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囚岛困局 桥断了，送 ...
-
大徵二十三年的这场雪，落得毫无章法，仿佛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罪孽都深埋在厚厚的冰壳之下。
别庄主楼的大厅内，瑞脑香燃得极旺，沉郁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阴冷。
陆知行正襟危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玄色官服上的云纹在昏暗的火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他身侧，沈茉垂首而立，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因寒冷而微微发白，但她的呼吸极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籍丫鬟。
大厅下首，九位贵客神色各异，像是一群被关进金丝笼里的惊弓之鸟。
“大人，桥断了，鸽子也没了，咱们这哪是来避暑赏雪，这是进了阎王殿啊！”禁卫军副将陈猛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他那双生满厚茧的大手不安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阵阵回音。
陆知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拨了拨浮沫，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瞧不出半分喜怒。
“困局？”陆知行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清冷，像是冰凌相撞，“陈副将莫不是忘了，这局，从三日前咱们踏入这璃珑别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锁了。”
沈茉听着他的话，目光凝视着脚下那块铺得严丝合缝的长青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这凛冽的寒风，回到了三日之前。
【回溯·第一日：断桥之劫】
三日前，雪初降。
定北侯世子裴远领着众人进山时，当真是鲜衣怒马，不可一世。沈茉那时扮作粗使丫鬟，瑟缩在最后一辆牛车上，看着前方那座连接孤峰与外界的百年石桥。
石桥横跨深谷，桥身雕刻着精美的瑞兽，在这茫茫雪景中显得威严而稳固。
“这璃珑别庄乃是当年先皇亲赐给县主的生辰礼，景色之绝，京城罕见。”裴远在马上侧身，对着马车里的周婉调笑道，“婉儿，这几日你便好生在这儿散心，凡事有本世子在。”
周婉隔着帘子轻笑，声若银铃，那一派祥和的气息。
可就在众人进庄不过两个时辰，当沈茉正在后厨房帮着赵德清点冻肉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
“隆——！”
那响声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而下，整座别庄仿佛都在颤抖。
众人惊慌失措地奔至崖边，只见那座百年的石桥竟从中间齐整整地断开，巨大的石块砸入万丈深渊，激起漫天雪雾。断口处，甚至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散尽的青烟。
“地龙翻身了？”裴远脸色铁青，勒马在崖边嘶吼。
沈茉躲在人群后，眯起眼盯着那焦黑的断口。那不是自然断裂，而是火药精准爆破的痕迹。有人算准了这十个人进庄的时间，在他们身后，亲手葬送了唯一的生路。
【回溯·第二日：屠鸽之兆】
如果说第一天的断桥是物理上的囚禁，那第二天的变故，则是心理上的凌迟。
这别庄建在孤山上，唯一的联络方式便是后山鸽舍里的十二只穿云鸽。那鸽子由韩勇亲自照看，每一只都是万里挑一的信使。
第二日清晨，别庄里并没有响起往常的鸟鸣。
沈茉跟着赵德去后院取冰，一进院门，赵德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当场呕吐不止。
十二只穿云鸽，没有飞走，也没有被猫叼去。它们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雪地里，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最让沈茉心惊的是，每只鸽子的脑袋都被生生拧了下来，却没有丢弃，而是被重新插在断掉的颈腔上，鸟嘴全都一致指向别庄主楼。
“谁……谁干的？”韩勇提着长枪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手竟不自觉地颤抖。
他在院子里守了一夜，竟没有听到半分响动。
沈茉趁着众人惊慌之际，蹲下身子，指尖飞快地拂过一只鸽子的羽翼。羽毛上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带有苦涩气息的粘液。
那是“寒蝉引”。
这种由钱掌柜铺子里独家秘制的强效迷药，能在瞬间让飞禽走兽陷入瘫痪。凶手不是什么鬼魅，而是一个不仅懂药理、还对这别庄布防了如指掌的“熟人”。
【现下·第三日：血债血偿】
回忆戛然而止，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德的尸体刚被抬进大厅，那股子从冰窖里带出来的陈年寒气还未散去。
“陆大人，您提起李县主，到底是什么意思？”裴远猛地站起身，狐裘大氅扫落了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十年前的事早已结案，县主是自缢而亡，你今日旧事重提，难道是怀疑我们这几位当年的旧友？”
陆知行不语，只是抬手示意。
沈茉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如利刃般的目光，缓缓走到了厅中央。
“回世子爷。”沈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静，“方才奴才在冰窖验过赵管事的尸身。赵管事虽是悬梁，可颈间的勒痕并非斜向上至耳后，而是平直地绕颈一圈。这说明，他在被挂上去之前，就已经被人勒死了。”
“胡言乱语！”孙太医拍案而起，胡须颤抖，“我是太医，这自缢与被勒，老夫岂会瞧不出来？”
沈茉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小瓶随身带的醋汁，又跟旁边的侍卫要了一盏热酒，混合均匀后，不紧不慢地走近那原本盖着赵德尸体的白布。
“孙大人，您是贵人，自然不屑于去瞧那冰窟窿里的腌臜。可尸体不会说谎。”沈茉将酒醋混合液洒在白布的一角，覆盖在赵德方才露出的颈项位置，用力揉搓。
片刻后，原本模糊的淤青在醋力的催化下，竟显现出了清晰的纹路。
那是几个交错的指印。
