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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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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怜云终是没有拗过法慧,这人没有她带路都要自己跑过去。无奈,廖怜云只得找来她们的马车,驾驶马车直奔营地。
临近时,竟然还碰上胥娇,由她带着两人进到营中,直奔城门。
沿途,她们听见守在关内的人交口称赞独守关口的陈乐知,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法慧的脸色却立即变得不好看,苍白得瞬间失去颜色,额头汗水颗颗顺着脸颊滚落。
一时间他跑得甚至比胥娇都要快,直奔城墙蹬道。
陈乐知杵着一把断枪,倦怠地眨了眨眼皮,血迹干涸在上面让她不太舒适。
她有些累了,面前还剩下半数敌人,即使她站立不稳,也遥遥看着她不敢靠近。
陈乐知心觉可惜,内力耗尽,经脉胀痛,她的确无力再战,若是内力充足,她能将这些人杀光。
不过,此战……痛快!
痛快得她想放声大笑,喉咙干痒缺水只发出几声干咳。
她真的困了,得好好睡上一觉,婆婆,我这一生,果真生死不改,你莫要怪我。
陈乐知忍着倦意又扇动几下黏着血迹的睫毛,眼前恍惚间闪过法慧的脸,不过因为她杀了太多人,连这幻象也带着血色。
这傻和尚,纯良可欺,知道她死了,大概会为她哭吧……
陈乐知眼皮缓缓闭上,身体拄着断枪一动不动,一阵风打着旋从她身边掠过,吹起她脑后头发。
退得远远的敌军,仍旧一动不敢动。
城墙上,司玄清声音沙哑,眼眶里压不下的红,举剑高呼:“开城门,杀敌,杀尽,杀绝,为银仙送行!”
“为银仙送行!”
刚爬到一半的法慧听到送行二字,先是一愣,等一声接一声地呼喊而起时,脑子像是被那些喊声钻了进去,震得他脑袋麻木,耳鸣声嗡嗡作响。
他跌了一跤,手脚并用爬上城墙,有胥娇和廖怜云紧随其后,护佑司玄清的士兵只护在她身前,没有阻拦。
接近女墙,法慧反而没有勇气走过来,胥娇和廖怜云超过她奔到女墙,立刻惊呼起来。
“银仙!”
胥娇眼泪夺眶而出,猩红的眼睛忽地转向司玄清,“你们……做了什么!”
“为什么她一人在城下!”
下方城门打开,涌出的士兵绕开陈乐知,挡在前方向剩余敌军冲杀。
这帮被杀到胆寒的敌人,已经近乎本能地只知道逃跑闪躲。
大姐替司玄清做出回答,喉咙颤了颤,“这是……银仙自己的选择。”
“什么选择?”胥娇不信,她只是相信银仙,相信她一定可以护住关口,可她从没想过她会死。
她怎么会死呢?她那么强大?
法慧眯起眼睛,总觉得耳边有震耳欲聋的鼓声,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响,仔细一听,又像是他的心跳。
他还是走到女墙前,目光只是稍微垂落,便看清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身影。
身上黏稠,衣角还在滴落血迹,肩头有断箭,衣服也有被划伤的痕迹,在夜色下不是很明显。
何况他眼眶不知怎么溢出大量泪水,他就更看不清了。
“施主……?”
法慧小声呢喃一声,仿佛陈乐知只是站在那睡着了。
“施主?”法慧又喊了一声,半个身子都快跌下去了。
胥娇抹了把眼泪,干脆扯着他的衣服,带着法慧跃下城墙,廖怜云跳不下去,俯身在垛墙咬着牙不敢大声哭,她怕哭出来就止不住了。
胥娇刚松开手,法慧就跑过去,踩着那些尸体,跌倒了染红衣角也不管,靠近陈乐知时,他又停住脚,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施主?”
施主性格恶劣,他只要转到前方,一定会立刻跳起来,嘲笑他哭得难看。
法慧这么想着,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他就站在那里哭,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堪称撕心裂肺,然而他的施主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眼泪模糊陈乐知的脸,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溅上他的几滴泪。法慧用手帕仔细擦去她脸上的血,可是干涸的地方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这么脏?”
