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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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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导演喊准备,第二次拍摄开始。
沈驰因为陈峰那句“没人天生该待在烂泥里”而陷入长久的沉默。雨声更急了,像是要冲刷掉世间一切污浊与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沈驰忽然自言自语般地开口:“陈峰,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甚至,是站在你对立面的,你会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兀,也危险。陈峰心头警铃大作,卧底的直觉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抬眼,看向沈驰。
沈驰也正看着他,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冷硬或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落寞与提前知晓答案的疲惫。江彻将这个转折处理得极其细腻,那眼神仿佛看透了陈峰的一切伪装,却又带着一丝不愿点破的……宽容。
“我会……”陈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理智告诉他该撒谎,该继续伪装。但看着沈驰此刻的眼神,那句虚伪的承诺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苏望将这种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额角甚至渗出细汗。
最终,他只是避开了沈驰的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等于默认了某种可能性。
沈驰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荒凉和一丝了然。
良久,他止住笑,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和试探,从未发生。
只有摇曳的马灯光晕,笼罩着两个各怀心事,在暴雨夜中短暂靠近又迅速退回到各自壁垒中的男人。
“卡!”导演激动的声音传来,“这条更好,要的就是这种欲说还休、互相猜忌又忍不住靠近的感觉。好,今天就到这里,收工!”
苏望和江彻几乎同时从角色状态中脱离,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股沉重而微妙的情绪,却并未立刻消散。他们沉默地各自起身,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不同的休息室方向。
走廊里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带着凉意。
江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望正低头和助理说着什么,侧脸在廊灯下显得平静而专注,仿佛刚才戏里那些汹涌的情感只是幻影。但江彻注意到,苏望下意识地揉了一下刚才被自己捏过,可能还残留着不适感的下颌。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彻心湖,泛起一圈涟漪,连带着他那碰过苏望的指尖,都开始发痒,发烫。他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走进自己的休息室,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隔绝。
江彻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休息室狭小,只有窗缝漏进外面摄影基地零星的灯光,混合着雨水的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滞。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地板透过单薄的戏服传来寒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刚才在仓库戏里,苏望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让他心悸,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有一丝动摇,还有……一种他难以准确形容的,仿佛能穿透他坚硬外壳的洞察力。
这个人,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这些天相处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符合他最初定义的“虚伪投机者”形象。反而,那个曾经在屏幕上打动过他的,对表演抱有赤诚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彻下意识地压了下去。看错?在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戴着面具生活?苏望或许只是演技更好,面具戴得更牢罢了。那些所谓的“专业”“周全”,或许只是他经营人设,向上攀爬的手段。可是……他明明有别的路可以选。
江彻感到一阵烦躁,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药……他今天又“忘了”吃。
他厌恶那种需要靠化学物质才能维持“稳定”的感觉,仿佛承认了自己是个“不正常”的残次品。
但现在,头痛和心底翻搅的不安、困惑,以及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探究苏望真面目的冲动,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完全压制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晃动的水光倒影上,渐渐失焦。
他对苏望的探究欲,让他感到危险,却又无法自拔。
而在那个被暴雨笼罩的废弃仓库里,故事并未因导演的“卡”而真正结束。属于沈驰和陈峰的篇章,在镜头之外,依旧沿着命运的轨迹,滑向更深的黑暗与纠缠。
那一夜之后,沈驰对陈峰的怀疑并未消减,反而因为陈峰那句模棱两可的“我不知道”而变得更加尖锐。