“勒死赵管事的人，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沈茉指着那明显的断裂痕迹，一字一顿，“且赵管事临死前，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屑，那是他在冰窖里活活被冻僵，却又拼命抓挠地面想要求生的痕迹。孙大人，您看这印记，可是自缢能留下的？”她隐去了赤金漆粉的信息，抬头看了一眼陆知行，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算是默许。
孙太医听完她的论断，脸色骤变，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裴远、周婉、孙成、陈猛、钱掌柜、冯墨、柳如烟、韩勇、赵嬷嬷……这九个人，谁的手上有那样的残缺？亦或者是谁，正在暗处盯着这几双完好如初的手？
“三日时间，断桥、屠鸽、悬尸。”陆知行终于缓缓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屏风前，“你们以为这是谁的恶作剧吗？”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屏风，那里原本画着的是《寒江独钓图》，此刻却在灯影摇曳中显得鬼气森森。
“各位先前收到了血书，而本官请各位来，是因为除了血书，还收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说，十年前的雪夜，有人在县主的酒里下了‘寒蝉引’，有人在县主的房外把了风，有人伪造了县主的绝命书，还有人……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拿走了县主最珍视的东西。”
“陆大人！”周婉失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你这是在给我们定罪吗？你没有证据！”
“证据？”陆知行猛地转头，那双凤眼中射出令人胆寒的戾气，“这别庄里流的血，就是证据。”
“吱嘎——”
就在这一瞬间，大厅厚重的朱漆大门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缓慢、极其尖锐的摩擦声。
像是有一根生了锈的长钉，正在门板上疯狂地抓挠。
“谁？”陈猛拔刀出鞘，虎目圆睁。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唯有那“吱嘎——吱嘎——”的声音持续不断，伴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得近乎刺鼻的、混合着白醋与皂角的怪味。
这种味道沈茉太熟悉了。
古代仵作为了遮掩尸臭，常备白醋。而皂角……那是用来清洗尸体上难以名状的污秽的。
有人在洗尸体？还是有人，正顶着一副洗净的枯骨站在门外？
“冯画师，你抖什么？”陆知行的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冯墨身上。
冯墨死死捂着耳朵，眼神惊恐地盯着那扇大门，嘴唇剧烈打战：“是她……是她回来拿画了……当年的那幅画，我烧了的……我真的烧了的……”
沈茉眼神一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冯墨话里的漏洞。
画？
就在这时，大门下的缝隙里，竟缓缓渗进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不似鲜血般粘稠，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清澈，顺着地砖的缝隙，迅速向大厅中央蔓延开来。
沈茉不顾众人的惊叫，猛地蹲下身，伸手沾了一点那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尖。
“不是人血。”她猛地抬头看向陆知行，“是猪血兑了白醋，还有……朱砂。”
陆知行眯起眼。
“去开门。”他下令，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谁去？”韩勇提枪而立，却不肯挪步。
“阿茉，你去。”陆知行的手压在沈茉的肩膀上，那力道沉重如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茉心头一紧。她知道，陆知行在试她的胆色，也在试她到底值不值得他护住那一线生机。
她没有迟疑，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发出抓挠声的大门。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那股酸涩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越来越重。
沈茉伸出手，按在冰冷的门栓上。
“吱——呀——”
大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凛冽的风雪瞬间卷着冰渣灌了进来，吹得厅内的烛火一阵狂舞。
门外并没有什么鬼影。
唯有一具被冻得僵硬的冰雕，笔直地立在门槛处。
那冰雕里封着的，是一个硕大的猪头，而猪头的嘴里，竟然塞着一卷泛黄的画轴。
画轴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
沈茉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九个人。
这一刻，她清晰地看到，画师冯墨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涣散，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陆知行则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第一笔债，看来有人认领了。”
沈茉接过画轴，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这股寒风中，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足以让所有权贵魂飞魄散的香味。
那是龙涎香。
这种香料，在大徵王朝，只有宫里的几位才有资格动用。
十年前的县主之死，果然不是一场简单的“自缢”。
而她沈茉，此时正站在这个巨大漩涡的最中心，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刀山火海。
她转过头，对上陆知行深邃如墨的眼眸。
这个男人，到底在这场局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窗外的雪，越发紧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囚岛困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