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情》狐狸默然

13、丰洛城 过

　　过一会儿，他穿着旧僧衣，拿着残留血色拧干的衣服走来。

　　“还拿着衣服作甚？”

　　“这是施主给小僧买的，不能丢。”

　　手背抵住额头，陈乐知有时候真拿这个傻子无可奈何。

　　“走吧。”

　　穿行在林中向官道走去，树叶摩挲的阴影在二人身上交错。

　　法慧揉捏包裹，注视陈乐知背影，发丝随着步伐在他眼中飘荡，法慧快步向前，走到陈乐知身旁。

　　陈乐知率先开口，“你又要说什么蠢话？”

　　法慧犹豫许久才说道，“那些人想杀施主，是他们不对，施主出于自保，迫不得已还手实属无奈。”

　　陈乐知挑眉，她怎么觉得小和尚是在为她脱罪？

　　“倘若下次施主再遭遇此事，可以手下留情，既能让武林中人知晓施主的厉害，不敢再来冒犯，也不必将其残忍杀害，手染鲜血。”

　　“你说我残忍？”陈乐知站住脚，手撑在腰间，右手指着自己。

　　法慧后退半步，瑟缩脑袋，唯唯诺诺地点头。

　　他盯着陈乐知的手，避免再被抽一巴掌。

　　陈乐知改为双手叉腰，低头闭目，脚尖轻点草地。

　　“我本就不是善人，劝我向善的话还是免了吧。”

　　她举起拳头，“还是你又要讨打？”

　　法慧抬手挡住脑袋，“施主，小僧并非刻意讨嫌，只是施主这样杀下去，只会不断结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施主难道还能杀尽所有人吗？若是日后施主式微，当如何？”

　　“为何不能？”陈乐知将插进腰带的短刀拔出，懒散地敲击肩膀。

　　法慧确定，施主此刻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他叹气，合掌。“小僧人微言轻，只懂佛法，也只能说一些纸上谈兵的话来劝诫施主。”

　　“只是希望施主能少造杀业，免受地狱轮回之苦。”

　　法慧神情庄重，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劝她要迷途知返。

　　陈乐知觉得有趣，毕竟有几人会在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担心死后的事？

　　尤其还是为了别人担忧。

　　“你一个奴隶倒是替主人担忧死后的营生了？”陈乐知头偏向刀鞘，眼珠移到眼尾，“真有地狱，我也能杀。”

　　“冥顽不灵。”法慧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眼见陈乐知眼神变得凶恶，他立即蹲在地上抱住头。

　　“是小僧说错话了，施主要打便打，但小僧还是要说，无论施主信与不信，小僧还是希望施主不要手染鲜血。”

　　“须知，因果循环，一切皆有定数。今日施主能残杀他人，明日施主也可能遭遇不测！”

　　“倒不如早作打算，从今日起多行善事，洗去戾气，渐渐远离江湖，便不必再与人争斗，陷自己于危难之中！”

　　他看见陈乐知的鞋子向他走来，随后也蹲下，扛着刀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中。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法慧点头。

　　陈乐知轻蔑一笑，“你真被我打傻了不成？受我欺负还要反过来担心我？”

　　法慧眼神清澈，清楚映着陈乐知的脸庞，“施主只是习惯这样的处事方法，不代表施主本质是坏人。”

　　他笑呵呵地说，“施主会给小僧买蝈蝈，衣服和糕点，施主是好人，日后也一定会成为一位良善之人。”他着重补充后一句。

　　陈乐知啧了一声，那糕点她是给自己买的。

　　屈指轻弹法慧额头，“呆子！”

　　倒是不痛，法慧站起身向已经大步流星走开的陈乐知追去。

　　“那施主是答应小僧了吗？”

　　“别得寸进尺。”

　　“施主就答应小僧吧！”

　　“滚。”

　　“施主……”

　　“施主……”

　　“施主……”

　　廖怜云等在距离茶摊不远处的官道上，这工夫几人基本缓和下来，只是脸色还略有苍白。

　　大牛擦拭嘴唇，刚才他忍不住在道边吐了一些苦水。

　　“恩人真厉害，那些人一看就身手不凡。”

　　廖怜云点头，“亏得我们运气好，刚离开奉化城就能碰见恩人。”不然，怕是没办法活着走到这里。

　　“不知道接下来，恩人会去哪里？”大牛忍不住感叹，虽然恩人弄得血腥一些，但是架不住有安全感，顶多他们多吐几次。

　　陈乐知避开茶摊位置，带着法慧追过来，两人身影从林中走出，逐渐清晰。

　　廖怜云赶紧迎过来，“恩人，你没受伤吧？”

　　陈乐知摇头，说，“那些人是来找我的，你们也算是受无妄之灾。”

　　“话不能这么说，一路上多亏有恩人保护，不然我等定是走不到这里。只是我这几人也帮不了恩人什么忙，只能将马车给牵过来。”

