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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桃花林里再相见 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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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灵动作很快,不到半月就命人将小屋建好,又带来法慧需要的菜种,粮食等。
她发觉这人还真是打定主意要留在岛上了。
在屋后开垦出一片菜地,把带来的菜种通通种了下去。屋前靠近坟墓的地方则被移栽许多岛上的野花,别说成片成片开放在一起,的确好看。
“影阁事情很多,我不能常来看她,我会留下一只信鸽,有任何事,你都可以通过信鸽联系我。”
褚灵看着仍在忙碌的法慧背影,继续道:“我的人会定期过来,替我看望她,也给你送一些需要的物品。”
法慧杵着锄头,袖子挽到大臂,就用手背擦了擦汗,他向褚灵行礼,“还要麻烦施主帮小僧一个忙。”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褚灵,“请把这封信送往青灵山,交给我师父。”
褚灵接过信封,看看纸封又看看法慧,“你当真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法慧点头,这个季节桃花只剩枯枝,他站在一片光秃秃的树干之中,身形不自觉有些萧瑟,脸上笑容却依旧不减。
褚灵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是说道:“我会让人把信送到。”
褚灵走后没多久,胥娇就来了。她带着一壶酒,到墓前和陈乐知讲述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
告诉她,自从她死后,江湖上的阿猫阿狗都冒了出来,要比出一个第一。
胥娇喝口酒,满脸不屑,嘟囔着:“他们也配,生前不敢称第一,你死后想称第一也不觉得脸上羞愧吗?”
她打嗝,又说:“我联系了四姐妹她们,又叫上其他人,我们倒要看看,除你之外,谁配当世第一。”
胥娇来得快,去得更快,醉醺醺地走了。
几天后,廖怜云领着廖宁乐来到岛上,带来一些厚实被褥衣服。这里虽然四季常青,但毕竟是湖中岛,到了冬季难免有些寒凉。
廖怜云是来告诉陈乐知有关边关的好消息的。
戌昱勒死后,寇敌暂时退兵,姜寄凡母亲赶来后,姜寄凡便放心带兵突袭几次。
这群家伙怕是有一段时间不敢来犯,也没有兵力来犯了。
她又说:姜寄凡母亲留守军中,而姜寄凡与司玄清领军回朝清君侧。
皇帝禅位,公主登基,积极处理因边关乱局而背井离乡的百姓们的回乡问题。
她说:一切都在变好,只是没有了她。
廖怜云垂首,墓碑很干净,刻痕里半点灰尘也没有,应该是法慧常常擦拭。
她还没有坦然接受陈乐知那样的人,转瞬间就埋入黄土下。
“恩人,我还没能请你好好吃上一顿饭,感谢你一路护佑。”
廖宁乐摇晃廖怜云手臂,扑进她怀里。
小岛说不上孤寂,因为总是隔三岔五来一些熟悉的人,看一看陈乐知,给法慧送一些物品。
包括姜寄凡与司玄清,回边关的路上也绕道来岛上看过陈乐知。
如此又过去一个月,快要临近年关,岛上终于来了法慧熟悉的人。
老者穿着一身破旧僧袍,面色红润,身体强健,登岛后,便直奔岛中央先去看了陈乐知的墓碑,念诵一段经文后,才到小屋前喊了一声法慧。
法慧跑出来,迈过门槛怔了一会儿,才迈出另一条腿,双手合十,“师父。”
空觉仔细打量法慧后,满意地暗自点头,看来他徒弟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
“下山这一段路,想必你已有明悟。”
法慧露出笑容,“朝也空,暮也空,果真空。”
空觉笑声愉悦,走过去说,“来,和师父喝杯茶。”
“师父这里只有湖水。”
“那便喝杯湖水。”
空觉听法慧讲述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又问了问在岛上的事。
不时喝几口水,耐心地听着,似乎没有劝法慧回去的想法。
“这座岛很不错,适合常住。”他透过窗户看向屋后已经长出一片低矮绿叶的菜地。
“你性格也好,耐得住寂寞。”
停顿几秒,空觉放下杯子,“悔吗?”
