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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

  •   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厉害,厚重的铅云低低压在影视基地上空,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暴雨。

      今天这场戏发生在沈驰意外受伤,被陈峰所救之后,两人躲进一处废弃仓库避雨。外面暴雨如注,里面是昏暗的油灯,潮湿的稻草堆。两个各怀秘密、互相防备的男人,却因这场意外而不得不共处一室。

      场景早已搭好。破旧的砖石仓库,漏雨的屋顶用塑料布勉强遮挡,地面散落着锈蚀的机械零件和发霉的稻草。一盏老式马灯挂在中央横梁上,投射出摇晃不定的昏黄光晕,将仓库内的破败和孤寂感渲染到极致。

      苏望和江彻已经准备就绪。

      陈峰的衣服在之前的“打斗”中更加破损,肩膀处有刻意做出的“撕裂”和“血迹”,脸上也带着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魂未定。

      沈驰则穿着一件沾满泥污的黑色工装背心,手臂和肩膀缠着粗糙的绷带,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紫,但那眼神,依旧像受伤的孤狼,警惕而执拗。

      两人分别坐在仓库角落的两个破木箱上,相隔不远,但谁都没说话,各自沉浸在即将开拍的情绪里。

      空气里弥漫着稻草的霉味、铁锈味,还有外面越来越清晰的、闷雷滚过的隆隆声。

      “两位老师,咱们争取三条内过。”导演拿着对讲机走过来,压低声音,“这场戏情绪很重要,沈驰的脆弱和试探,陈峰的动摇和挣扎,都要有层次。特别是江彻,”导演看向江彻,“沈驰常年封闭自己,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揭开伤口,哪怕只是掀开一角。那种又想让对方看见,又怕被彻底看穿的矛盾,要把握好。”

      江彻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剧本上那段沈驰的独白台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台词不长,但字字锥心,作为孤儿的童年,在街头为了一口吃的像狗一样打架,被老帮主捡回去却只是被当成一把更锋利的刀……这些虚构的伤痛,不知为何,竟与他心底某些真实的晦暗角落隐隐共鸣。他需要借助沈驰之口,宣泄一些他自己都无法直面的东西。

      “苏望,”导演又转向苏望,“陈峰这时候也很关键。他是警察,是卧底,理智告诉他不能对目标人物产生任何多余情感。但沈驰展现出的脆弱是真实的,这种真实会冲击他的职业防线。你要演出那种‘理智与情感拉扯’的感觉,动摇要藏在眼神细微处,不能太过。”

      “明白,导演。”苏望应道,语气认真。他抬眼,目光掠过对面垂眸看剧本的江彻。

      江彻此刻安静的样子,褪去了平日那种外显的冷硬和攻击性,在昏黄的光线下,侧脸线条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易碎的孤独感。苏望心头微微一动,迅速将这种观察到的细节内化,转化为陈峰此刻对沈驰可能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同时,他也再次确认,江彻的表演是沉浸式的,他似乎在借着沈驰这个角色,释放着什么。

      “好!各组准备!演员就位!”导演回到监视器后。

      场记板落下:“《烬余星火》第27场3镜1次,Action!”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和塑料布上,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仓库里更暗了,只有马灯那点微弱的光,顽强地撑开一小片温暖却摇晃的领域。

      沈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臂上的伤处因为潮湿和寒冷而阵阵抽痛。陈峰坐在他对面,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缠上他的手臂,动作生疏却尽量轻柔。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缠好伤口,陈峰收回手,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沈驰开口了,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八岁那年冬天,”他没头没尾地说,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在对着空气诉说,“差点冻死在东三街的垃圾站旁边。”

      陈峰诧异地转头看他。

      沈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光下显得又冷又苦。“没什么稀奇的。没爹没妈,像条野狗,冬天最难熬。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跟比我大两岁的乞丐头子打了一架,赢了,抢到了,但也断了根肋骨,躺在垃圾堆里发烧,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的语调很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陈峰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被岁月磨蚀后依旧尖锐的棱角,和一种同病相怜般的孤独。江彻在说这些台词时,几乎感觉不到表演的痕迹,那些字句像是从他肺腑里自然流淌出来,带着真实的寒气。

      “后来呢?”陈峰忍不住问。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超出了“卧底”应有的,保持距离的范畴。

      沈驰终于睁开眼,看向他。马灯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后来?被路过的一个老混蛋捡回去了。他说我眼神里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适合替他看场子、收债、干脏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比冻死强,是不是?”

