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情》狐狸默然

24、姜寄凡

　　军营内

　　将领匆匆来报，得到允许进入营帐，却不见将军身影，面前立着一位身穿灰白色襦衣，藏蓝长裙的女子。

　　将领行礼，“谋主。”

　　“何事？”司玄清目光从手中书籍移向来人，动作轻缓地放下手臂。

　　“禀谋主，守城将士传来消息，有商队远道而来，送予我军十车草药，经探查身份没有问题。”

　　“此刻被他们安排在军户驻地，不知何时命其将药草送入，恳请明示。”

　　司玄清托着手臂，“让她们再等上半日，待将军回来，我会与将军说明。”

　　“是。”

　　将领退下。

　　司玄清也没有再看书的心思，将其放在桌案，她背过双手踱步。

　　如今边关困局，能有人不辞辛苦地为将士们送来药草，这份情意对于此刻的她们而言弥足珍贵。

　　司玄清仰起头长叹一声，寄凡，别再犹豫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若要以天下黎民百姓陪葬，那这千古罪名她来背。

　　司玄清走到营帐门前，撩开帘子，对守卫说道，“叫将军回来。”

　　守卫领命，却略微闪过犹豫之色，“若是监军阻拦？”

　　监军日日以圣旨名义压制将军陪他，不是举办个战前祈福，就是杀几个寇敌便要庆祝的庆功宴。

　　妄图想用吃喝玩乐来麻痹他们将军。

　　“他一个监军，就算手握圣旨，可这边关到底还是由将军做主！”

　　“是！”守卫眼睛亮起，快步向监军所在的那片营区赶去。

　　军营本就条件艰苦，可这位监军来之前，硬生生携带一堆仆人，各式享乐之物。

　　因此在他所住营帐前圈出的空地，此刻摆着上好的黄花梨桌椅。而章定慵懒卧在躺椅上，左右两旁各有一位小厮在给他扇着风。

　　对面屏风后，还有人弹着琵琶曲，可谓是清闲至极。

　　姜寄凡盘腿坐在矮桌前，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

　　坚毅中透着一股威严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章定抬起眼皮，斜睨过来，心底一声冷哼。

　　这姜寄凡倒是能沉得住气，这般折腾也没有做出冒犯之举。再这样耽搁下去，他几时能完成任务，早些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回到京城。

　　守卫远远走来，站在姜寄凡身前轻声说了几句话。

　　姜寄凡站起身，一身轻甲也掩盖不了强健体魄。她抬眼看来，浓眉下是常年杀敌浸染的挥之不去的杀意。

　　章定身体一紧。

　　“章监军，帐中有要事为先，在下告辞。”

　　“等等，”章定抬起手，“将军可是答应本监军要留在这里听曲，这才多一会便要走？”

　　“是看不起本人吗？”他笑呵呵地坐起身向上拱手，“章定奉皇命而来，将军看不起本监军，那就是看不起皇上！”

　　“如此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守卫咬紧牙，气得身体发抖，这个狗东西回回用皇命来压制将军，真该将他千刀万剐！

　　姜寄凡脸上仍看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道，“章监军喝醉了，怎么说起胡话？”

　　“在下听闻有军事相商才来此地，现在看来只看到章监军在此发酒疯。”她说，“来人，带章监军去醒酒。”

　　说完，她大步向前，背影很快消失。

　　两旁走来几位将士，在章定叫骂声中提起他，将其按在水桶里帮助他醒酒。

　　其间叫骂不止，这点痛苦他能忍，反正姜寄凡不敢杀他，待他回去皇城到皇上面前狠狠参她一本，她还能像现在这般神气吗？

　　姜寄凡撩开帘子，低头进入营帐，她头发冠在头顶，眉尾有一处伤疤。这人生的高大，气势如猛虎下山，肩膀很宽，足以让瘦弱的司玄清坐在其肩上。

　　束腰收紧腰身，双腿被轻甲遮挡，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在看见司玄清时露出笑容。

　　“唤我何事？”

　　司玄清笑着将将领传来的消息复述，姜寄凡点头，“那便叫她们过来吧。”

　　“章定那面？”

　　“不必管他。”

　　司玄清眉若远山，目如寒潭，周身是柔和的书卷气，一举一动轻盈优雅。

　　她向姜寄凡走来，身形被对方遮蔽。

　　“寄凡，我知你苦恼。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姜寄凡俯身，与司玄清对视，军营毕竟劳苦，让她也染上几分风霜。曾经二八年华的少女，如今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边见白。

　　她没有回答司玄清，而是抚摸她鬓角的丝丝白发。

　　“苦了你了，要你一个侯府千金，陪我到这边关苦寒之地受苦。”

　　司玄清一笑了之，“说这做甚？”

