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7、杀青宴风波

　　官宣预热拍摄安排在城东一家专业摄影棚。主题延续《烬余星火》的“暗夜共生”概念，要求表现出沈驰与陈峰之间那种“于绝境中相互依存，既是彼此唯一弱点也是唯一铠甲”的复杂关系。
　　苏望和江彻到得都很早，各自在独立的化妆间做准备。
　　苏望在看团队发来的拍摄方案和几组参考pose。方案很专业，既有需要眼神拉丝的对视，也有背靠背持枪的冷峻，还有一张设计是沈驰从身后半环住陈峰，手指虚扣在对方喉间，眼神却看向别处，充满保护与占有的矛盾感。
　　他快速过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表现框架。对他而言，这只是工作，是塑造角色、推广剧集必要的一部分。只要能提升剧的热度，帮助自己打破不温不火的局面，一些必要的营业和配合，他可以接受。
　　另一间化妆室里，江彻的心情就没那么平静了。
　　他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充满暧昧感的参考图，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那张半环住脖颈的……让他极其不适。这种带有强烈控制性和亲密意味的姿势，瞬间勾起了他一些糟糕的联想。
　　“能不能改？”他抬头问正在跟进的赵磊，语气硬邦邦的。
　　赵磊面露难色：“彻哥，这是平台和杂志方共同敲定的方案，主题需要。而且……你看这些pose，其实很有艺术感，强调的是人物关系，不是那种低级的卖腐。苏望那边已经同意了。”
　　听到苏望已经同意，江彻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果然，为了红，什么都可以配合。
　　“知道了。”他冷着脸，把平板推到一边，闭上眼任由化妆师动作。
　　拍摄开始。第一组是简单的双人侧面肖像，要求表现出彼此的审视与隐隐的吸引。灯光打得很考究，在两人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摄影师不断引导着：“江彻老师，看苏望老师的侧脸，眼神要深，带着探究，还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着迷……对对，就是这样！”
　　“苏望老师，你的眼神要收敛一些，有警惕，但底下要有一丝被吸引的松动……”
　　江彻按照指示看向苏望。苏望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沉思，那种专注而沉静的气质，莫名有种吸引力。江彻看着看着，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真的透过苏望的脸，看到了那个让他矛盾不已的陈峰，也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屏幕里那个用演技打动他的，青涩却坚定的影子。这两个影像重叠，让他的心绪更加纷乱。
　　“好！非常好！”摄影师兴奋地喊道，快门声连成一片。
　　江彻猛地回过神，立刻移开视线，心底涌起一阵自我唾弃。他在干什么？竟然真的对着苏望“入戏”了？
　　接下来的拍摄，江彻一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和配合，但身体语言不可避免的僵硬。到了那张半环脖颈的pose时，他的抗拒达到了顶点。
　　按照要求，他需要站在苏望身后，一手虚扣在苏望颈侧，另一只手扶在苏望腰侧，形成一个充满掌控感和保护性的姿态。苏望则微微偏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看向斜前方，带着隐忍和一丝依赖。
　　当江彻的手依照指示，悬停在苏望颈侧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闻到苏望身上传来的，和他自己不同的清爽气息。
　　这个姿势带来的压迫感和亲密感，让他呼吸微微一窒，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江彻老师，手可以再低一点点，靠近一点，但不要真的碰到，要那种若有若无的威胁感和暧昧感。”
　　江彻咬着牙，努力控制着手指，按照要求微微下移。指尖距离苏望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脖颈处散发的温热体温。
　　苏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一句：“放松，江老师，就当是沈驰在确认陈峰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调侃，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江彻紧绷的情绪。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苏望是在帮他入戏，用角色来化解他真实的尴尬和抗拒。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这是江彻和苏望，而是将自己彻底代入沈驰。沈驰会怎么对待受伤后虚弱，却依旧让他无法放下的陈峰？那种想要禁锢在身边、确认安全，又怕自己力道失控伤到对方的复杂心态……
　　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属于沈驰的偏执、挣扎和一丝笨拙的关切慢慢浮现。虚扣在苏望颈侧的手，虽然依旧没有接触，但那份蓄势待发的力量和小心翼翼的控制感，却透过镜头清晰地传递出来。
　　“就是这种感觉！”摄影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保持！苏望老师，眼神再放空一点，带点疲惫和对身后人的信任……”
　　这组照片拍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连江彻自己都有些惊讶，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角色上时，那些真实的抗拒和不适，似乎真的能被暂时屏蔽。只是拍摄间隙，当他从沈驰的状态中抽离，重新意识到自己和苏望靠得有多近时，耳根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
　　最后一组拍摄，是动态的。要求两人在搭建的简易“废墟”布景中，完成一个“沈驰为保护陈峰而受伤，陈峰扶住他”的连贯动作。这需要一些简单的肢体配合和信任。
　　动作设计是江彻将一个扑过来的“敌人”推开，自己因惯性撞到旁边的障碍物，苏望上前扶住他。
　　试拍时一切正常。但到了实拍，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情绪波动影响了状态，又或许是对“受伤被扶”这个被动姿势潜意识的排斥，在撞向障碍物的那一刻，江彻的动作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僵硬，导致撞击的角度和力度出现了偏差。
　　“砰”的一声闷响，比预想中更重。江彻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包裹着软垫但依旧坚硬的仿制水泥柱上。一阵钝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趔趄。
　　按照设计，苏望应该在他撞上后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但江彻这一下撞得突然且重，苏望察觉不对，上前扶人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用力。他一手稳稳托住江彻的肘弯，另一只手几乎下意识地扶住了江彻的腰侧，帮他稳住重心。
　　“没事吧？”苏望低声问，语气带着真实的关切。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江彻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两人距离极近，江彻半个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倚在苏望身上。疼痛、突如其来的靠近、还有苏望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让江彻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苏扶住他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力量。这种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陌生又……让他心慌。
