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情》狐狸默然

11、偶遇难民

　　阳磐城与丰洛城都是大城，相距较远，因此在两地之中，倒有一些小店依托过路人以此为生。

　　也因旅途遥远，陈乐知没有再日夜不停地赶路，因此廖怜云的商队也能跟上她。

　　途中，廖怜云负责陈乐知的饮食，确保她顿顿有肉可以吃。

　　最后饼子和糕点几乎都进了法慧的肚子。

　　法慧盘腿坐地，白色布条绑着小腿，他将地图摊开在腿上，试图分析陈乐知的下一站目的地。

　　“拿反了。”法慧偏头与陈乐知看智障的目光对上，默默将地图调转。

　　陈乐知呼口气，抢过地图，将竖着的地图放横，再塞回法慧手中。

　　手指按在地图线路上，从阳磐城开始顺着官道摸索，在前往丰洛城的道路中间，有几个分岔口，分别通向不同城池。

　　法慧又忍不住打探起来，“小僧想知道施主去哪个城池？”

　　他举起地图。

　　陈乐知视线落在丰洛城，又移开到别的城池，随手一指，指在相反方向。

　　“到这里去，把你卖了。”

　　法慧伸头查看，她指的地方都快到青灵山，他肩膀塌下来，“小僧不值钱。”

　　“万一有人喜欢你这多嘴的和尚呢？”

　　“施主总是吓唬小僧，”法慧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紧接着说，“但小僧相信施主本心不坏，定不会将小僧卖掉。”说完，他合掌微笑。

　　陈乐知后倒身体，双臂支撑，侧着脸看他，只笑不语，法慧的脸就变成苦瓜脸。

　　施主这是又嫌他话太多了。

　　前方再行进一段距离，便到地图上的分岔口。即将与陈乐知分离，多少让廖怜云有些忧心忡忡，私心她是希望对方能随同，可这也不是能强求来的事。

　　恩人已经帮她平安度过官道和阳磐城，她不该再要求太多。

　　只要小心一些，商队应该可以安全抵达丰洛城，接下来距离边关便不远了。

　　休息得差不多，陈乐知起身，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随着风摇晃，时而将透过间隙的光印在其眼底。

　　法慧慢吞吞拍打身上灰尘，方便行走，腰身也是被布条紧缚，他虽生得高大，腰却细瘦。

　　视线落在腰上，沿着笔直双腿移动，陈乐知不由得想，小和尚还是能卖上一个好价钱的。

　　马车又在官道上奔跑起来，随着接近分岔口，陈乐知勒紧缰绳，让马车速度放慢。

　　从道路尽头，影影绰绰走来不少人，神情疲惫恍惚，身上也脏兮兮的，好在衣服还算完整，有背着包裹的，也有托着推车的。

　　陈乐知看着他们走近，丰洛城后面还有望和城，便有民众大批向阳磐城逃窜吗？

　　廖怜云让大牛等人停下马车，她跳下来向一位年长阿婆走去。将老人家搀扶到一旁路边坐下，大牛拿来水碗递给阿婆。

　　“阿婆，你们这是？”

　　老人将水饮尽，抚着胸口理顺气，才叹气说道，“都是逃难的。”

　　廖怜云急道，“边关……”

　　老人摆手，“边关未破，只是……”她愤恨捶腿，神情憋屈。“老人家我啊，居住在边关附近村子，因此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事。”

　　她压低声音，对好心给她水喝的姑娘说，“朝廷粮草迟迟未送到，似乎有意消减如今守边关将军的……”老人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另起话头，“何况早在之前，上面便派过来一位监军，说是有什么特许，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军中作威作福，处处妨碍将军命令。”

　　“甚至要求领军迎战，却接连战败，又将错误按在将军头上，可他手里有皇帝老儿的圣旨，唉。”

　　老人长叹一口气，无力地摆手，“若是不听他的话，便是忤逆之罪，若是听就算边关不破，怕是也护不了我们这些人，大家只能早做打算。”

　　老人家站起来，廖怜云伸手托扶，将一些干粮借着身体遮挡，趁机塞入老人怀中。

　　老人感激地看着她，“姑娘，听阿婆一句话，看你这是要往丰洛城去？”

　　“还是趁早回吧，越往那面越乱，若是到望和城，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拍拍廖怜云肩膀，跟上大部队离开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廖怜云瞳仁颤抖，胸膛起伏几次归于平稳，边关她一定要去！

　　未有宁乐之前，她便听过那位将军的威名，她不信那位将军救不了边关。

　　宁乐，宁乐，她便是希望这世道能安宁喜乐！

　　抬脚避开大牛搀扶，踩在木板借力一蹬，廖怜云坐在前室，握紧缰绳，目光坚定燃着怒火，“驾！”

