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情》狐狸默然

21、影阁 “

　　“小僧可以不回青灵山，”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所以施主没必要想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不回青灵山？”她抱臂揶揄道，“你打算当我一辈子的奴隶？”

　　法慧哑然，找补道，“小僧会存到五百两为自己赎身。”

　　陈乐知慢悠悠地道，“那你怕是要存到下辈子。”

　　她掀开帘子，雨水将一切模糊成流动的色块，陈乐知感受扑面而来的潮气。

　　“走吧，前方就是望和城了。”

　　重新穿好蓑衣，她的马车一动起来，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跟上。

　　她们在几近无光时，才匆忙抵达望和城，远远停在林中，隐藏马车痕迹。

　　雨水终于小了，只带着一阵令人烦闷的潮气，不再行路艰难。

　　陈乐知脱下蓑衣，任由点点雨丝砸在肩头。

　　远处被雨水冲刷成深灰色的城墙，凄怆地耸立着，在城门口有一些简单搭建的草棚，不少人缩在草棚内瑟瑟发抖。

　　城门如陈乐知所想，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望和城是距离边关最近的大城，边关未破前不会受到侵扰，因此许多无力远行的难民，都渴望能进望和城避难。

　　廖怜云抚摸马车上被油布覆盖的货物，避免草药被泡坏，她铺了几层油布。

　　只是如今望和城前都是难民，她该如何进城？

　　“恩人……”廖怜云走过来。

　　陈乐知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说道，“别想着进城了，休整过后一路向边关而去吧。”

　　四姐妹中的老大走过来，她看着城门前数量不少的难民。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乱子。”

　　城门若开，不知会有多少人闻风而至，一股脑地涌过来。可城门不开，这些人还能坚持多久？

　　天下兴亡，从未给百姓留太多的活路。

　　二姐愁容满面，“边关若不能安定，这些百姓可怎么办？”

　　陈乐知背负双手，默默观望，她听着身旁每个人担忧的话语，不做表态。

　　她对胥娇说，“你们留下几人看顾商队，其余人进城采买物资。”

　　胥娇与四姐妹商讨过后，决定二姐与四妹和胥娇一起进城，其余人留下护卫商队。

　　法慧知道陈乐知准备进城，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陈乐知看见了，让他靠近，低声说，“我进城有一些事处理，你乖乖待在这里。”

　　“以那二人的武力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记着哪怕我回来得晚一些，也不要前往城门。”

　　“施主！”法慧失神下，音量高了一些，引来其他人目光。

　　“你一定要回来。”

　　陈乐知稀奇，这还是小和尚第一次不躲闪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过来。

　　“我又不是进城上吊，顶多耽搁一会儿。”她随意摆手，黏人精。

　　“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她留下命令，便向着望和城走去，胥娇等人跟上。

　　她们避开城门方向，行至侧方，躲避巡逻官兵，胥娇来到她身侧问，“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你们也可以先前往边关。”

　　说完，她便踏墙翻越过去，一路向着城中心走。

　　城中百姓脚步匆匆，神色皆带着隐忍的不安，过往巡查的巡捕，也要比其他城池更密集。

　　陈乐知避开主街区，一转身便拐进巷子里，穿行到另一处街区，最后她停在一家茶馆前，门口的幌子下方绣着一朵黑花。

　　她径直走入，正在收拾柜台的老板问道，“姑娘想喝什么茶？”

　　“看不见的。”

　　女人收敛笑容，严肃地从柜台后走出，在前方带路，引陈乐知上到二楼，推开一间屋子，扭动柜子上一尊小兽，柜子分开露出幽暗的通道。

　　“请。”她抬手，等陈乐知走入，柜子合拢，她便后退离开房间。

　　密室不算大，穿过窄窄甬道，就是一间燃着烛火的卧房，垂着薄纱的床榻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你可让我好等。”

　　手指拨开床帘，露出一张慵懒的女人脸。她坐起身，紫色柔顺布料贴着曲线滑落。

　　“不过也不能怪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确需要费一段时间。”

　　褚灵站起身，向桌案走去，抬腿压住膝盖，撑着脸颊注视陈乐知。

　　“沉默不语是打算向我兴师问罪吗？”

　　陈乐知终于开口了，“拿我的消息卖钱，我可以不计较，但不要再让你的人跟着我，不然我就要来找影阁的麻烦。”

　　褚灵低声笑着，眼尾挤出细纹，“不跟着你，怎么能知晓你的动态，及时将消息送到？”

　　“就麻烦你再忍一忍，反正就快到边关了。”

　　褚灵拿起桌案上的信封打开，将里面的信纸交给陈乐知。

　　“这可是从皇城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累坏我不少影阁的人，才送来的消息。”

