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血字预告 谁是那个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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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穿堂而过，将大厅内原本还算旺盛的炉火吹得猛然一矮。
沈茉站在门槛边，双手捧着那一卷从猪头嘴里拔出来的画轴。画轴被冰冻得极脆，外层的绢帛上还沾着零星的冰渣和暗红色的粘液。
陆知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深邃的目光先是在沈茉发白指尖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移向那卷画轴。
“冯大人，既然你认得这画，不如你来亲自帮本官打开？”陆知行头也不回，声音却精准地钉在了缩在大厅一角、抖如筛糠的画师冯墨身上。
冯墨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那张紫檀木高背椅里，他那双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右手食指缺了一截的残端在空气中剧烈跳动。
“不……不！那是邪物！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冯墨嘶吼着，嗓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极其尖锐，“当年的那幅画，我是在县主断气后亲手投进炭盆里的！火舌舔过绢帛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能梦见！它不该在这里，它不该回来！”
“哦？”陆知行挑眉，语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看来冯大人当年不仅画了‘私密图’，还亲眼见证了县主‘断气’。当年的结案报告上可写着，诸位是在第二日清晨才发现县主自缢的，冯大人这‘亲手投火’的时机，倒是耐人寻味。”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裴远原本正试图安抚瘫软在地的周婉，闻言猛地转头，目光阴鸷地剜向冯墨：“冯老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是烧煳涂了，还是想在这儿拉大家伙垫背？”
沈茉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的侧写飞快成形。裴远的威胁如此直白，说明当年的事，这几人之间的盟约早已千疮百孔。
“大人，画轴上的红印，不是印泥。”沈茉突然开口，打破了贵客间的剑拔弩张。
她将画轴微微倾斜，指着那枚鲜红的掌印。
“是新鲜的血液混了朱砂，且这掌纹的纹路极细，边缘有轻微的拖拽痕迹。这是人在极度虚弱、或者是死后被人抓着手，强行按上去的。更重要的是——”
沈茉凑近了一寸，鼻翼翕张，“这上面有龙涎香的味道。极淡，却极纯。”
陆知行的眼神在听到“龙涎香”三个字时，骤然一缩。他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沈茉手中接过画轴。
“既然冯大人没胆子，那本官就替诸位代劳。”
陆知行手腕微动，“哗啦”一声，画轴在大厅中央飞速展开。
然而，预想中的私密画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约丈余、陈旧泛黄的白绫！
那白绫似乎在土里埋了很久，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它就像一条扭曲的毒蛇，顺着画轴的滚木直直垂落在地。
“这是……县主当年用的那一条！”周婉尖叫一声，整个人彻底晕死在赵嬷嬷怀里。
白绫之上，赫然写着十行大字。每一行字都字字泣血，历数着十年前那一夜的罪恶：
“一罪裴远：退婚辱命，弃我如草；” “二罪周婉：毁我名节，诬我失贞；” “三罪孙成：庸医误判，掩我真相；” “四罪陈猛：施暴搜山，踏我清白；” “五罪赵嬷嬷：贪婪卖主，断我归途；” “六罪钱掌柜：奇药绝脉，囚我残生；” “七罪赵德：收尸灭迹，埋我冤骨；” “八罪韩勇：临阵脱逃，卖我忠魂；” “九罪冯墨：污画亵神，碎我尊严；” “十罪柳如烟：勾连离间，夺我良缘。”
这十行血字，每一笔都带着冲天的怨气，在大厅昏暗的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在扭动。
而在白绫的最底端，用最大的字体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一日一死。”
“一日一死……”药商钱掌柜盯着那四个字，肥硕的身体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已经塞进了某种让他窒息的东西，“赵德已经死了……他是第一个，他是第一个替罪的！”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禁卫军副将陈猛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对着那白绫就是一记横劈，“老子当年是奉命搜山，那是职责所在！李慧心自己不知检点，关老子什么事？”
“陈副将，刀能劈开绢帛，却劈不开罪孽。”陆知行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优雅地坐回了主位。他指了指那幅原本挂在墙上的巨大屏风。
不知何时，屏风上原本的《寒江独钓图》由于室内炭火的升温，画面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洁白的雪景里，竟缓缓渗出了一滩滩暗红色的印记。那些印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滴血的死字。
“各位请看。”陆知行指尖轻点，“这屏风是用特殊的‘显色料’画就的。温度越高，血色越浓。看这出色的速度，今晚这大厅，怕是这庄子里最暖和、也最危险的地方。”
沈茉敏锐地发现，就在陆知行说话间，一直沉默不喻的护卫韩勇，正不着痕迹地往门边挪动。
他的手始终按在长枪的红缨处，那是随时准备突围的姿势。
“韩大人。”沈茉突然出声，截断了他的退路，“奴婢劝您别动。方才在大门口，奴婢在猪头冰雕的座下，发现了一排极细的银丝。那是‘牵机引’，若无特殊手法，冒然开门，那银丝能瞬间切断人的脚筋。”
韩勇的身形猛地僵住，他看向沈茉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狰狞的杀意。
“你这小丫鬟，懂得倒是不少。”
