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营业指南》砚北春酲

10、私生危机

　　《烬余星火》的首次线下宣传活动定在周末，地点是市中心一家商场的中庭。尽管活动通知得突然，但得益于前期连续不断的热度和争议，活动当天现场还是被闻讯赶来的粉丝和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苏望和江彻各自乘车抵达商场地下停车场，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通过专用通道前往后台休息室。隔着厚重的防火门，都能隐约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呼喊声。
　　休息室里，李薇正在跟苏望做最后确认：“流程很简单，主持人提问，你们简单聊聊拍摄趣事，然后有个粉丝互动环节，就是签几个名，合个影，最后一起揭幕剧集的首支预告片。全程大概四十分钟。安保已经加强，但现场人太多，你自己也要注意。”
　　苏望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点点头：“知道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搭卡其色风衣，显得温润又清爽。
　　江彻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一身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外面是同色系的皮衣。他低着头刷手机，神情淡漠，仿佛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与他无关。赵磊在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嗯”一声。
　　“两位老师，准备好了吗？五分钟后上场。”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苏望站起身，江彻也收起手机，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通道狭窄，灯光昏暗，只有前方舞台入口处透进炫目的白光和震耳的音乐声。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苏望能闻到江彻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的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他侧头看了江彻一眼。江彻侧脸的线条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似乎有些紧绷。
　　“紧张？”苏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乐掩护下，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彻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望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理解这种面对大量陌生人群时的不适感，他自己也需要时刻调整状态，才能以“苏望”这个完美的公众形象去面对那些炙热的目光。
　　舞台入口就在眼前，主持人的暖场声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夸张的热情。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准备上台。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沉静下来，那是一种即将进入“工作状态”的自我调整。苏望也敛去了刚才那点细微的笑意，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得体的标准笑容。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烬余星火》的两位主演——苏望！江彻！”
　　音乐骤响，掌声和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商场的顶棚。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炫目的灯光瞬间打在脸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望走在前面，微笑着向台下的粉丝挥手示意。江彻落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舞台布置得很简单，两张高脚椅，一个放着矿泉水和剧集logo的茶几。主持人热情地迎上来，引导两人入座。
　　活动按照流程顺利进行。主持人提问，苏望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cue到江彻，江彻的回答虽然简短，但也尽力在配合。
　　台下的粉丝举着各式各样的应援手幅和灯牌，“望远镜”们集中在左侧，为苏望呐喊；而右侧，竟然也聚集了不少举着“江彻”名字灯牌的粉丝，虽然数量远不及苏望那边，但喊声同样响亮。
　　在两侧阵营的交界处，还夹杂着一些举着“彻望”双人手幅的CP粉，她们的声音在唯粉的声浪中显得微弱却顽强。
　　互动环节开始，主持人随机抽取了三位幸运粉丝上台。
　　前两位是苏望的粉丝，激动得语无伦次，苏望耐心地给她们签名、合影，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第三位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戴着眼镜，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上台时显得格外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本子。
　　“我……我是江彻老师的粉丝，”女孩声音很小，几乎被台下的喧嚣淹没，她看向江彻，眼睛亮得惊人，“我喜欢您很久了，从您第一部戏就开始关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江彻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接过本子和笔，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凌厉，笔锋如刀。
　　“谢谢！谢谢江彻老师！”女孩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接过本子，却没有立刻下台，而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简陋的小盒子，双手递向江彻，“这个……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小礼物，希望您能收下……”
　　主持人正想打圆场让女孩下台，江彻已经伸手接过了那个小盒子，低声道：“谢谢。”
　　女孩欣喜若狂，连连鞠躬，终于转身准备下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舞台侧方，一个一直蹲守在媒体区边缘，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猛地从人群中窜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舞台！他的目标不是江彻，而是正转身准备下台的苏望！
　　“苏望——！你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男人嘶吼着，声音尖利扭曲，手里竟然攥着一把美工刀！
　　事发突然，台下的尖叫变成了惊呼和混乱！安保人员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们冲过来时，男人已经冲到了舞台边缘，眼看就要扑到苏望身上！
　　苏望听到身后的风声和嘶吼，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和闪着寒光的刀片朝自己划来！他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却因为站在舞台边缘，脚下一空！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黑色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了他身前！
　　是江彻。
　　他一把将苏望狠狠拉向自己身后，同时伸出左手，精准而狠戾地一把攥住了男人持刀片的手腕！
　　“咔嚓！”
　　骨骼错位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微不可闻，但男人凄厉的惨叫却瞬间刺破了空气！
　　江彻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那个疯狂的男人。
　　“敢碰他一下，”江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和压迫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废了你。”
　　不是威胁，是陈述。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护短。
　　男人被他眼中的狠厉和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吓住了，惨叫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恐惧和痛苦。
　　安保人员此时终于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男人制住，拖离了舞台。主持人惊魂未定，连忙安抚现场，工作人员也迅速上前查看苏望和江彻的情况。
　　台下一片哗然，粉丝们又惊又怒，媒体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突发的一幕。
　　苏望被江彻挡在身后，鼻尖几乎撞到江彻的后背。
　　他能闻到江彻皮衣上冰冷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挡在自己身前时，身体瞬间绷紧的力度和温度。
　　刚才那一瞬间，江彻拉他的力道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但正是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彻依旧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江彻松开了攥着男人的手，那手微微颤抖着垂落在身侧。他转过身，看向苏望。
　　“没事？”他问，声音还有些未褪尽的冷硬，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望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没事。”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他看到江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关节处因为刚才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甚至破了一点皮，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是刚才情急之中划伤的。