　　陈乐知接过信纸，快速扫过几眼，眉心拧起又散开，冷笑一声。

　　“这个国家有这样愚蠢无能的皇帝，合该灭国。”

　　褚灵耸肩，捋着胸前长发，“我也是这么想的，反正以我影阁的能力，乱世才好做买卖。”

　　“只是苦了这天下黎民百姓，不过……”她笑道，“总归是与你这位银仙无关的。”

　　陈乐知将信纸伸向烛火，任其点燃，“你真该改一改你这妖里妖气的作风。”

　　褚灵忍俊不禁，“怎么，你不喜欢？”

　　信纸的灰烬徐徐飘落，陈乐知看着跳动的烛火，她脸上过于平静，无喜无悲。

　　看得褚灵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你决定了？”

　　“当真要去边关？”

　　胸膛震动，一声轻笑发出，“你不断给我送信，特意告知我此事，不就是希望我过来吗？”

　　“如今倒是后悔了？”

　　褚灵按住卓沿，扭过头，影阁的势力遍布各城，之所以不会引起江湖人的反感，是因为影阁从不参与各方争斗，只做交换信息的买卖。

　　正因如此，她这影阁之主，总能第一时间包揽所有消息，也让她知道了皇城的事。

　　思来想去，褚灵冒险传出一些风声，正合她意引得一群侠士奔赴边关，可这远远不够。

　　所以，褚灵第一时间联系了陈乐知，她才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棋子。

　　“我本以为你不会过来。”

　　她咬住下唇，叹息道，“我尝试过别的办法扭转局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皇朝的腐败溃烂，不是我这小小影阁所能阻拦的。”

　　“也许历史更替时，一个国家的兴亡应该顺应天命，可天下百姓何其无辜，要为一个愚蠢的皇帝付出性命！”

　　“大局已定，能破之人我只能想到你。”

　　褚灵站起身，声音轻颤，“是我对你不起，为天下人求你远赴边关！”

　　褚灵直挺挺跪下，俯身叩拜，她收到消息时，便知劫数难逃，狗皇帝因为猜忌姜寄凡，派去监军妄图逼反姜寄凡，可这却助长了其他人的心思。

　　姜寄凡难违皇命，一拖再拖，直到如今有人想掀了棋盘，重新布局。

　　悔之晚矣！

　　陈乐知俯视着她，褚灵双手攥紧颤抖不止。

　　“起来吧。”

　　褚灵抬起头，不敢去看陈乐知的脸，如果她不去找银仙，就算烽火四起也危害不到她。

　　可是她还是找来了，生生把她拉入这乱局之中。

　　“帮我一个忙。”

　　“你说。”褚灵没有起身，急忙道。

　　“你知道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和尚吧。”

　　褚灵眼底闪过诧异，点了点头。

　　“我走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垂着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她的眼睛古井无波，因而有些空寂，“你要将他送回青灵山。”

　　褚灵难掩不可置信的神色，银仙出现后，她多次调查对方，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至今连她的姓名也不晓得。仅是凭借几年内行事风格判断，这是一个无所顾忌，不在乎任何事的家伙。

　　所以她能前来边关，也是让褚灵好一番惊讶和感激。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交托给她的是这么一个任务。

　　褚灵以为那个半路被捡来的和尚，只是银仙无聊时的消遣呢。

　　见她不回话，只是呆愣地看着她，陈乐知又道，“怎么，做不到？”

　　“可以！”褚灵回神，“我一定将其平平安安送回青灵山，只是……”她站起身，问道，“若是他不肯回去当如何？”

　　陈乐知垂首，眼前忽地闪过法慧静立原地，合掌看着他的样子。

　　虽然胆小却也有几分固执。

　　“随他。”

　　陈乐知不再多言，就要离开，褚灵目送她的背影，手几次抬起仍没有勇气叫住她。

　　她身体一软，向后退去跌坐在椅子上，她这么做真的对吗？

　　将那么多人的性命与未来，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影阁四处传消息，就是希望能吸引更多的江湖人，过来一同帮助姜寄凡。

　　也许最后的结果，会向着大家都满意的方向发展。

　　褚灵诚心祝愿。

　　胥娇等人耽搁时间不长，一进入城内便直奔店铺购买干粮，也看见城中粮食价格大幅度上涨，这样下去城中普通人家，很快就要吃不起米了。

　　她们提着东西返回马车停靠的地方时，陈乐知还未归来。

　　法慧坐在马车前室，频频向城门方向张望。

　　他和胥娇等人打听了，陈乐知一到城墙下，便与她们分开，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