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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力·美学 凶手的审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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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浓稠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由陈旧的矿物颜料、腐烂的木质屏风、甜腻到发苦的“寒蝉引”,以及冯墨身上不断涌出的、带着脏器腥甜气息的新鲜血腥味混合而成的味道,像是一条滑腻而阴冷的毒蛇,顺着沈茉的鼻腔死死钻进肺腑,并在胃部疯狂地搅动。
沈茉扶着那根被冰雪冻得沁凉的朱漆回廊栏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她看着画室内那具被“重塑”的躯体——冯墨那双塞满了姚黄牡丹、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粘液的眼眶,以及那双被重新缝补在胸前、呈现出一种极其虔诚“捧花状”的断手,胃部突然一阵猛烈的痉挛。
“唔——”
一股酸苦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冲而上。沈茉猛地转过头,弯下腰,对着漆黑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楼梯拐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虽然前世是现代顶尖法医,经手过无数支离破碎的躯体,见惯了高空坠落后的血肉模糊与分尸案后的狼藉,但那些死亡大多是由于贪婪、愤怒或失控的瞬间暴力。而在冯墨这里,她看到的不是杀戮,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了秩序感的“创作”。
凶手不仅仅是在取人性命,他是在用冯墨的骨肉作为画布,用他的残肢作为构图,在进行一场跨越十年的、带有极致病态美感的“暴力祭祀”。
冯墨死得极其精准,每一刀都避开了能够瞬间致命的大动脉,为的就是让他能清醒地、在这场名为“救赎”的幻觉中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拆解。那种对人类尊严的肆意践踏,那种将血腥与宗教般的虔诚强行揉杂在一起的违和感,终于击穿了沈茉这具原主本就虚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底线。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打湿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她呕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因为这几日在璃珑别庄里,她几乎水米未进。每一次干呕都牵动着腹部剧烈的绞痛,生理性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淌,模糊了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静与疏离的眸子。
就在这时,一抹清冷的、带着淡淡冷冽檀香味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从后方笼罩了她。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平稳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那只手里捏着一方玄色的丝帕。
丝帕是上好的云锦材质,在昏暗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下,泛着一种沉稳而冷冽的光泽。帕子的边缘用极其考究的银线暗绣着栩栩如生的麒麟纹——那是大理寺卿、大徵王朝提刑按察司首长陆知行身份的象征。
沈茉愣住了,原本剧烈的干呕声戛然而止。她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了陆知行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里。
这位在京师传闻中杀人不眨眼、能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罗”,此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依然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那抹常年挂在嘴角的讥讽笑意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探究。
他就那样平举着手,帕子在从破碎窗棂灌入的寒风中微微颤动,却没有半分催促,也没有半分嫌恶。
“拿着。”陆知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像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透了的玄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上位者对下位者施舍般的命令感。
沈茉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陆知行的手背。他的手竟然比这冬夜里的寒风还要凉,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玉,激得沈茉下意识地缩了缩指缝。但在那一瞬间,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高山压顶般沉稳且带着铁锈血腥味的压迫感,竟奇迹般地压制住了沈茉内心深处那股由于生理本能而产生的惊恐。
帕子一入手,那股冷冽的檀香味便迅速钻入鼻腔。那不是普通的寻常香料,而是混合了某种名贵草药与长山积雪融化后的清气,瞬间便冲淡了四周那股令人作呕的、属于腐败与死亡的味道。
沈茉用帕子抵住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檀香进入肺部,让狂乱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了下来。
“谢……谢大人。”沈茉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虚弱沙哑。
陆知行收回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背对着沈茉,目光冷冷地扫向屋内那具名为冯墨的“艺术品”。
“本官以为,沈家的后人,又是能看穿‘死人眼睛’、敢在冰窖里跟本官谈条件的奇才,心肠该是铁打的。”陆知行双手负于身后,玄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但那双幽深的眼底却藏着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看来,你这皮囊下的胆子,并没你嘴上说的那么大。沈茉,如果你现在就吓破了胆,那沈家的冤屈,恐怕真的要烂在泥里了。”
沈茉借着帕子的掩护,用力擦去了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然由于失血和惊吓显得惨白如纸,但那双清澈如秋水、又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却再次燃起了那种如冰如刃的理智。
她将那方沾了泪痕与些许汗水的玄色帕子攥在手心,并没有立刻还回去,而是重新走回了画室的门槛处,跨过了那道名为“软弱”的界限。
“恐惧是身体的本能,但冷静是仵作的职责。”沈茉盯着陆知行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大人,冯墨的死是一个转折点。凶手不仅仅是在复仇,他是在进行一场‘净化’。他杀人,是为了完成十年前未完成的那幅画。”
陆知行侧过头,烛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一侧打下深重的阴影,使得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凌厉而肃杀。
“哦?”
