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情》狐狸默然

20、望和城 路

　　路途远，供人休息的间隙却更少，陈乐知甚至在途经小城时换马，也不停息地赶路。

　　几日下来，商队有人轮班，四姐妹也可以交替换人，唯独胥娇自己一人有些承受不住。

　　疲惫得两眼无神，四妹便主动上到她的马车，与她交替驾驶。

　　行至一半路程，陈乐知终于肯停下马车，原地休息。

　　大牛等人已经利落地驾上锅，这次人多煮得肉干也要更多一些。

　　胥娇下马车时，脚步虚浮，困得直打哈欠，她看见陈乐知与法慧下马车，不禁羡慕二人神采奕奕。

　　马车虽然摇晃，法慧却可以得到休息，而陈乐知不同寻常人等，短暂休息便能恢复精力。

　　胥娇扶着酸痛的后腰，步履蹒跚地走过去，“银仙，虽然边关事急，却也不至于这般赶路？”

　　她堂堂一个习武之人，都快散架了。

　　“边关事与我何干，是你们偏要跟着。”陈乐知拉伸身体，听着脊骨发出响声，舒缓地喟叹。

　　活动筋骨后，她走向商队，盘腿坐在地上。

　　胥娇也不生气，她知道陈乐知就是这个脾气，但是她从未伤害过无辜之人。

　　哪怕她总是跳出来找麻烦。

　　四妹有些艳羡胥娇可以和陈乐知说话，她走过去手肘捅了捅胥娇胳膊，用眼神示意。

　　胥娇摊手，“想搭讪，自己过去。”

　　好在肉汤很快煮好，廖怜云叫着所有人一齐坐过来。

　　胥娇与四姐妹等人，才有机会询问廖怜云为何前往边关，听对方说出原因后，无不敬佩。

　　她们这些人前往边关，好歹还有武艺傍身，可廖怜云一介商人，也敢带队前往边关，不得不说勇气可嘉。

　　廖怜云揉着酸痛的肩膀，手臂，亲自盛来肉汤递给陈乐知，才去照顾女儿。

　　其余人也纷纷盛肉汤，就着干饼吃，只有法慧是喝热水吃点心。

　　“恩人，此行距离望和城，以现在的速度而言，恐怕还需三日。”喝一口热汤恢复体力，廖怜云喘口气，“只是我见路上难民越来越多，望和城会不会不太安稳？”

　　陈乐知咕咚几口将肉汤喝尽，擦拭嘴角，“能否进入望和城，尚未可知。”

　　廖怜云面露疑惑，很快想到什么，脸色难看。

　　难不成望和城前，难民聚集，已经不允许别人入城了吗？

　　那么她们这些人抵达望和城时，该如何休整？是否会因为几车货物而引人注意？

　　休整过后，她们继续赶路，法慧盘腿坐在厢门处，说道，“施主，让小僧驾驶一段路吧。”

　　“算了吧，你若惊了马会耽误后面的行程。”

　　“施主此次赶路，比之以往急切许多。”法慧状若无意地问。

　　陈乐知回头看他一眼，“怎么？学会拐弯抹角了？想问什么就直说。”她会不会回答，则另当别论。

　　他压低声音，小心地问，“施主是不是知道有关边关的事？”

　　“你猜。”

　　“小僧不猜，施主若是不想告知，小僧猜也猜不到。”

　　“如果进不去望和城，施主打算直接前往边关吗？”

　　“不！”陈乐知语气果决，“我一定要进望和城。”她进城又不用走城门，即使城门封锁，对她而言也不算是问题。

　　只是若难民围堵，她们就要避开，避免引起难民抢掠，商队的货物会激发人困境时不顾一切活下去的本能。

　　法慧不再多问，陈乐知一定要进望和城的理由，总归是不会告知他的。

　　又赶了两日路，终于接近望和城，她们在附近停下休息。

　　近日来空气湿润，将会有一场大雨，夜风虽不至于寒凉，却也不再那么闷热。

　　马在路边吃草，商队的人准备食物，胥娇瘫在地上，忍着全身酸痛直喘气。

　　四姐妹让年纪最小的四妹在马车上休息，其余几人相互倚靠坐在地面。

　　廖怜云也是锤着腰，拉着廖宁乐的手缓慢走动，活动僵硬的四肢。

　　陈乐知却避开众人向林子里走去，抬起右臂，左手反按臂膀弯腰拉伸，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跟着我做甚？”

　　法慧也没有隐藏行踪，何况他也藏不住，“小僧习惯跟着施主了。”

　　陈乐知失笑，向他招手，“过来吧。”

　　法慧小跑过去，与陈乐知继续在山林中走了一段路。随后她抬起手，发出一声哨音，林中响起扑扇翅膀的声音，一只全身漆黑的鸟落在陈乐知小臂。

　　陈乐知将鸟腿上绑着的竹筒打开，取出里面纸条，手指拨开，上面只有短短几字。

　　“我在望和城等你。”

　　陈乐知放飞黑鸟，将纸碾碎，法慧并没有看纸上字迹，只能问道，“施主进林子，便是为了这只鸟吗？”

　　“我不进林子，这鸟也会自己来寻我。”为的就是避开她们。

　　法慧两手相握，犹豫不决地问，“是有关江湖的事吗？”

　　“你今天的问题可真多。”

