如果问到第一印象，我会说‘江老师比我想象中更专业，对角色理解很深刻’。”
　　这话半真半假。深刻是真的，但“比想象中”这个说法，巧妙地回避了最初那些负面的预设。
　　江彻盯着他：“那你真实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苏望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沉吟两秒，笑了：“说实话吗？觉得江老师可能，不太好合作。”坦荡得让人意外。
　　江彻扯了扯嘴角：“现在呢？”
　　“现在？”苏望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觉得江老师是个很真实的演员。入戏快，也容易较真。有时候，真实得有点……伤人，但至少不虚伪。”
　　真实。不虚伪。这两个词从苏望嘴里说出来，像带着某种重量，砸在江彻心上。苏望是在说他，还是在说他自己？江彻看着苏望清澈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两位老师，准备了！三分钟后开始！”导演助理喊道。
　　最后确认耳麦、补妆。江彻在镜头对准的前一秒，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快速倒出两粒，就着手边的水吞了下去。动作很快，但苏望还是瞥见了。
　　他目光在江彻侧脸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虑，但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直播准时开始。
　　在线人数在开播瞬间飙升至二十万，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
　　「来了来了！」
　　「望仔这个毛衣看起来好软，想rua」
　　「江彻今天又是all black，生人勿近的气场拉满了」
　　「他们中间这个距离，是楚河汉界吗」
　　「两人坐得好远啊，中间能再塞两个人了。」
　　「紧张吗？我怎么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主持人是个活泼的年轻女孩，开场寒暄后，很快进入正题。
　　“第一个问题很多粉丝想知道哈，”主持人笑盈盈的，“两位老师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镜头给到苏望：“第一次见江老师是在剧本围读会。当时觉得，江老师本人比网上传闻要安静很多，而且对沈驰这个角色的理解非常深刻，给了我很多启发。”得体，专业，还顺便帮江彻澄清了一下“难搞”的传闻。
　　弹幕：「苏望好会说话！」
　　「这是在帮江彻解释吧？」
　　「商业互吹罢了。」
　　镜头切给江彻。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偏低：“苏老师很敬业。”顿了顿，补充，“也很会演。”最后四个字，语气有点微妙，听不出是褒是贬。他心里想的是苏望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的“演技”，但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指这个，还是指苏望在戏里的表现。
　　弹幕：「？？？这话里有话？」
　　「江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怎么阴阳怪气的」
　　「这语气……」
　　「苏望表情没变，心理素质可以的」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哈哈，看来两位老师都是专业至上呢！那在拍摄过程中，有没有哪场戏让两位老师特别难忘，或者觉得特别有挑战性？”
　　苏望想了想，说：“对我来说，是雨夜仓库那场戏。沈驰袒露过去的独白，情绪层次非常丰富。江老师那段表演，让我感受到沈驰内心的挣扎，也……让我很受触动。”他说话时，目光自然地看向江彻，眼神清澈真诚，那点“触动”不似作伪。
　　江彻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水杯，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也是那场戏。”他没说更多，但那股沉郁的情绪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弹幕：「江彻这个反应，他还没出戏吧」
　　「剧什么时候播？等不及了！」
　　「这两人说到那场戏氛围都不一样了……」
　　「所以路透里江彻红眼眶是入戏太深？」
　　主持人趁热打铁：“看来那场戏确实是情感爆发点呢！那拍完那场戏，两位老师私下会交流感受吗？”
　　“私下会不会交流”是个敏感话题，答得不好容易引起反感。
　　苏望笑容不变，轻松带过：“拍完那场戏大家情绪都比较重，都需要一点个人空间来消化。而且我觉得，有些感受留在角色里，比说出来更珍贵。”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还拔高了一下境界。
　　话题转给江彻。
　　江彻抬眼，看了苏望一眼，才说：“嗯。”
　　一个字，终结话题。
　　弹幕：「苏望好会打太极。」
　　「江彻：勿cue。」
　　「但我觉得苏望是在给江彻台阶下」
　　「他俩的默契有时候来得莫名其妙」
　　直播进行到一半，进入快问快答环节，问题卡由工作人员随机抽取。
　　“第一个问题：对方最让你羡慕的一点是什么？”
　　苏望几乎没犹豫，笑道：“羡慕江老师入戏和出戏都很快，能完全把自己交给角色。这是演员很宝贵的能力。”这是实话，江彻那种沉浸式的表演方式，虽然危险，但确实让他作为同行感到佩服。
　　江彻沉默了几秒，才说：“羡慕苏老师……情绪稳定。”这个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羡慕苏望无论面对什么——他的挑衅、张总的纠缠、还是这种需要高度配合的营业——都能保持那种近乎可怕的稳定和从容。而他，却需要靠药物来控制那些随时可能崩断的情绪。
　　这个答案让苏望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江彻，眼神里有些意外。
　　弹幕：「这是什么答案？」
　　「我怎么品出了一点……怨念？」
　　「江彻：我容易上头，苏望永远淡定，难过。（不是）」
　　「这解读，妙哇！」
　　「没有你们，我连糖都磕不明白，笑哭」
　　「我一无是处，但我的同担非常牛逼」
　　“第二个问题：如果沈驰和陈峰在现实社会相遇，会成为朋友吗？”
　　苏望思考状：“可能会是那种……互相欣赏但保持距离的朋友？毕竟背景和经历差异太大。”这是陈峰会给出的，符合他人设的答案。
　　江彻却直接说：“不会。”
　　主持人：“为什么？”
　　江彻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像是真的在思考沈驰的选择：“沈驰的世界里，没有‘朋友’这种中间地带。他对陈峰的感情，要么是全部，要么是零。如果陈峰愿意，那就是恋人，是生命里唯一的光；如果不愿意，那只能是下属，是敌人，或者……死人。不存在中间状态的‘朋友’关系。”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带着沈驰式的偏执和极端。
　　弹幕：「woc……这是能说的吗？」
　　「江彻你好会！活该你有老婆！」
　　「麦这么大么！」
　　「多麦，爱看」
　　「根本不是麦，这语气，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苏望都不敢看江彻了」
