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6、护短

　　第二天，天气放晴，但影视基地里的气氛却因为一组新的“路透”而再度微妙起来。
　　这次不是高清对峙图，而是一段时长不到十秒的偷拍短视频。
　　视频里，苏望身体微微前倾对江彻说话，江彻抬头回应。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两人之间那种平静甚至略带缓和的气氛，与之前路透里剑拔弩张的感觉截然不同。
　　视频最后，是江彻的助理小吴给两人送水，而苏望给江彻递了外套，画面在江彻略显别扭地接过外套时戛然而止。
　　其实外套是小梁递的，视频里是错位。但昨天大家忙着收工，没几个人注意到两位主角间的短暂交流，甚至剧组也没人怀疑视频的真实性。
　　视频是从一个刚注册的小号流出的，文案含糊地写着「片场花絮，两位主角的关系好像没那么僵？」。虽然画质粗糙，但信息量足够引爆新的讨论。
　　「？？？这氛围……我是瞎了吗？」
　　「江彻那个表情……好像没那么凶了？还有点……愣？」
　　「苏望主动跟江彻说话？还笑得一副不要钱的样子？！」
　　「重点是外套啊姐妹们！苏望给江彻递外套啊！江彻接了！恋爱的酸臭味……」
　　「我是真看不懂了，他俩到底关系怎么样？」
　　「演戏呗，片场同事正常交流被你们解读成什么了？」
　　「但之前那种对抗感也是真的啊……这转变是不是有点快？」
　　「连夜研读《营业手册》了呗，建议每个下海直男人手一本」
　　「望远镜抱走苏望，拒绝恶意解读正常同事互动！」
　　江彻在休息室刷到这段视频时，眉头立刻拧紧了。视频里自己那个略显怔愣，甚至称得上“平和”的表情，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怎么会对苏望露出那种表情？还有那件外套……明明是苏望助理递过来的，怎么拍得像苏望亲自递的一样？
　　他烦躁地退出微博，却看到赵磊发来的消息：「视频看了？源头在查，像是剧组内部人员用私人手机拍的。苏望团队那边联系我了，问我们是否需要联合发声明谴责偷拍。」
　　联合声明？江彻冷笑。苏望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操作热度的机会。
　　「不用。」他回复，「他们爱拍就拍。」
　　赵磊很快回：「我也是这个意思。现在这种亦敌亦友，捉摸不定的氛围，反而比单纯的对抗更有讨论度。你和苏望下次公开合体前，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挺好。」
　　若即若离？江彻看着这四个字，心头那股烦躁更甚。他一点也不想和苏望“若即若离”，他只想离这个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人远一点。
　　下午要补拍一场“巷战”戏的局部特写，涉及几个快速闪避和近身格挡的动作。武术指导正在给两人讲解走位和动作要领。
　　“江老师，你从这里冲出来，苏老师你在这个位置，侧身，用手臂格挡，然后江老师你的手要顺势扣住苏老师的手腕，有一个短暂的对峙……”武术指导比划着。
　　江彻听着，注意力却有些分散。他的目光落在苏望为了配合讲解而微微抬起的手臂上，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昨晚仓库里，苏望给他缠绷带时，指尖似乎不小心擦过他的皮肤，那种微凉的触感……
　　“江老师？”武术指导叫了他一声。
　　江彻猛地回神：“嗯，继续。”
　　动作设计并不复杂，但要求干净利落，有力度。两人试了几次，配合还算顺畅。苏望显然有舞蹈或武术底子，动作协调性很好，反应也快。
　　江彻注意到，苏望在做一些需要腰部发力的动作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但很快就会被流畅的动作掩盖过去。腰伤？江彻想起之前隐约听说过苏望早年拍打戏受过伤，但具体不清楚。
　　正式开拍。江彻按照动线冲出，苏望侧身格挡，动作精准。按照设计，江彻的手应该扣住苏望的手腕，停顿半秒，眼神交锋，然后松开。
　　然而，就在江彻的手即将扣上苏望手腕的瞬间，片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刺耳的快门声！几个不知怎么突破安保混进来的代拍，举着长焦镜头，对着正在拍摄的两人疯狂按快门，甚至有人试图冲得更近。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江彻动作一滞，扣住苏望手腕的力道和角度都出现了偏差，苏望猝不及防，被他带得身体一歪，脚下绊到铺设的电缆，整个人向后倒去！
　　电光石火之间，江彻扣住苏望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回拉，另一只手迅速揽住了苏望的腰，将人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
　　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甚至下意识避开了对方可能受伤的腰侧位置，手臂环在了更靠上的地方。
　　“砰！”
　　苏望的后背撞上江彻坚实的胸膛，两人踉跄着一起后退了两步，才险险稳住。
　　混乱中，江彻的手臂紧紧环在苏望腰间，苏望的一只手还因为惯性抵在江彻胸口。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织，都能感受到彼此瞬间加速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江彻率先回过神，像是被骤然贴近的体温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同时轻轻往前推了苏望一把，确认他站稳后，才豁然转身。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爆发，冰冷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直直锁定那几个仍在兴奋按动快门的代拍。
　　“滚远点。”三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狠戾与压迫感，和平日里的冷淡疏离判若两人。
