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2、初见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彻擦着头发走出来，额发还在滴水。小吴已经收拾好地上的碎片，正端着杯温水站在客厅，见他出来，连忙递上：“彻哥，水。”

　　江彻没接，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支烟。“放着吧。”

　　小吴把水放在茶几上，欲言又止。他看着江彻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忍不住又说：“彻哥，磊哥说，让你一定记得按时吃药。”

　　江彻扯了扯嘴角，他厌恶那种被药物控制情绪，勉强维持“正常”的感觉，但赵磊和小吴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他自己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和头痛欲裂，并非全是气出来的。

　　“知道了。”他吸了口烟，声音依旧沙哑，“你回去吧。”

　　小吴不敢再多说，点点头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江彻靠在沙发里，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博热搜页面。#江彻滚出娱乐圈#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他面无表情地划拉着屏幕，看那些恶毒的诅咒，看苏望粉丝整齐划一的控评，看路人或好奇或鄙夷的评论，也看那些在夹缝中微弱闪烁的，关于“CP感”和“性张力”的零星声音。

　　三年了。距离他被星耀娱乐用龌龊手段构陷，雪藏，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他看过太多世态炎凉，也从最初的愤怒不甘，慢慢变得麻木甚至自弃。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唾骂，被误解，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当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苏望那张完美的脸以如此具有压迫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时……那种混合着旧伤与新辱的暴戾情绪，还是差点冲垮他勉强维持的防线。

　　苏望……

　　这个名字，连同三年前那个模糊却令人作呕，更令他心凉的画面，一起浮现在脑海。

　　三年前，金梧桐奖颁奖典礼后台。

　　那是江彻职业生涯中，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像样的奖项提名——“年度最具潜力新人”。尽管凭借的是一部小成本且几乎无人问津的悬疑网剧，角色也只是个戏份不多的边缘反派，但那份提名函，对于当时刚出道，满腔热血却四处碰壁的江彻来说，不啻于一束微弱却热烈的光。

　　经纪公司勒令他必须出席，并掏钱给他租了身勉强合体的廉价西装。他像个误入奢华舞会的异类，浑身上下都透着格格不入。那些觥筹交错、虚伪寒暄，那些打量评估的眼神，都让他感到窒息。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走廊拐角，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让他得以从令人头疼的喧闹中抽离片刻。

　　就在他吐出第一个烟圈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去。

　　是两个人并肩走来。

　　前面那个矮胖、梳着背头、脸上堆满殷勤笑容的中年男人，江彻认得，是圈内颇有权势，但也以“爱好特殊”和“手段灵活”著称的制作人王显明。而走在王显明身边，微微侧身听着对方说话的青年，正是苏望。

　　那时的苏望比现在更青涩些，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他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拘谨的微笑，频频点头，但江彻敏锐地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有些发白。

　　两人越走越近。

　　“……小苏啊，别紧张，以后跟着王哥，好资源少不了你的。”王显明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亲热感，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揽住了苏望的肩膀。那只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在苏望肩头轻轻拍打着，动作暧昧，“年轻人，有潜力，也要懂得把握机会，是不是？”

　　苏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更勉强了些，嘴角的弧度有些发紧。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句：“王总抬爱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但落在江彻耳中，却莫名刺耳。

　　王显明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哈哈笑了两声，揽着苏望肩膀的手更紧了些，几乎是将他半搂在怀里，带着他转向走廊尽头一间虚掩着门的贵宾休息室。

　　“走，陪王哥进去聊聊，刚拿到个本子，男主角特别适合你，我们好好谈谈细节……”

　　苏望似乎犹豫了一下，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王显明，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迟疑？挣扎？还是别的？走廊灯光昏暗，江彻看不真切。

　　王显明却不由分说，手上加了点力道，几乎是半推半搂地将苏望带向了那扇门。

　　“王总，剧本的事，要不明天我和经纪人去您公司……”苏望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试图挣脱。

　　“哎，明天哪有时间？就现在，几句话的事。”王显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内泄出温暖昏黄的光，映出里面豪华的沙发和茶几轮廓。

　　苏望被带着，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被王显明揽着肩膀，一起走进了那间休息室。

　　门在江彻的注视下，轻轻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也仿佛将某个画面定格在了江彻的视网膜上。

　　他站在原地，指间的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象征着某种潜规则与交易的房门，眼底却慢慢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冰霜之下，是信仰彻底碎裂的钝痛。

　　苏望。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岂止是知道。

　　十九岁出道，凭着灵气和扎实的表演，在一些小成本剧集里打磨，虽未大红，却积灰零差评。江彻曾看过他早期一部民国戏，苏望演一个家道中落的少爷，在雨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宅院无声落泪，那双眼睛里的破碎和坚韧，精准地击中了当时还在艺校，对未来充满迷茫的江彻。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表演的力量，也是他第一次，将一个遥远屏幕上的演员，视为某种精神上的引领。他关注苏望的每一部作品，欣赏他在各种角色里游刃有余的转换，佩服他身处浮躁圈子却依旧沉得住气，专注演技的态度。他甚至暗暗以苏望为目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用作品说话。