　　廖怜云问，“恩人接下来打算去哪？”

　　刀鞘敲击肩膀，陈乐知随口道，“既然已经进入丰洛城的官道，便直接前往丰洛城吧。”

　　廖怜云等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喜色，“等抵达丰洛城，我一定好好安排一下，宴请恩人以表感激之情。”

　　“大牛，快把马车牵来。”

　　廖怜云接过缰绳，转交给陈乐知，一旁法慧将湿衣服挂在车厢侧面，等到了丰洛城，再用皂角仔细清洗一遍。

　　从这段路抵达丰洛城，还需三日，路上她们又看见一些逃难的人。

　　连日赶路，加上闷热天气，几人多少变得狼狈，身上难免有汗水味道，都迫不及待地想进入丰洛城，好好洗个澡，吃顿饭。

　　当丰洛城出现在眼前时，廖怜云甚至长长出了一口气，背都松弛下去。

　　交钱入城，顾不得寻找僻静宅邸，廖怜云直接驱使马车，前往客栈定下几间房，命小二将热水烧好送到她们房中。

　　法慧的房间就在陈乐知旁边，是廖怜云特意让小二安排的。

　　陈乐知泡在热水里，双臂搭在木桶边缘，她闭着眼睛，享受热水慢慢使身体舒缓的感觉。

　　她能听见楼下嘈杂的谈话声，推杯换盏的碰撞声，偶尔响起的几声大笑。

　　随着她放松身体，将对外界的关注有意收回，便只能听见二楼客房内的一些声音。

　　她听见隔壁衣服摩挲声，而后是水花声，是法慧刚进入木桶里。

　　陈乐知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有时候感知太敏锐，也未必是件好事。

　　她捂住耳朵，龟息沉入桶底，周围嘈杂声音一瞬消失，陈乐知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安静，不一会儿就在水下睡着了。

　　法慧仔细搓洗身体，用澡豆揉搓，这是他进城时央求施主买的，不清理干净，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还有血腥味。

　　那件染血的灰衣，被他单独泡在水盆里，打算用皂角水浸泡一夜，次日再清洗，争取洗去残余血污。

　　身上洗干净，法慧开始用手中缩小的澡豆揉搓脑袋。随后拿起挂在木桶边上的毛巾，来回拉扯擦拭头皮。

　　法慧见搓洗差不多，从木桶里走出擦干身体，穿好里衣。

　　旧僧衣奔波几日，也脏得不能穿了，被他洗好挂在一旁晾着。法慧就只能穿师父给他做的新僧袍，他刚拿起来，一旁窗户传来响声。

　　法慧循声望去，却见一根木棍顶开窗户，随即一位黑衣人翻身跃入，抬眼与他视线相对。

　　不等法慧发出疑问，便极快出现在他身前，侧掌打在颈窝，他只觉脖颈一痛，下一刻就已不省人事。

　　来者用绳索将法慧绑好，束缚双臂，嘴也用碎布堵住，提着绳子将他推去窗外，之后带着穿梭在瓦砾上，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乐知睡的时间不长，水开始变凉她就醒来了，翻身离开木桶，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她撑起窗户坐在旁边，燥热的夜风不一会就能吹干头发。

　　这会儿她想到秃脑袋的好处，蠢和尚的脑袋只需要轻轻擦拭，便能锃光瓦亮，省时省力。

　　想到这，一阵风吹来，让散乱发丝遮挡陈乐知的眼睛，她坐直身体，散漫的神情变为严肃。

　　她没有听见隔壁小和尚的呼吸声，甚至寂静得就像隔壁根本没有人。

　　陈乐知拿起放在桌面的短刀，推门走到隔壁，一脚将房门踹开，里面除了桌椅板凳，只有摆放在中间，水已经凉了的浴桶。

　　床边地上掉落一件僧衣，陈乐知走过去捡起，小和尚不管走到哪都不会丢下他的包裹。

　　廖怜云听见声音，她也住在陈乐知隔壁，急忙开门寻着声音过来。

　　见陈乐知站在法慧屋中，她问，“恩人，发生什么事了？”

　　陈乐知走向窗边，“小和尚被人掳走了，你紧闭门窗多加小心。”说完，她便翻窗越上房顶，在黑夜月光下，仔细辨别瓦砾被踩踏过的痕迹。

　　而后跟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追过去。

　　法慧是被水泼醒的，还没睁开眼，脖颈处的刺痛就让他痛呼起来。

　　迷茫地睁开眼睛，身前是一位蒙着面仅露出眼睛的黑衣人，看身形是位姑娘。

　　法慧倒是没有慌张，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片林子中，他又看向黑衣人，“这位施主，小僧没有钱财。”

　　胥娇抱臂，“若为钱财，谁会抢夺你一个和尚？”

　　“那施主为何绑架小僧？”

　　“说，你与她是什么关系？”胥娇抽出背后长剑，指着法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