他像一头受伤后更加警觉的野兽,一边无法控制地被陈峰身上那份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干净”和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关怀所吸引,一边又用更苛刻的目光审视着陈峰每一个细微的举动,试图找出他伪装下的破绽。
而陈峰,则陷入了更深的挣扎。沈驰展现出的脆弱和孤独是真实的,那份在绝境中生长出来的,扭曲却顽强的生命力,甚至让他心生敬意。但卧底的身份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他保持距离,收集罪证,将沈驰和他身后的帮派送上审判席。
他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沈驰那句“我是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然后被一种无力感和隐约的悲哀攫住。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场危险而疲惫的拉锯战。
沈驰会一边冷着脸将欺负新人的小混混揍得鼻青脸肿,一边在陈峰递来伤药时别扭地别开脸。
陈峰则会在执行卧底任务,传递情报的间隙,下意识地留意沈驰的动向,在他与人赌命斗狠时,心脏揪紧。
帮派里暗流汹涌,新的毒品交易线索浮现,更大的阴谋在黑暗中酝酿。沈驰被卷入更核心也更危险的行动,陈峰获取情报的难度与风险倍增。两人在刀尖上行走,彼此既是唯一能短暂依靠的浮木,又是悬在对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信任如同仓库外那场暴雨中摇曳的微弱灯火,明明灭灭,似乎下一秒就要被狂风吹熄,却又顽强地坚持着,照亮方寸之地,映出两个逐渐靠近、却注定背道而驰的影子。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将江彻从失神中唤醒。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回应。
“彻哥?”是小吴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导演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顺便聊聊后面的戏。”
江彻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不去,累了。”
“……哦,好。”小吴在门外顿了顿,“正好苏望老师那边好像也说不去了。那彻哥你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没戏,下午是宣传照拍摄,磊哥让我提醒你别忘了。”
江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该来的总是要来。和苏望在镜头前“营业”……光是想一想,就让他心情复杂。但是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不受他自己控制的雀跃和期待。
“知道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江彻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门板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子。桌上放着他带来的剧本,摊开在雨夜仓库那一场。旁边还有一支笔。
他拿起剧本,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看到自己之前在沈驰独白旁边写的批注:「这里的脆弱不是软弱,是铠甲裂开的第一道缝。看向陈峰的眼神,要有渴望被理解,又恐惧被彻底看穿的挣扎。」
字迹有些凌乱,却力透纸背。
他又翻到前面,看到另一处批注,是关于沈驰第一次捏陈峰下巴的戏:「掌控的姿势,掩饰的是内心的失控和探究。指尖的力道,泄露情绪。」
这些批注,是他理解沈驰这个角色的钥匙,也是他试图厘清自己混乱心绪的尝试。他以为戴上沈驰的面具,就能安全地宣泄那些不被允许的情绪,隔着角色的躯壳去触碰一些他平时不敢触及的领域——
比如,对另一个人产生复杂难辨的关注,甚至是一丝……好感?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自我厌弃。苏望?那个可能是他最鄙夷的那类人?怎么可能。
他烦躁地合上剧本,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而此刻的网络世界,却因为那两张高糊的“雨夜仓库”路透,掀起了新的小规模波澜。
CP超话里,分析帖和“抠糖”帖层出不穷:
「江彻红眼眶哭唧唧的样子,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哦(星星眼)」
「苏望那个眼神,我反复看了十遍,绝对不是看普通同事,里面有东西!」
「有没有觉得,这场戏之后,两人之间的气场都变了?路透里那种对峙感少了点,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姐妹们,我刚从某个剧组工作人员的小号那里看到一张更模糊的图,是收工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仓库的背影。虽然离得远,但那个氛围……谁懂?」
「我赌五毛,这场雨夜戏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戏里戏外都是。」
「求求了,快播吧!我要看正片!」
当然,唯粉的战场依旧激烈,“望远镜”们坚决否认任何CP向解读,将路透定性为“恶意炒作”和“对家吸血”,努力净化词条,强调苏望的“敬业”与“独美”。路人则继续吃瓜看戏,对这部争议剧集的期待值被一点点吊高。
夜色中,苏望坐在回住所的车上,闭目养神。李薇在旁边低声汇报着网络舆情和后续宣传安排。
“……所以,那两张模糊路透,暂时不用管,CP粉小范围发酵未必是坏事,能维持讨论度。”李薇总结道,“明天下午的宣传照拍摄,平台很重视,希望你们能拿出最好的状态。造型和方案我已经发给你了,你看看。”
苏望“嗯”了一声,依旧闭着眼。脑海里却浮现出仓库里,江彻说独白时泛红的眼眶,和最后那个近乎绝望的平静眼神。
江彻的演技,比他预想的更有厚度,也更……危险。那种几乎要将灵魂都投入角色的方式,容易成就经典,也容易伤及自身。
而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在对抗与试探中悄然变化的气氛,也让苏望隐隐感到,接下来的营业,恐怕不会像他最初规划的那么简单。
苏望揉了揉眉心,这部戏,果然比他预想的要棘手的多。但随之而来的挑战感和未知性,也让他沉寂已久的事业心,隐隐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