　　“玄清，我们多年相伴，是姐妹，是挚友，亦是知己。”姜寄凡声音很沉，没有起伏，因此总显得冷漠而不近人情。

　　“年少相识，如今已经二三十载，你我正在老去。”说着，她笑了，如冬雪融化。

　　“寄凡……”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拖延下去对局势不利，”她继续说，“姜家三代从军，早就引得皇上猜忌，祖母本不愿我再从军，甘愿还权于帝王家。”

　　“可无我姜家护佑的边关，接连战败，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勾结甚至掩盖伤亡。”

　　“所以我一意孤行来到边关，甚至甘冒大不韪之罪斩杀那无能之辈，率领全军。”

　　“为此我愿永不回京！”她目光温柔下来，“可你这傻瓜，偏偏要一人骑马赶来追我，若不是姜家暗卫护送，你受半点损伤叫我如何是好？”

　　“玄清，守卫边关是我姜家的责任，忠君也是做臣子的命！我姜家可死，但侯府全府的命，难道也要赔上吗？”

　　司玄清眼尾泛红，轻轻摇头，“寄凡，从我来到边关，与你守在这里多年，陛下就不会再信任侯府了。”

　　“天下人和……”她声音颤抖，却仍不肯回避姜寄凡的眼睛，“将军府与侯府，我们终究要负了一方。”

　　“章定是谁派来的不必再言，总归是在皇上默许之下。来意明显，他要将军府消失，他要枕边没有你这把刀，至于黎民百姓根本不重要。”

　　“就算边关被破，也打不到皇城去，到那时便有将军府为赎罪，由你母亲再带兵击退寇敌。倒时功过相抵，将军府威名不在，伯母成了戴罪之身镇守边关，而皇上除了你这个大患。”

　　“从头到尾只有百姓受难，章定不就是来逼你反的吗？反不反我们都要死，事后将军府与侯府也会受到清算。”

　　“我等可死！百姓还死得吗？”

　　“我知道你是对我有愧，不愿将侯府卷入其中，可侯府又高贵到哪里去？需要百姓的命相抵！”司玄清向后退去，指着桌案上的地图说，“我知道我们一旦这么做会面对什么，骂名诋毁是轻，家人的性命也要被你我牵连。”

　　“寄凡，你看啊。”手指按在定阳关，“定阳关被破，敌军直入城中烧杀抢掠，分别前往其余二城。而后在望和城交汇，一路屠杀，千千万万条的人命只是陛下要烹你这把刀的干柴啊！”

　　姜寄凡大步上前，指腹擦去司玄清眼尾水汽，她压着眉，悲凉一笑，“玄清我怎会不知？”

　　“可你真以为一个章定便能逼反我吗？”

　　“他几次带兵，其中都有我安排进去的悍勇之将，不会少杀寇敌。边关城池的确受到侵扰，可敌军也知道边关如今混乱的消息，只一个心思对付我们。我知道难民向着其他城池逃去，这的确是一条活路。”

　　她连续做出解释，“边关死伤一直在我可控范围之内，章定也并非不可杀。”

　　“但他的作用从来不是逼我，而是在警告我。”她轻笑，“我不死，帝王便不会安心，没有章定也会有马定，王定。”

　　“我当然可以反，不管边关率军回朝清君侧，可边关百姓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我若不反，便不能忤逆皇命，现在百姓还能逃难，一旦我做出选择，他们连逃难的机会都没有了。”

　　“玄清，我已经被架在这里。只有我死，边关百姓才能安全，我母会来镇守边关，那时陛下也会安心了。”

　　“不！”司玄清身体在发抖，“凭什么！你镇守边关多年，付出的还不够吗？”

　　她上前抓住姜寄凡手臂，目光带着期许，“以你的本事一定能击退寇敌，到那时自然可以回朝清君侧。”

　　姜寄凡摇头，“玄清你这么聪明，怎么还关心则乱？”

　　“一旦我回朝功成，便更有精力对付寇敌，为了他们自己，也会死死将我拖在边关。”

　　“那时消息传回，侯府卷入其中，而将军府也会成为罪人，陛下会让母亲过来，亲手洗清将军府的耻辱。”

　　“玄清，我没办法看着边关百姓惨死，所以只能我死。”

　　手掌按在司玄清手背处，“我死了，一切皆安。侯府不会有事，将军府也不会有事。”

　　她低头凑近司玄清落泪的双眼，“我因章定拖后腿，冒险救他而战死，将军府依旧是将军府。母亲会赶来替我镇守边关，章定被送回京城问罪，派他来的人顶罪，除此之外不会再死任何人。”

　　“这就是陛下给我的选择！”

　　司玄清止不住眼底泪水，模糊了眼前姜寄凡的脸庞，她抬手抚摸她同样沧桑的眉眼，“寄凡，你让我怎么忍心看你去死？”

　　她闭上眼睛，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

　　可是反了，寄凡才会有一线生机，她擅自联系了公主，她会护住将军府与侯府，她们一起赌一把，功成龙椅上的新皇将不会再猜忌寄凡。

　　而她们也不会回京，这是她能想到尽可能护住所有人的办法。

　　但寄凡比她更狠，对自己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