　　“你的手……”苏望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
　　江彻却已经收回了手，插进了皮衣口袋，避开了他的视线。“小伤。”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戾气、眼神骇人的人不是他。
　　活动被迫中断了几分钟。在主持人和工作人员的努力安抚下，现场秩序逐渐恢复。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台下的粉丝们议论纷纷，看向江彻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很多人都没看清细节，但江彻挡在苏望身前的样子，却被不少手机和相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活动草草收尾。两人在安保的层层护卫下匆匆退场，回到后台休息室。
　　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李薇和赵磊立刻围了上来，分别检查自家艺人的情况。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李薇紧张地上下打量苏望。
　　“我没事。”苏望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彻那边。
　　江彻正被赵磊拉着看手背上的伤口。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渗了点血，但在一片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得消下毒，贴个创可贴。”赵磊说着，就要去找医药箱。
　　“不用。”江彻抽回手，眉头蹙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一点小伤，死不了。”
　　“江彻。”苏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彻抬眼看他，这是苏望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苏望走到他面前，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简易医药包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这是多年跑龙套养成的习惯，他总是会备着一些常用药品。
　　“手。”苏望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江彻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赵磊和欲言又止的李薇，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受伤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苏望接过他的手。男人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皮肤的温度比他的指尖要凉一些。那道细小的伤口横在指关节旁，渗出的血珠已经有些凝固。
　　苏望用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碘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江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刚才……”苏望一边低头处理伤口，一边低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谢谢你。但是下次别那么冲动，太危险了。”
　　江彻没说话，只是感觉到苏望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自己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垂着眼，看着苏望低垂而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正在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手。
　　“别放在心上。”江彻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是吗？”苏望抬头看了他一眼，有别于平日的温和淡然，显得格外严肃。
　　江彻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他别开脸，不再看苏望，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苏望也没再说什么，仔细地贴上创可贴，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江彻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个浅色的创可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边缘。创可贴似乎还残留着苏望指尖的温度。
　　“那个人已经交给警方了。”李薇在旁边开口，脸色严肃，“现场视频流出去不少，舆论恐怕又要炸。”
　　赵磊也叹了口气：“是啊，好在这次江彻反应快，没出事。不过……”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江彻刚才那副狠戾的样子，和平时冷淡疏离的形象反差太大，再加上之前“黑料”的影响，不知道又会被解读成什么样。
　　果然，活动结束不到一小时，网络上已经炸开了锅。
　　各种角度的现场视频和图片被疯狂转发。最清晰的一段，正好拍到了江彻攥住私生饭手腕，冷声警告的全过程。
　　「我靠！江彻那个反应速度！那个眼神！A爆了！」
　　「徒手夺刀！这身手！这男友力！」
　　「敢碰他一下，我废了你——这句话苏爆了！江彻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只有我觉得江彻刚才那个样子……好吓人吗？感觉下一秒真的要动手……」
　　「吓人+1，但也好帅，那种护短的狠劲儿，苏望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江彻是不是练过啊？动作好利落。」
　　「苏望怎么净招惹一些疯疯癫癫的粉丝啊」
　　「这可不是粉丝，是私生！」
　　「抵制私生抵制私生抵制私生！！！」
　　「我感觉我要转CP粉了」
　　苏望的粉丝“望远镜”们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们感激江彻保护了苏望；另一方面，又对两人之间越来越明显的“互动”和CP粉的狂欢感到不安和排斥。只能努力将话题引向“谴责私生饭”和“感谢江彻老师见义勇为”，试图淡化其中的暧昧色彩。
　　而江彻那边，舆论风向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仍有不少人揪着他过去的“黑料”和“凶狠”的样子不放，但“保护搭档”“反应敏捷”“有担当”等正面评价也开始出现。甚至有人开始质疑，他过去的那些“黑料”，是否另有隐情。
　　CP超话里更是像过年一样。各种截图、动图、分析帖层出不穷，将江彻护住苏望的画面逐帧分析，恨不得从每个像素里抠出糖来。
　　「这对要不是真的，我把手机吃了」
　　「江彻护住苏望那个动作完全是本能，根本没思考！」
　　「他俩私下肯定谈了（狗头）」
　　「谁会愿意给同事挡刀？我肯定不会」
　　「我也不会」
　　「不会+1」
　　「不会+10086」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江彻回到酒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手背上创可贴的存在感很强，微微的紧绷感时刻提醒着傍晚发生的一切。
　　苏望低头为他处理伤口时，那专注平静的侧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人知道他当时用了多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有伸手抚上去。
　　他估计是疯了，他竟然有一瞬间能和那个疯狂冲向苏望的男人共情。
　　他不明白心底那股汹涌而出的暴戾和保护欲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当看到那把刀片划向苏望时，他脑子里的某根弦瞬间崩断了。什么理智，什么距离，什么厌恶，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他害怕这种不受控的情感，害怕自己再次陷入某种无法自拔的依赖或在意。童年的阴影，过去的背叛，都让他像一只受过伤的野兽，对任何可能靠近的温暖都充满警惕，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
　　苏望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正播放着今天活动现场的多个角度视频。他反复回看江彻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
　　每一次回放，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江彻保护他的样子，凶狠，直接，不留余地。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甚至带着刺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还有后来在后台，江彻别开脸，却任由他处理伤口时，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僵硬的肢体语言。
　　这个人，明明不习惯甚至抗拒别人的靠近和关心，却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破例……
　　苏望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更早一些的画面——酒店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掌心下温热的皮肤，药油的苦香，和江彻那句低哑的“明天见”。
　　他想，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就像他今晚不受控制地，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江彻手背上那道细微的伤口。
　　就像他明明知道应该保持距离，却还是拿出了医药包，握住了对方的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花，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搅动着两颗原本各自封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