“她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官懂。”陆知行拍了拍手，原本紧闭的侧门后，两队面无表情的大理寺黑甲亲随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理会那九位贵客，而是迅速在大厅四周站定，将每一条出路都死死封锁。
陆知行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沈茉身上。
“阿茉，刚才在那血书上，除了龙涎香，你还看出了什么？”
沈茉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那条白绫前。她不顾陈猛尚未收回的刀锋，蹲下身子，指尖轻轻划过“三罪孙成”和“五罪赵嬷嬷”那几行字。
“回大人。这十行字，虽然字迹刻意模仿了县主的娟秀，但笔力苍劲，入木三分。写字的人，内功极深。且——”
沈茉将白绫翻转过来，“这血迹的深浅不一。‘赵德’那一行已经完全干透，变成了褐色；而最底下的‘一日一死’，血色还是鲜红的。”
沈茉抬起头，目光如炬：“这意味着，这封血书，是在赵德死后，才由一个一直潜伏在大厅附近的‘活人’补上的。”
大厅内瞬间陷入死寂。
赵德死后，九位嫌客一直待在大厅里互相监视，谁有时间去补那几个字？
除非，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且用了一种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方式。
“或者，”沈茉补充道，语调平静得令人发指，“庄子里还有第十一个、甚至第十二个人。他在暗处，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够了！别说了！”周婉此时悠然转醒，听到沈茉的话，再次陷入歇斯底里。她揪住裴远的衣襟，手指甲几乎要扣进肉里，“裴世子！你不是说一切都处理干净了吗？你不是说沈家那老头子死在狱里就没人知道真相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回来索命！”
裴远猛地甩开周婉，脸色由于愤怒和恐惧变得极度扭曲：“周婉，你疯了！沈家的人死光了，那是陆大人的功劳，关本世子什么事？”
陆知行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向沈茉。
“阿茉，你说这一日一死，明天，会轮到谁？”
沈茉看着那白绫上的名字。
钱掌柜由于极度紧张，正在拼命地吞咽口水；冯墨还在喃喃自语着画的事；孙太医死死抱着药箱，眼神游移；陈猛横刀立守，像头困兽。
“大人，这不是预告。”
沈茉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那位一直沉默、甚至有些置身事外的名伶柳如烟。柳如烟此时正用一方红绢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察觉到沈茉的目光，她微微抬头，露出一个凄美却又极其僵硬的笑容。
“这是处刑台。”沈茉一字一顿。
“那么，”陆知行站起身，大红的烛火映在他的玄色披风上，像是一汪流动的鲜血，“既然处刑台已经搭好了，本官便给诸位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大厅正中的香案前，亲手点燃了三炷清香。
“从此刻起，至明日午时，若诸位能找出杀害赵德的真凶，这‘一日一死’的诅咒便破了。若找不出来——”
陆知行回过头，唇角的弧度冷冽如冰，“那诸位就挨个去李县主的灵前，亲自解释当年的误会吧。”
“陆知行！你这是要看我们内斗自残？”孙太医颤声道。
“孙大人此言差矣。”陆知行优雅地弹掉指尖沾染的香灰，“本官这是在救你们。阿茉，从现在起，你负责贴身‘服侍’各位贵人。谁的房门开了，谁的灯灭了，你都要记录在册。”
沈茉心里清楚，陆知行这是正式将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她不仅是查案的仵作，更是这九个囚徒眼中的“监军”。
“是，大人。”
沈茉应声，她感觉到那九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恨不得将她这个卑贱的丫鬟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柳如烟突然开口了，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死气：
“沈丫头，你刚才说那白绫上有龙涎香。可龙涎香是东宫御赐之物，当年的事，太子殿下可是最不希望听到流言蜚语的人。你这么说，难不成是想告诉陆大人，这杀人的……是宫里出来的贵人？”
沈茉转头，对上柳如烟那双如狐狸般的眼。
“龙涎香是物，人是人。物在谁手里，谁就是贵人。”沈茉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咚——！”
紧接着，是某种重物在雪地上拖行的声音。
黑甲卫瞬间严阵以待。
“阿茉，再去开一次门。”陆知行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灵，“看看这次，‘县主’送来了什么礼物。”
沈茉握紧了袖中的柳叶薄刃，一步步再次走向那扇朱漆大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座囚岛之上，真相和人命，都不过是陆知行案头上待拆的卷宗。
门轴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风雪再次呼啸。
这一次，门外没有冰雕。
唯有一双血淋淋的战靴，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阶上。而那靴子的样式，竟和禁卫军副将陈猛脚底穿的，一模一样。
陈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随即发出一声由于极度惊恐而产生的怪叫，整个人向后翻倒。
“我的鞋……我的鞋怎么会在外面？”
沈茉提灯看去，只见那双靴子的脚尖处，赫然扎着两枚细如牛毛、泛着幽幽蓝光的银针。
那是——“寒蝉引”！
“看来，”沈茉回过头，目光直视着瑟瑟发抖的陈猛，“明天的死者，已经定下了。”
大厅内，死寂再次蔓延。
每个人都看着陈猛，那眼神，既是庆幸，又是更深的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陈猛一死，下一个，就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沈茉，在这一刻清晰地看到，陆知行看向她的目光中，透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欣赏。
这个男人，正在享受这场死亡的盛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血字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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