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3、针锋相对

　　《烬余星火》剧组官宣阵容后的第四天，影视基地。

　　雨水刚停，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潮湿气味。狭窄的巷道布景还原了九十年代港片里的混乱感：斑驳的墙面贴满褪色广告，垃圾桶东倒西歪，昏黄的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

　　今天要拍的是沈驰与陈峰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戏——“帮派初见”。这场戏情绪激烈，动作性强，是奠定两人关系基调的关键。

　　苏望已经换上了陈峰的装扮。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袖口磨损，里面是廉价的格子衬衫，头发刻意弄出油腻感，脸上还做了点灰扑扑的效果。

　　他站在拍摄区域外，微微闭着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左手掌心画着圈，这是他在默戏时习惯的小动作，帮助他快速沉入角色——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必须时刻保持警觉的卧底警察。

　　不远处，江彻由造型师做着最后调整。黑色紧身背心，敞开的皮衣，手臂上贴着逼真的旧伤疤纹身贴。头发抓得凌乱，脸上带着熬夜和警觉混合的疲惫感。他没什么表情地任人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苏望。

　　看到苏望那副沉浸在角色中的专注模样，江彻心里那点因为路透和三年前旧事而起的烦躁和审视，又隐隐冒头，同时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就是这种专注，曾经打动过他。可现在看着，只觉得虚伪。演得可真像。

　　“两位老师，准备了！”导演助理喊道。

　　苏望睁开眼，眼神瞬间变了。属于他本人的温润平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陈峰初入虎穴的紧绷、谨慎，以及底层人物特有的那种混杂着讨好和倔强的复杂底色。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走向自己的站位。

　　江彻也走过来，两人在导演的指示下站定位置，相隔不过半米。潮湿的空气里，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

　　苏望是淡淡的皂角味，江彻则是更凛冽的烟草和皮革味。

　　“Action！”

　　脏乱的后巷，沈驰斜倚着斑驳的砖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懒散却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被手下推搡过来的陈峰。

　　“新来的？”沈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懂规矩吗？”

　　陈峰低着头，肩膀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颤音：“懂，驰哥。我就想，混口饭吃。”

　　沈驰嗤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一步跨前，瞬间拉近了距离。陈峰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和淡淡的烟草味。下一秒，下巴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沈驰的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谁派你来的？”沈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剧本要求这里力道是“钳制”，靠眼神施压。但江彻捏上去的瞬间，指尖传来的触感，是苏望皮肤下清晰的骨骼轮廓，和微微紧绷的肌肉。

　　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而苏望被迫仰起的脸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此刻狠戾的表情，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陈峰的疼痛和强忍。

　　江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并非源于角色代入，而是这种掌控对方要害，能清晰捕捉其细微反应的姿势，触发了深埋的创伤记忆——父亲扣住母亲脖子的手，青筋暴起……江彻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下意识猛地收紧了手指，力道在瞬间加重。仿佛要通过这种施加疼痛的方式，来压制内心翻涌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情绪波动，也像是……在测试眼前这个“完美演员”的底线，想看看这张永远从容的面具下，是否也会有真实的裂痕。

　　苏望的下颌瞬间被捏得更紧，尖锐的痛感传来。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的隐忍和属于陈峰的倔强覆盖。他喉结滚动，呼吸因为疼痛而微微急促，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直直地回视着江彻，眼神复杂——有痛楚，有惊惧，有伪装，还有一丝不屈的冷光。那眼神里的内容，精准得让江彻心头一凛。

　　“卡——！”

　　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江彻，力道……稍微收一点。沈驰是试探，不是真要弄伤他。苏望，你刚才那个眼神很好，忍住没喊疼的反应很真实。我们再来一条。”

　　江彻立刻松手，后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紧绷的触感，以及……对方那精准到可怕的即兴反应。

　　苏望活动了一下酸疼的下巴，指尖轻轻碰了碰，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热。他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次调整状态。

　　第二条，江彻的力道收敛了许多，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压迫感反而更强。苏望的应对也更加精准，将陈峰那种在极端压力下依旧顽强维持伪装的脆弱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卡！这条过了！”导演很满意，“准备下一镜。”

　　下一镜是沈驰将陈峰狠狠推开，撞在身后的砖墙上，进行更直接的武力威慑。

　　开拍后，江彻按照剧本，用力将苏望往后一推，苏望便顺着力道踉跄着撞向墙壁。

　　为了追求真实效果，他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后背与粗糙的砖墙猛烈接触，发出沉重的闷响。他闷哼一声，脸上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痛楚，身体沿着墙壁滑下少许，才勉强站稳。