　　那几个代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现场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驱赶代拍，维持秩序。
　　苏望站稳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刚才那一瞬间，江彻揽住他腰的手臂力道极大，勒得他肋骨生疼。而且，江彻转身呵斥代拍时那个眼神……太像沈驰了。
　　他抬眼看向江彻的背影。江彻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似乎余怒未消。
　　“江老师，”苏望走到他身边，声音透着关切，“没事吧？”
　　江彻没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下次让他们把安保做好。”顿了顿，又补充，“摔了耽误进度。”
　　一段时间的相处，让苏望对江彻有了一定了解，他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那一丝别扭，没有多言，带着点笑意道：“谢谢。”
　　江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应声，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水瓶灌了几口，喉结快速滚动。刚才搂住苏望腰时，那截腰身比想象中更瘦，但肌肉紧实。还有对方撞进怀里时，发梢扫过他下颌的触感……这些细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处理好，拍摄继续。
　　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似乎又因为刚才意外发生的肢体接触和保护行为，产生了新的变化。江彻后面拍摄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虽然到位，但眼神总有些飘忽，尽量避免与苏望的直接对视。
　　而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虽然代拍被驱离，但剧组内部那个潜伏的CP粉站姐，又凭借绝佳的位置和敏锐的嗅觉，用手机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瞬间。
　　江彻猛地将苏望拉回怀里时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护住腰的手臂特写；两人站稳后短暂贴近时，苏望微微仰头看向江彻侧脸的瞬间；以及江彻转身呵斥代拍时，那充满保护欲和攻击性的冰冷眼神。
　　这些画面，再次化为一组新的高糊却“信息量巨大”的图片，流入了CP粉的隐秘圈子，引发了新一轮的尖叫和分析。
　　「我没了！拉回来抱住，还搂腰！这男友力！」
　　「江彻那个眼神A爆了！护妻狂魔啊！」
　　「苏望被拉回去的时候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看江彻那个眼神……」
　　「这真的是意外吗？我不信！」
　　「拒绝捆绑，明明是正常拍戏」
　　「唯粉别来杠，这要是演的，他俩可以直接包揽影帝了！」
　　网络上的暗潮汹涌，暂时还未完全渗透到现实的拍摄中。但江彻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对苏望的关注，似乎已经超出了单纯探究“虚伪与否”的范畴。
　　傍晚收工时，赵磊来接他，车上忍不住提了一句：“今天片场那事儿……你又冲动了。”
　　江彻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赵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递过去：“今天还没吃吧？别忘了。”
　　江彻盯着那个白色的药盒，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拧开瓶盖，倒出两粒，就着车上的矿泉水吞了下去。药片的苦涩在舌尖化开，让他微微蹙眉。
　　“苏望那边，”赵磊一边开车一边说，“李薇刚跟我沟通了明天官宣预热拍摄的细节。方案你也看了，就是常规的双人互动，不会太逾矩。你……尽量配合一下。这部剧现在关注度这么高，你们的营业效果直接影响后续。”
　　江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刚才意外搂住对方腰时的温热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烦躁，抗拒，却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隐秘的悸动。这种混乱的感觉，比单纯的憎恶更让人不安。
　　仓库雨夜之后，沈驰对陈峰的监视变本加厉。他派了最信任也最不起眼的手下，日夜盯着陈峰，记录他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
　　陈峰察觉到了，行动更加谨慎，如履薄冰。
　　两人的关系在表面平静下暗藏激流，偶尔在帮派事务中不得不合作时，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底下汹涌的猜忌形成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帮派老大似乎对沈驰愈发倚重，将一桩涉及重大利益的“货物”转运任务交给了他。任务危险，但成功后地位将更加稳固。
　　沈驰在制定计划时，鬼使神差地将陈峰安排在了自己身边，一个看似重要实则相对安全的位置。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保护，还是为了将这只可能存在的“鼹鼠”放在眼皮底下更放心。
　　与此同时，陈峰接到了上级新的指令：务必查明这批“货物”的性质和交易细节，这是捣毁该帮派的关键突破口。他意识到，自己正被推向风暴中心，而沈驰，这个他越来越难以简单定义的男人，既是最大的障碍，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信任的裂痕在扩大，命运的交织却越发紧密。他们像两条被迫同行的船，在漆黑的怒海上，明知前方可能是冰山或漩涡，却都无法独自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