法慧急忙摇头,生怕慢一秒,师父就会质疑他的决心。
“不悔。”
他笑起来,神情率真,眼神干净明亮,“我非常感激师父当初让我下山。”
空觉看着他,慢慢叹了口气,下一次山而已,把徒弟下没了。
“罢了,苦海无涯情做舟,度她亦是度己。”
空觉留了下来,在岛上与法慧度过新年,才返回青灵山。
年一过,岛上恢复安静,生活还要继续,大家逐渐忙碌起来,来岛上的次数渐渐少了。
立春一到桃树就焕发生机,花芽慢慢膨大,又过一个多月,花便一簇簇地盛开,夹杂着绿叶,粉得娇嫩。
风一起,就铺了一地。法慧最喜欢在这个时间去打扫坟墓,与陈乐知说一会儿话,然后例行每天必须做的事。
盘腿在墓前念经。
他的生活非常规律,天色泛白,法慧就会起来打理菜地。吃过早饭后,就到墓前念经,直到夜幕降临,他才回去休息。
当然,每年一到桃花凋零期,他就必须耽搁几天,专心打扫掉落的花瓣。
此时,他虽不会念经,却会对墓碑说上几句话。
偶尔还会庆幸地笑一笑,“若是施主还在,听我日日念经,怕是恼得早就打我了。”
桃花落得快,小桃子不久就长了出来,但因为是野桃树,外表不佳,口感也差,只能挂在枝头。
这座岛虽然四季都能看见绿色,到了冬天却也有几分冷,碰到下雨更是湿冷难忍。
好在岛上树枝多,点燃火盆倒也能受得住,每到年末,法慧也会为坟墓搭建起棚子,在墓前放置一个火盆。
他怕陈乐知万一在下面会冷。
春去秋来,四季流转,时间匆匆而过,一切变得太快。
廖怜云再带着廖宁乐来看陈乐知时,当年的小丫头如今也长成大人,正逐步接手母亲手中的产业。
廖怜云看着法慧,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温吞,“师父这些年可好?”
“劳施主挂念,小僧很好。”
廖怜云让廖宁乐去给陈乐知烧纸钱,自己踌躇着言辞:“这么多年,师父一直守在这里,辛苦了。”
“不苦。”
法慧看向墓碑,脸上就露出笑容,仿佛是透过石碑看见陈乐知向他挑眉,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想……”法慧合掌,“施主也在这桃林之中。”
廖怜云怔然,随即低头失笑,“是的,恩人就在这里。”
又过一些年,胥娇来看陈乐知时,法慧从她口中得知,她在江湖中,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胥娇告诉他,外面变得很快,涌出不少少年天才,只是哪一个都比不过当年的银仙。
又告诉他,在边关许多人家里都供奉着银仙的牌位。
临走时,她才有些怅然地对墓碑低语: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褚灵来的次数最少,每次来时,只自己蹲在墓前,低声说着一些话。
说完,她不作停留立即离开,似乎有些事她只能和当年的那个人说。
再后来,廖怜云腿脚不便,只能由廖宁乐代她前来,而她的身边也同样跟着一个女童。
胥娇有了徒弟,跟她当初一样,是个不受管教的姑娘,吵吵着要成为天下第一。
四姐妹不再漂泊,定居在一座城池,开办一家武馆,徒弟众多,生活安乐。
姜寄凡与司玄清也从边关离开,辞官回乡,两人情意始终如一,相伴余生,互为挚友葬于一处。
渐渐来岛上的人已无熟悉面孔,都是一些年轻人。
法慧知道,他终于老了。
又是一年春,桃花开得比以往要早,法慧打理过菜地后,便去清理墓旁散落的花瓣。
倒是不多,只需弯腰捡上一会儿,可是突然升起一阵困意。依旧清明的眼睛看了看墓碑,手掌拂过上面他擦拭无数遍的刻痕。
嘴角不禁上扬,慢慢走回屋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他仿佛变得很轻,感受不到任何重量,稍微活动身体,就直接坐起来,睁开眼是熟悉的屋子,抬起双手,茧子和皱纹都不见了。
法慧摸摸自己的脸,恍惚间又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向屋外走去,风把桃花吹得乱飞,拂过屋外的长椅,拂过那座坟墓前的墓碑。
也拂过坐在墓碑上的身影。
“施主……”
身影向他望来,笑容灿灿:“傻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