　　导演喊卡后，苏望靠在墙上，缓了好几秒，才慢慢直起身。后背传来的火辣痛感让他眉心紧蹙，但他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小口喝着。

　　江彻也走了过来，拿起自己的水瓶。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苏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背，抬眼，目光扫过江彻。对方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冷硬但表情沉稳，完全看不出刚才在戏里暴虐的样子。

　　“江老师，”苏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推我那一下，剧本上写的是‘踉跄’，不是‘撞晕’。”他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极淡的调侃，“下次要是想测试墙面硬度，可以提前说，我好做个准备。”

　　江彻喝水的动作顿住，他放下水瓶，看向苏望。

　　对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正平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丝看透他的了然，仿佛只是在跟他探讨如何更好地完成工作。

　　这种态度，让江彻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对手戏而产生的微妙躁动和隐约的歉意，瞬间变成了被看穿的恼火。他扯了扯嘴角，回敬道：“苏老师不是演技好吗？临场反应也是演员的基本素养。怎么，这就接不住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太冲了，而且毫无道理。明明是他自己加了力。

　　苏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没消失。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江老师说得对，是我准备不足。”他顿了顿，看着江彻，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不过，好的对手戏，是互相成就，不是单方面施压。江老师觉得呢？”

　　说完，他没等江彻回答，便转身走向正在布光的导演那边，背影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一下撞击对他毫无影响。

　　江彻僵在原地，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苏望最后那句话，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他一下。互相成就？不是单方面施压？

　　他是在暗示自己故意找茬，还是真的只是在探讨表演？而且，他那副无论遭遇什么都能迅速调整、保持专业的样子……江彻忽然意识到，从捏下巴到撞墙，苏望没有表现出任何私人情绪，所有的反应都在角色内，并且处理得恰到好处。这份敬业和专注，和他记忆中那个对演技执着，曾经给予他激励的影子，微妙地重叠了。

　　可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王显明……

　　江彻烦躁地拧紧瓶盖，将水瓶重重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发出“咚”的一声。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看过来，想起江彻黑名在外，又赶紧移开目光。

　　中场休息时间，苏望坐在折叠椅上，微微侧着身，背对大部分人。他的助理蹲在旁边，正用喷雾帮他处理后背可能擦伤的地方，低声说着什么。苏望偶尔点点头，眉间因疼痛而略微拧紧，但神情依旧平静。

　　江彻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去。他看到了苏望助理手里拿着的消毒喷雾和棉签，以及苏望因为处理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刚才那一下，撞得确实不轻。

　　他想起自己推出去时，掌心感受到的对方身体的重量和撞上墙壁时的闷响。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里，又掺进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别开脸，不再去看。却正好对上不远处，一个举着小型相机，镜头似乎正对着苏望那个方向的年轻女孩。那女孩戴着口罩，但眼神兴奋，手指不停按着快门。

　　站姐？还是代拍？

　　江彻眉头一皱，下意识想上前阻止。这种时候拍苏望处理伤口的画面，流出去不知道又会被解读成什么样。

　　但他脚步刚动，就看到苏望也察觉到了镜头。他抬起头，朝着那个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点头，起身朝着女孩走去，客气地交涉了几句。女孩似乎有些讪讪，收起了相机。

　　苏望重新低下头，继续让助理处理后背，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

　　江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苏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围读会上专业认真的侧脸。

　　戏里精准的演绎和隐忍。

　　戏外被故意施加力道后的平静回应。

　　以及刚才，明明自己受伤不适，却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镜头并低调处理，避免再生事端的周全。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似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虚伪的投机者。至少，他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

　　江彻感到一阵头痛，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就在这时，导演的声音传来：“好了，光布好了，两位老师，准备下一场。”

　　下一场，是沈驰怀疑加深，更近距离的逼问和肢体冲突。

　　江彻将烟塞回烟盒，目光重新投向已经站起身，正在调整情绪的苏望。

　　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像一个精心编制的谜团，而江彻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地被这个谜团吸引，想要一探究竟。

　　总有一天，他要撕开对方的完美假面，看清底下到底是人是鬼。这种强烈的探究欲，几乎要压过心底那份因往事而起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