“施主,我擦不干净,我擦不干净。”
法慧看向肩头刺眼的箭矢,他不知该怎么拔出来,施主一定很疼。
“施主,你家在哪里,你没告诉我啊,我该把你送回哪里?”
他抬起双手轻轻托住陈乐知,有了依托,已经没有生气的身体带着余温倒在法慧怀里。
而那根断枪还笔直插在尸体上,就像陈乐知这个人一样顽固。
“施主……”
法慧茫然的厉害,一声一声喊着陈乐知,他连施主的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喊着她的魂魄回归故里。
脸上的泪真多,怎么也流不尽,施主身上的血也真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没事,没事,施主,我带你回青灵山。”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
法慧抱起陈乐知,麻木地向着城门走去,身后的厮杀声与他无关,满地尸体与他无关。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施主怎么会死呢?那么鲜活的人怎么会了无声息?
“和尚……”胥娇喊了声,扭过头不敢看他怀里的陈乐知。
憋着哭声跟上法慧,城墙上的廖怜云与大姐等人也急忙跑下来。
她们恩人,银仙地喊着,触及陈乐知身体的一刻,又纷纷移开目光,不想在她面前哭出来。
司玄清走过来,轻声说:“银仙为我等守关,是我边关的英雌,我等将世代为其立祠供奉。”
“只待将军回城,关内所有将士乃至百姓愿为银仙送行。”
司玄清打量法慧脸上无光的眼睛,虽不知他是陈乐知什么人,但见胥娇等人没有拦截的意思。缓了缓喑哑的嗓音,说:“请将银仙葬在边关,我发誓,我等的后人会世代守护着她。”
法慧默默地摇头,迟钝半晌才开口,“这里血腥味太重,不适合她。”
司玄清还欲再言,法慧却直接绕过她,往外面走。
“师父,请问你是?”
她环顾胥娇几人的面孔,不解这些人为什么任由一个和尚带走银仙。
法慧张嘴,咳嗽几声,闭上眼睛忍住泪水,他不能再哭,泪水滴到施主身上弄得更脏。
他是谁?“我是她捡来的和尚。”
他不再管边关结局如何,什么都无法在他脑海里驻足,只是闷头往外走,连目的地是哪里自己都不知。
刚出营地门口,几辆马车停在远处,为首是一袭紫衣,脸带倦容的女人,
看见陈乐知的第一时间便奔了过来,到近前止住脚步,抬起手嘴皮碰了几次,才哑着嗓子道:“她……她叫我送你回青灵山。”
“回青灵山?”法慧摇头,“我不回去。”
他蹲下,让陈乐知倚靠在怀里,拿出对方给的玉佩和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纸,一张是地图,一张是信,上面也不过寥寥几句,符合陈乐知的性格。
「傻和尚,不想回青灵山,就去这座岛吧。四季常青,岛上埋着我之前藏的银锭,足够你生活了。
把我葬在那里。
还有,你会哭吧」
啪嗒啪嗒,几滴泪砸在纸面,胜过直面陈乐知时的痛苦,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就跪在那里,什么都顾不上地抱着陈乐知大哭。
师父,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乃是天理循环,但佛没说,会这般让人难过。
他还想继续和施主走下去,他还想看施主更多鲜活的模样。
八万四千法门,哪一个能让她回来?