      陈峰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看到的沈驰,一直是帮派里最锋利也最沉默寡言的那把刀,手段狠辣,令人畏惧。他从未想过,这把刀在铸成之前,经历过怎样的淬火与捶打,又为何最终选择投身于这无边的黑暗。而此刻沈驰的眼神,或者说,是江彻的眼神,让他心头震动。

      “所以,”沈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近乎直白的审视,“别以为救了我一次,或者听我说了这些……就觉得我是什么好人。陈峰,我是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骨子里就带着脏,改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硬的,带着沈驰特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漠。但陈峰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硬壳底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脆弱情绪和试探,以及一种提前划清界限的自我保护。苏望接住了这个眼神,将陈峰那一瞬间的动摇和挣扎,刻画在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欲言又止的唇间。

      陈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理智在警告他保持距离,不要被目标人物的“苦肉计”迷惑。但属于“陈峰”这个人本身的情感,却在这一刻产生了真实的波动。他忽然意识到,沈驰或许并非天生嗜血,他只是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中,抓住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式。而眼前的江彻,将这种复杂性演绎得如此真实,以至于苏望几乎要忘记那些关于他“黑料”和“劣迹”的标签,只看到一个沉浸在角色中的,天赋卓绝的演员。

      “驰哥,”陈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干涩,也更认真,“这世上,没人天生就该待在烂泥里。”

      沈驰怔住了,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怀疑,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几乎要被点燃——那是对于“被理解”的渴望,尽管他拼命否认。江彻在这一刻的表演,层次丰富得令监视器后的导演都屏住了呼吸。

      “卡——!”

      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兴奋:“很好,这条情绪非常到位!保一条,我们换个机位再来。”

      灯光师和摄影助理迅速上前调整设备。

      苏望轻轻舒了口气,从陈峰的情绪里抽离片刻,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对面的江彻。

      江彻仍维持着沈驰的姿势坐在破木箱上,额前碎发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指尖用力到泛白,显然是攥得极紧。

      刚才那段戏,苏望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彻投入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表演,江彻似乎真的将自己代入了沈驰那个孤独、伤痕累累的躯壳,那些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真实感,几乎让人忘记这是在演戏。

      是因为他本身也有类似的创伤吗?苏望想起之前查到的关于江彻家庭背景的那些模糊信息,以及他某些时候表现出的对亲密接触的抗拒和阴郁气质。还有,他那惊人的、近乎自毁式的沉浸式演技。这个人,或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也不像传闻中那么不堪。

      “江老师,辛苦了。”苏望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氛。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客气疏离,多了一丝对同行专业能力的认可。

      江彻闻言,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但很快被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他没看苏望,只是“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带着未完全出戏的沉郁。苏望那声“辛苦了”,让江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怼或冷淡以对。这让苏望有些意外。

      这时,江彻的助理小吴拿着保温杯和毛巾跑过来:“彻哥,苏老师,喝点热水,暖暖。”又对苏望客气地笑笑,“苏老师,您也辛苦了。”

      苏望道了声谢,让助理小梁送来两人的外套。雨夜拍戏,仓库里阴冷潮湿,确实容易着凉。

      补妆,整理服装,准备下一镜。两人之间没有更多的交流,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因共同完成一场高难度戏码而产生的,短暂的默契与平静。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刚才拍摄进行时,仓库某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缝隙后,一部手机的摄像头,悄悄对准了他们。

      那是剧组一个负责道具的年轻女孩,同时也是苏望的资深“站姐”。她利用工作之便,躲在这个视角绝佳的位置,原本只是想远远拍几张苏望工作时的“生图”。但当镜头捕捉到江彻沉浸在沈驰情绪中那脆弱又孤绝的侧脸,以及苏望凝视江彻时眼中那抹复杂难辨的微光时,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连拍键。

      尤其是最后导演喊卡后,两人短暂独处时,江彻低头不语,苏望静静看着他的那一幕,隔着昏暗的光线和雨声,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感。

      女孩的心脏砰砰直跳,既兴奋又有点心虚。她快速检查了一下拍到的照片,虽然光线很暗,有些模糊,但那种朦胧感和故事感反而更强了。江彻那泛红的眼尾,苏望专注的侧影……这和她之前预想的“敌对”画面完全不同。

      她犹豫了几秒,终究没忍住,挑了两张最能体现“氛围”的,一张是江彻说独白时泛红的眼眶特写,另一张是导演喊卡后,两人沉默相对时,苏望目光落在江彻身上的侧影,用小号发在了一个CP粉聚集的“嗑糖”超话里。

      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打了两个Tag:#彻望# #烬余星火#

      她以为这个小号没人注意,发完就赶紧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但她低估了CP粉们“掘地三尺”的能力和热情。

      短短十几分钟后,这两张高糊却氛围感十足的照片,就在“彻望”CP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我靠!这哪里来的神仙图?!」

      「这氛围也太暧昧了,江彻眼睛怎么红了?!」

      「苏望看江彻的眼神好暧昧啊」

      「这光线这构图,太有故事感了!求原图」

      「这糖虽然糊,但好日常,比之前路透还戳我!」

      「求更多!求清晰版!站姐菩萨!」

      「他们俩私下气氛好像没那么僵,至少这场戏感觉完全不一样」

      当然,这些讨论暂时还局限在小范围。苏望的粉丝“望远镜”们依旧在各大平台积极控评,努力将江彻和“劣迹艺人”绑定,呼吁“独美”。

      路人对这对争议组合的关注度持续高涨,但态度两极化。

      而CP粉的势力,则在一次次类似的“边缘试探”和“微量投喂”中,如同暗流,缓慢却顽强地增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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