　　“……没事。”江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借着苏望的力道站直身体，迅速拉开了距离。肩膀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对导演示意：“继续。”
　　摄影师捕捉到了刚才那个意外却充满张力的瞬间。他没有喊停，反而连续按动快门。
　　“卡！这条很好！那种意外情况下的真实反应非常棒！”导演很满意，“江彻你肩膀真没事吧？”
　　“没事。”江彻摇头，走到一旁。小吴立刻拿着冰袋过来，被他摆手拒绝。他需要这点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苏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刚才扶住江彻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瞬间的抗拒，但那份真实的疼痛和依赖，哪怕是短暂的，也是做不了假的。江彻这个人，真是矛盾得可以。明明排斥靠近，却会在意外发生时本能地保护别人；明明浑身是刺，投入表演时却又那么纯粹。
　　拍摄终于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结束。两人分别卸妆换衣服，几乎没有交流。
　　当晚，《烬余星火》剧组在一家高档酒店举行小规模的杀青宴，气氛比围读会轻松许多，但江彻依旧不适应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只想快点结束。
　　苏望则被众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应对得体。他今晚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显得温和又从容。江彻远远看着，苏望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标准的社交笑容，让他心里那点因白天拍摄而产生的微妙感觉又冷却下来。看，这才是苏望，永远知道如何在人群中扮演最合适的角色。
　　酒过三巡，平台的一位高层，一个四十多岁、有些发福的男人，端着酒杯晃到苏望身边，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热情。
　　“苏望啊，这次表现非常出色！”高层拍着苏望的肩膀，力道不小，“来，我敬你一杯！以后有好项目，第一个找你！”
　　苏望礼貌地举杯：“张总过奖了，是剧组大家共同努力。”他抿了一小口，就想放下杯子。
　　“哎，这怎么行？”张总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感情深，一口闷！跟我还客气什么？喝了这杯，下部剧的男一号，我帮你争取！”
　　他的声音不小，动作也带着强硬的意味，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气氛有些尴尬。
　　苏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试图抽回手：“张总，我真不能再喝了，明天还有工作。”
　　“不给我面子是不是？”张总不依不饶，几乎将酒杯怼到苏望嘴边，另一只手还搭在苏望肩膀上，动作轻佻。
　　江彻在窗边看到了这一幕。他认得那个张总，风评不佳，惯会借着酒劲占小便宜。
　　看着苏望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强忍不适的样子，三年前那个被王显明带进房间的背影，和眼前画面重叠，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猛地冲上江彻头顶。
　　张总又一次试图给苏望灌酒。
　　“哎呀！”半杯红酒竟全泼在了他那昂贵的西装前襟上，顿时一片狼藉。
　　江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个“不小心”碰到了张总的手肘。
　　“抱歉，张总，没注意。”他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张总，只是转向有些愕然的苏望，将自己手里那杯没动过的香槟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苏老师，李导那边叫你过去，说有事商量。”
　　他的动作和话语，打断了张总的纠缠，也给了苏望一个脱身的完美理由。江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是看不惯张总的行径？还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苏望再像三年前那样，被逼着做出妥协？即使苏望可能早已习惯甚至擅长此道。
　　张总看着胸前的酒渍，又看看江彻那张冷淡的脸，想发火，而且他那句“抱歉”说得毫无诚意，但江彻的眼神冷得吓人，让他一时噎住。周围人的目光也让他不好发作。
　　苏望明白江彻的用意，他接过江彻递来的香槟，对张总礼貌地欠了欠身：“张总，您先处理一下，失陪。”说完，转身走向导演所在的方向。
　　江彻也懒得再应付，对张总点了点头，转身也离开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角落。
　　张总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骂骂咧咧地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离开去处理衣物。
　　宴会还在继续，但这个小插曲显然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苏望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晚风吹来，带走了些许酒意和烦闷。他晃了晃手里江彻递给他的那杯香槟，眼神复杂。
　　江彻刚才……是在替他解围？用那种近乎粗鲁却有效的方式。
　　为什么？因为看不惯张总的行径？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江彻递酒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平日里的冷漠或嘲讽，更像是一种压抑着的……不快？甚至是一丝极淡的维护？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但有一点苏望可以肯定，江彻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自己全然的厌恶和排斥。这种认知，让苏望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而此刻的江彻，正靠在酒店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前还是苏望被张总纠缠时微蹙的眉头，和自己不受控制走过去的脚步。
　　他烦躁地吸了一口烟。又是这样，不受控地多管闲事。
　　他明明最讨厌苏望这类左右逢源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这种不符合他作风的举动？
　　肩膀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天的拍摄意外和苏望扶住他时掌心的温度。
　　还有那杯递出去的香槟……自己为什么想替他解围？
　　江彻狠狠捻灭烟头，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和这个苏望保持距离，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
　　然而，他刚下定决心，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赵磊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娱乐先锋》的双人专访，别忘了。问题大纲发你了，有些涉及私人感受和彼此评价，你提前看看，有个准备。」
　　双人专访。又是无法避免的近距离接触和营业。
　　江彻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晦暗不明。苏望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雾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照出心底那片越发混乱、无法厘清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