攻打城门的敌军被陈乐知杀破了胆,司玄清带军追杀,也只顾往戌昱勒那里跑,反而扰乱阵型。
姜寄凡便趁此时冲到戌昱勒近前,将他挑下戎车,这场战争的结果不言而喻。
回城路上,姜寄凡从司玄清口中得知陈乐知所为,半晌没有说话,望着城墙下堆叠的尸体久久不语。
她不知该不该遗憾,遗憾没有见这样的人一面,或者遗憾这样本该潇洒一生的人,却因朝中动荡而死在边关。
褚灵与法慧等人回到军户所在,由廖怜云与大姐两人将陈乐知遗体收拾规整,擦去血迹,取下箭矢。
仍旧是常穿的黑衣,头发散落在肩膀,虽脸色苍白些,看着只像是沉睡。
也许得益于陈乐知内力高深,她的身体没有因时间而腐败,但以防万一马车内还是备上许多冰块。
褚灵带着影阁的人,按照信封内地图所在,护送法慧与陈乐知前往那座湖中岛。
胥娇与大姐等人不愿离开,就连廖怜云也要带着孩子跟上,命令大牛等人先行回去。
湖中岛所在,距离她生活的城池并不远。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姜寄凡带队一直护送到定阳关外。
褚灵日夜不停,一座城接一座城换马护送陈乐知。车上人多,即使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也没有人说累,所有人都希望陈乐知能快些入土为安。
这些时日,法慧就守在马车内,陈乐知身旁,廖怜云去送饭时,能听见里面传来沙哑的念诵声。
她想劝说,最后也没张开嘴。
如此赶路,一个月后,赶在立冬前,她们终于抵达玉春城,在城外有一片绵延不绝的山脉,虽不算高却始终郁郁葱葱。
而在山内,积着一片大湖泊,四通八达地贯穿山脉。有趣的是,偏偏在湖中心还留下一块陆地,生着漫山遍野的桃花。
“阁主,我来。”属下接过桨往前划船,褚灵就盘腿坐下,她比之前可瘦了不少。
她眼角余光扫向抱着冒寒气的陈乐知不放的法慧,这人一路上就没开过口,要不是能听见念诵经文的声音,她真要以为是伤心过度突然哑巴了。
犹豫着,她开口问道:“将银仙……葬在岛内后,你去哪?”
“哪也不去。”法慧眼下青了一片,脸色憔悴发灰,眼白遍布血丝,下巴是不知何时长出的胡茬。
他与乞丐的不同,就是衣着还算干净。
“你要留在岛上?”
褚灵的声音让胥娇等人也将目光看来。
“她告诉我要送你回青灵山,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褚灵劝道:“你可以日后来看她。”
法慧没有反应,闭目又念起经文。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她们找到岛上位置最好的地方。褚灵下属从另一艘船上,将珍贵的阴沉木棺材抬到挖好的大坑前。
下葬前,褚灵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毕竟路上法慧守着陈乐知,谁都不让靠近。
然而,棺材落地的一刻,法慧便抱起陈乐知将其放进棺内。
褚灵见他站在棺材边不语,做主直接推上棺盖。
棺材落入坑中,因为不知道陈乐知姓名,碑上只能刻下——银仙之墓。
新落的坟冢,土地色泽与其他地方颜色分明,看着孤零零的。
一众人站在墓前,也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含着泪别过头。
一箱箱纸钱被投入火中,没有乱飞,就在火里静静燃烧,这一烧就到夜幕降临。
褚灵确定法慧决心留在岛上不改后,就带着下属离开,准备在此地帮他建一座房屋。
紧接着,廖怜云也带着孩子离开,她要把恩人的事迹编写成书,她要所有人都知道陈乐知做过什么。
胥娇本也想留下,她直到此刻都不愿意相信,陈乐知真的死了。
四姐妹中大姐拽了拽胥娇衣袖,扫过沉默伫立碑前的身影,对胥娇摇了摇头,带着她们走了。
许久后,这座岛恢复宁静,夜色下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几声鸟鸣。
法慧缓缓蹲下,也许是站得太久,肢体都僵硬了,动起来关节传来酸麻的刺痛。
他蹲在碑前,拿起一旁纸钱往火里面放,火照亮他的脸庞,以往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毫无色彩,空洞呆滞。
本来静静燃烧的纸钱,也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忽地漫天飞起,随风绕着法慧徐徐落下。
他就这么被圈在火光之中。
干涩许久的眼睛睁大,湿润的水汽立刻补充上来,滋润眼睛,然后顺着眼角不断往外流。
酸痛的腿再也蹲不住,他跪在碑前,手指抚摸上面的刻痕,额头抵住碑面,泪水一滴滴砸进土里。
“施主……”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