　　法慧听出陈乐知话语里责怪的意思，他本以为施主只是嘴硬心软，目的地是前往边关，不承想似乎是望和城？

　　这让法慧难免担心，陈乐知又因为什么事，参与进厮杀之中。

　　“担心我再杀人？”

　　乌云浓似雾，盖住星月，四周雾蒙蒙的，让法慧不是能很清晰地看清陈乐知的脸。

　　他知道对方能看清自己，于是缓缓摇头，“我担心施主。”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陈乐知觉得好笑，一个没有半点武艺的笨和尚，却天天担心她。

　　“我也说不上来，”法慧羞涩挠头，施主这么厉害，的确没有他担心的地方，可是他总是忍不住心忧。

　　“虽然以施主的能力，没有谁能伤害到施主，但小僧还是忍不住忧虑。”

　　“何况施主一直遇见危险的事。”

　　“这天下没有能杀死我的人。”陈乐知很自信，虽然法慧看不清，却也能想到她此刻一定是抬着下巴，扬眉浅笑的模样。

　　“是小僧多虑了。”法慧合掌无奈道。

　　“你这傻和尚，与其担心我……”她上前几步，微俯身仰起头看着他。

　　法慧早已换回僧衣，下意识屏住呼吸后仰身体。

　　陈乐知用手指点在他胸口，“不如担心自己，临近边关，各地混乱，小心我把你丢下。”

　　法慧后退，按住胸口被抵住的地方。“施主虽然爱吓唬小僧，可小僧知道，施主一定不会丢下小僧。”

　　他不断揉搓那里残留的触感，突然庆幸天黑，他看不清对方。

　　“回去吧，喝一些热水，今晚可以休息一整夜，明日再赶一天路，就可以抵达望和城。”

　　一夜过去，清早终于带上一丝凉意，四周雾蒙蒙的，天也灰暗不见日光。

　　吃过早饭后，还不等她们赶路，潮湿感忽地浓郁起来，天空淅沥沥下起小雨，很快马蹄溅起泥泞的泥土。

　　好在商队备足蓑衣，勉强不耽搁赶路。雨水敲击树叶的声音，反而为她们的旅途增添了乐趣。

　　只是直到中午，天也没有放晴，她们只能在马车内，啃干饼吃。

　　陈乐知租的马车不算大，加上她们二人个头都不矮，两个人都在车厢内，多少有一些拥挤。

　　法慧后背倚靠厢壁，避免盘起的腿碰到陈乐知的腿。

　　嘴里叼着饼，不耐烦咀嚼的陈乐知见此，伸手把他拉回来，果不其然看见他肩膀，被窗户位置漏进来的水滴打湿。

　　法慧还想坐回去，被陈乐知按住膝盖，他不动了，不自觉绷紧肌肉。

　　陈乐知松开手，吃干饼和肉干让她心情不是很好，这东西嚼在嘴里太没味，她还是喜欢热腾腾香料充足的肉食。

　　手掌离开，法慧身体放松，雨水的湿气催生两旁森林树木的气味，弥散着他熟悉的味道。

　　曾经在青灵山上，每到雨季都能闻到的气味。

　　不知道师父此时在做什么？

　　陈乐知出言打断法慧的思绪，“在想什么？”

　　拿着糕点，呆呆愣神的样子。

　　“回施主，在想师父。”

　　“想回去？”

　　法慧摇头，“只是这场雨让我想起青灵山。”

　　“下山前，师父说过我不必急回，送到信之后，可以在外滞留一年。”

　　“你师父大概是希望你可以在法华寺修行。”陈乐知撕扯肉干，嚼得腮帮子累。“却没有料到你会被拐到望和城。”

　　“现在想来，师父的确是抱有这个想法，”法慧回忆过往一幕幕，师父对他的嘱托，叹道，“师父是担心日后他圆寂，我会受欺负。”

　　“圆寂……”陈乐知喃喃自语，忽地放下肉干，抬起头来，“佛教对死亡的见解与常人有何不同？”

　　法慧思索一阵说，“诸德圆满，诸恶寂灭。落得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归天，对僧人而言，就是我等所修的超脱。”

　　他笑道，“所以小僧一直希望施主可以放下屠刀，这样施主死后才能得到平静，而非受地狱苦楚。”

　　陈乐知嗤笑，“我可不愿为虚无缥缈的地狱，夹着尾巴做人！”

　　双手向后撑住身体，她抬头看着车厢顶，“小和尚，若是我死了，会被称作什么？”

　　她调笑，“仙逝？亡故？”

　　法慧微张嘴唇，很明显是愣住了，“……施主这般年轻，何必谈生死？”

　　他放下糕点，用帕子擦拭手指，却揉成一团。

　　“人总归是要死的，提前做个准备。”她一个人哈哈笑着，“我可讨厌无趣的生活，纵使死，我也得惊天动地地死去。”

　　“若真有地狱，也好再做个恶鬼！”

　　法慧眉心蹙起，他看了陈乐知一眼，又低下头，“这些事还是等施主耄耋之年时再谈吧。”

　　陈乐知白他一眼，“哪里活得到那么久？”

　　法慧语气很坚定，“施主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陈乐知不语，定定地看着他，忽地轻笑，“傻和尚人傻想法也傻，你说万物有始终，人的生死当然也早有定数。”

　　她轻声细语道，“若是我死了，小和尚你就可以回青灵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