　　苏望是他踏入这个圈子的原因之一，是他心中尚未被污染的、关于“演员”二字的理想化象征。

　　可此刻，这象征在他眼前，被王显明那只油腻的手，揽着肩膀，带进了那扇门。

　　原来如此。

　　洁身自好？专注演技？未来可期？

　　江彻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嘲讽。所谓的谦逊努力、洁身自好，原来不过是未遇高价时的伪装，或者是更精湛的“把握机会”的演技。方才那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的姿态，分明是早已深谙圈内规则的熟练模样。

　　也是，这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哪有什么不染尘埃的白莲花。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是有人演技更高超，将野心藏得更隐蔽罢了。苏望的演技，看来不止在镜头前。

　　一股混合着鄙夷、恶心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失望与……被背叛的愤怒，像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曾经那些仰望和欣赏。

　　他早就该明白的，这个圈子的内里早就烂透了。他自己不也正在泥沼里挣扎，被那些莫须有的黑料缠得喘不过气吗？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选择用什么方式往上爬？

　　只是，看着那张曾经在采访里显得格外干净真诚、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光芒的脸，做出这样的选择，到底还是让人觉得幻灭，甚至……憎恶。

　　他狠狠吸了一口已经燃到滤嘴的烟，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与那间休息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兴趣知道门后会发生什么，也不关心苏望最终会“把握”住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或“本子”。

　　那晚之后，“苏望”这个名字，在江彻心里就彻底与“虚伪”“投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画上了等号。是他最厌恶，也最不屑的那类人。那份因仰望而产生的微妙情感，在目睹真相的瞬间，扭曲成了更尖锐的排斥与恨意。他拒绝承认那是“因爱生恨”，只将其归结为对虚伪本能的唾弃。

　　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跟他开玩笑。

　　三年后，在他人生最低谷，几乎要被这个圈子彻底遗忘的时候，他接到的唯一一个像样的工作机会，竟然是和这个人搭档，拍一部注定充满暧昧和炒作的BL剧。

　　回忆的潮水褪去，江彻依旧坐在冰冷的沙发里。

　　指间的烟又燃尽了。他将烟蒂按灭在已经堆了几个烟头的烟灰缸里，发出“嗤”的轻响。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重新点亮，退出微博，打开通讯录，找到赵磊的名字，拨了过去。

　　“查到了吗？”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有点眉目了。”赵磊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路透是一个苏望的站姐拍的，本来只想拍苏望，意外拍到了你们那场戏。照片是她私下传给朋友炫耀，被朋友卖了。现在那个站姐和她的朋友都联系不上了，估计是吓跑了或者被苏望团队处理了。”

　　“苏望团队处理的？”江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嗯，动作很快，也很干净。”赵磊顿了顿，“而且，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公开回应，也没有引导粉丝控评的方向，只是常规的法务声明，要追究偷拍和泄露的责任。这很不像苏望团队一贯雷厉风行，注重口碑的作风。”

　　江彻眯起眼睛。苏望这是……顺势而为，甚至乐见其成。

　　“他在利用这波热度。”江彻得出结论，语气笃定。但心底那点疑惑再次浮现：一个曾经得到王显明“提携”的演员，如今却要靠着和自己这个“劣迹艺人”绑定炒作来博热度？这逻辑说不通。除非……王显明并没有给他好处，为什么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江彻压下。想在王显明这种人渣手里讨好处，空手而归不是很正常吗？

　　“很有可能。”赵磊叹了口气，“彻哥，这部剧对你很重要，是翻身的机会。苏望那边，不管他为人如何，至少合作期间，面子上要过得去。他的团队很专业，炒作手段也高明，如果能借上这波东风，对你、对剧都有好处。”

　　江彻沉默着，他知道赵磊说得对，他没得选。这是他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唯一机会，哪怕需要和曾经仰望又憎恶的人虚与委蛇。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剧组那边什么时候官宣？”

　　“应该就这一两天了，趁热打铁。”赵磊说，“对了，导演刚才联系我，说希望你和苏望能在官宣后，尽快合体拍一组宣传照和短视频，算是正式‘营业’的开端。你看……”

　　江彻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布料。

　　和苏望拍宣传照？像那些营业CP一样摆出亲密姿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觉得一阵反胃和抵触。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路透图里，苏望持枪冷峻的脸，和自己仰头时那个复杂到他自己都心惊的眼神。以及，更深处，一丝想要近距离观察、验证，甚至撕开对方伪装的隐秘冲动。

　　“时间定了告诉我。”他听见自己没什么波澜的声音。

　　挂掉电话，江彻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那扇紧闭的门。

　　路透图上交错的眼神。

　　曾经屏幕里的惊鸿一瞥与理想寄托。

　　以及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营业”。

　　这些画面交错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与混乱的探究欲。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