　　她要尽快赶到边关！

　　陈乐知视线跟随脚步拖沓的众人移动，他们神情虽然茫然却不算绝望，身上多少有一些钱，能让他们途经城池时，购买干粮休整一番。

　　加上他们运气不错，山匪被她解决了，应该能平安抵达阳磐城，或是奉化城。

　　至于更多逃难的人，不是留在望和城，再无力继续前行，就是死在路上，或成了山匪。

　　“驾！”

　　马车再次在哒哒声中远去。

　　法慧双手合十，轻颂法号，为他们祈福。

　　“小和尚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就算商队安全抵达边关，她们的草药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一个国家的破败，是人力所不能改的。”

　　“小僧却不这么想。”

　　“说来听听。”

　　法慧郑重其事地说，“无论历史车轮如何行进，都会有挽大厦之将倾的人出现。”

　　“小僧相信一定会有许多如廖施主这样的人，前往边关添一份力。”

　　“一人也许式微，可千万人加起来，必能平定边关寇敌。”

　　陈乐知笑他单纯，“你听不见她与那老者的谈话，如今守边关的将军，无论在边关还是皇城都威望太盛。”

　　“你以为是谁有意为之，弄成当今乱象？”陈乐知不屑，“只要皇权稳固，死再多平民又算什么？”

　　她低语，神情漠然，“只要边关被破，皇帝就有理由撤下将军，甚至安上罪名；而这位将军心系黎民，不可能对边关不管不顾，只会死守击退寇敌。”

　　“这样皇帝既能撤下将军，又能保证边关安稳。他派来的监军就是这个作用，若是忍不住杀了监军，那便更好定罪了。”

　　她努嘴压眉，笑容揶揄，“想必那位将军也忍不了多久。进会死退会死，你觉得这人该怎么办？”

　　“若是施主是将军，该如何？”法慧皱眉反问。

　　陈乐知大笑，“我就敞开城门，随他们杀去，天下兴亡与我何干？”

　　“狗皇帝敢威胁我？我便让他龙床睡不安稳。”

　　法慧凝望她的笑脸，却轻笑着摇摇头，“小僧认为施主绝不会这么做！”

　　“施主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就像施主虽然凶了一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但仍数次救下廖施主等人，”他说，“若施主镇守边关，小僧相信施主一定会死守边关不退。”

　　“何况……”法慧露出他的白牙，笑呵呵地说，“若有施主在，小僧相信区区寇敌，施主一定能成功击退！”

　　“你倒是会拍马屁。”眼尾余光被法慧的笑晃了眼，“可惜说再多，我也不会去边关。”

　　“你的小算盘打不响。”

　　法慧摇着他的秃脑袋，表情不言而喻，“不论施主说什么，小僧都是相信施主的，施主会成为一个好人。”他补充道，“一个不会滥杀无辜的好人。”

　　陈乐知就喜欢唱反调，“所以不是无辜就可以杀喽？”

　　法慧噎住，立刻提醒，“可以送往官府，施主不必亲自动手。”

　　“就像之前那位采花贼，施主就处理得很好。”

　　“小和尚，你又话多了。”

　　法慧捂住头，想了想把脸也捂上。

　　马车从清晨暖阳，走到正午烈阳高照，地面沙石仿佛被扭曲，纵使喝了几次水，仍觉得口舌干燥。

　　法慧连连擦拭额头汗水，脑袋被汗水打湿。

　　他看向身旁似乎不受高温影响的陈乐知，忍不住问道，“施主不怕热吗？”

　　陈乐知抬起手，法慧仔细查看，没有发觉哪里不对。

　　只是施主手指虽长，在骨节处却有一些薄茧，而且手掌宽大有力，怪不得打他巴掌时，那么疼。

　　陈乐知单手操控缰绳，目不斜视，只是忽然把手贴在法慧脸颊，微凉的体温从接触之处传来。法慧睁大眼睛，猛地向后退去，差点从马车前室翻下去，好在后背撞在车厢挡住了他。

　　法慧捂住脸，话都说不清楚，也许是天热的原因，本就发红的脸更红了。

　　“施施施……施主。”他低下头，睫毛像把扇子不断扇风，“男女授受不亲。”

　　“是你要问。”

　　法慧嚅动嘴唇，“那施主也没必要动手动脚，可以直接告知小僧。”

　　陈乐知稀奇，啼笑皆非，“你说得就像我非礼你似的。”

　　撞进陈乐知眼底，法慧红着脸掀开帘子钻回马车内，接下来的路程再没有出来，陈乐知耳根子倒是清净不少。

　　没用的家伙，连生气都只会闷不吭声，当缩头乌龟。

　　偶尔，陈乐知一甩缰绳加快速度，听法慧在车厢内摇晃磕碰的声音放肆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