　　「真的勇士！江彻，彻哥！」
　　「这哥牛逼啊，前面闷声不响，原来在憋大招啊」
　　「我何德何能，能磕上这一对」
　　「剧快抬上来吧，信女愿一生吃荤」
　　直播氛围被江彻毫不避讳的回答引爆，弹幕已经根本看不清了。
　　这个敏感话题显然不能继续下去了，主持人赶紧抽下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拍摄期间，对方做过最让你意外的一件事是什么？”
　　苏望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点。江彻刚才的回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江彻这么敢说，而且那种沉浸角色式的回答，听起来……太过真实。这对于提升剧的热度显然是有好处的，但也让苏望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江彻这个人，太难以预料了。
　　收回思绪，苏望的眼神里多了些考量，脸上依然带着笑：“最意外的，是江老师其实很细心。有时候一些很小的细节，他会注意到，然后不动声色地照顾到。”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细节，但这话让江彻身体微微绷紧。
　　弹幕：「细节？」
　　「展开说说！」
　　「是指递外套还是挡酒？（狗头）」
　　「苏望这个笑……我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轮到江彻。他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最意外的是，苏老师腰上有旧伤，但撞墙那场戏，他一声没吭。”
　　这话一出，苏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变为真实的惊讶。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彻，眼神里满是错愕。这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了，拍戏的时候他根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连李薇都未必清楚具体细节。江彻怎么会知道？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弹幕：「？？？？？」
　　「等等，什么撞墙？什么旧伤？」
　　「应该是帮派初见那场戏，江彻把苏望推去撞墙。」
　　「看过小说的，能不能别剧透」
　　「江彻大漏勺」
　　「江彻你怎么知道苏望腰上有旧伤？你什么时候看过？」
　　「所以你俩私下里……是可以互看旧伤的关系？！」
　　「已信谣，莫辜负」
　　直播间再次被弹幕刷屏。
　　江彻看到弹幕才知道自己剧透了，而且透露了过于私密的信息。他蹙紧眉头，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苏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讶，迅速调整表情，笑着解释：“是之前拍别的戏落下的老毛病，不严重……没想到江老师观察得这么仔细。”
　　弹幕彻底疯狂。
　　「望仔要好好照顾身体」
　　「十年老粉声明，这个老毛病是望仔还在当龙套的时候落下的，很多新粉应该不知道」
　　「两年新粉表示，不知道，惭愧.jpg我有罪」
　　「所以，江彻为什么会知道？」
　　「我宣布我磕到了真的。」
　　「观察？怎么观察？在望仔房间，只有两个人的那种吗？」
　　「江彻耳朵是不是红了？导播切近景啊！」
　　直播后半段，江彻的话更少了，几乎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大多数问题都是苏望在回答，他偶尔附和几句，语气始终没什么波澜，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和某种刻意的疏离。
　　但当苏望说话时，江彻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虽然很快又移开，那种专注而带着探究的视线，还是被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次。
　　直播终于在一片沸腾的弹幕中结束了。
　　关掉镜头的那一刻，江彻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休息室。脚步有些快，像在逃离什么。
　　苏望则留在原地，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慢慢喝着。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但微微抿着的唇线透露出一丝不平静。
　　而网络上，这场直播的切片，尤其是江彻关于“没有朋友只有恋人”的发言和“腰伤”的爆料，正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再次将“彻望”CP和《烬余星火》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李薇上车时，看见苏望难得的没有补觉，而是在摆弄手机，随口一问：“在想直播的事？”
　　苏望收回视线，看向她：“嗯。”
　　李薇：“直播效果很好，讨论度爆了。江彻的两段话都引起了很大的讨论，虽然被一些人说是炒作和麦麸，但热度和话题度提升很快，对剧集是好事。”
　　“嗯。”苏望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你……”李薇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江彻他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对？尤其是后半段，还有那个关于你腰伤的话……太突然了。”
　　苏望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哪天状态对过？”这话带着点无奈的调侃。
　　李薇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她顿了顿，“不过，他注意到你腰伤的事……还挺意外的。你们私下交流过这个？”
　　苏望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提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能……是之前拍撞墙戏的时候，我下意识护腰的动作被他看到了。”这个解释合理，但苏望心里知道，那种细微的动作，能被注意到并且记住，本身就意味着非同寻常的关注。
　　李薇若有所思：“不管怎样，现在CP热度这么高，对我们剧的播出很有利。只是……”她看了一眼苏望，“后续的宣传活动，你们得把握好分寸。”
　　苏望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江彻提到他腰伤时那一闪而过的、连江彻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关切和懊恼。
　　江彻就像一团矛盾的综合体，厌恶与探究交织，排斥与吸引并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苏望慢慢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