“冯墨是当年的见证者,他那双眼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双手画了不该画的真相。”沈茉的手指指向冯墨胸口的断手,“大人请看,他的十指指尖都有明显的磨损和裂痕,那是常年抓握重物或是极细丝线留下的痕迹。但我观察过冯墨在大厅时的状态,他的手部肌肉萎缩,根本拿不动重物。这意味着,这十年间,他在别处一直从事着某种极其细密、甚至可能违法的工作。”
陆知行眯起眼,目光在冯墨的断手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牵机引’留下的痕迹。”陆知行缓步走到尸体前,竟伸出那双尊贵的手,拨弄了一下冯墨僵硬的手指,“这种特制的金属丝线,只有宫里的密谍或是极少数的一流杀手才会使用。冯墨,一个落魄画师,怎么会接触到这种东西?”
“因为有人在保护他,或者说,有人在‘圈养’他。”沈茉的声音冷了下去,“他这十年来画的,可能根本不是山水,而是某种更危险、更致命的东西。而今天,他的价值被榨干了,所以他成了这别庄里最好的祭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骨的冷风猛地撞开了画室那扇本就破碎的窗户,将桌上的画纸吹得漫天飞舞。
沈茉眼尖,在纷飞的白纸中看到了一张被鲜血浸透了边缘的残卷。
她不顾那浓烈的腥味,快步上前将其捡起。在那残卷之上,竟然画着一张极其诡异的人面。那人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旋涡,而旋涡的中心,赫然印着一个龙形的玺印。
“大人!”
沈茉正要将画卷递给陆知行,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凄厉、仿佛被人活生生撕碎了灵魂般的惨叫声。
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璃珑别庄里反复回荡,带着某种临死前的绝望与恐惧,令人听之肝胆欲裂。
“是裴远的声音。”陆知行身形一晃,已如一道玄色闪电般冲出画室。
沈茉将残卷飞速塞进袖口,紧跟其后。
当他们回到大厅时,眼前的景象让沈茉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厅内原本还算温暖的气息早已荡然无存。原本那四盆常年不熄、足以抵御百年暴雪的紫铜火盆,此刻竟然全都被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泼灭,散发出一种类似于腐肉被烧焦的恶臭。
裴远此时正跪在地上,华贵的狐裘上沾满了黑色的焦灰。周婉蜷缩在柱子后,双手捂着耳朵,发疯似地尖叫着。孙太医瘫坐在一旁,手中的药箱撒落一地,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
而最令沈茉意外的是柳如烟。
这位曾经太子的外室,名动京城的绝代佳人,此时正静静地站在大厅的一角。她披着一件朱红色的斗篷,在这一片灰败与惊恐中,显得格外鲜艳,也格外诡异。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正仰着头,看着大厅正上方那原本华丽藻井的深处。
“断了。”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在这严寒的大厅里激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地垄断了,龙脉枯了。李慧心,她来接我们了。”
沈茉顺着她的目光向上看去。
只见在那高耸的房梁之上,一个巨大的、由寒冰凝结而成的“死”字,正顺着天花板的纹路,一点点地向下渗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地垄的通风口处,不再有暖意流出,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阴冷的、带着后山枯井泥土腥气的死风。
这整座别庄,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变成一座巨大的、封锁了一切生机的——冰棺。
“大人,温度在下降。”沈茉呵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如果我们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找回火种,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冻成冰雕。”
陆知行手中的长刀“惊蛰”再次出鞘,刀身在黑暗中闪烁着凛冽的寒光。他侧过头,看着沈茉,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
“既然地垄断了,那本官就拆了这整座庄子,看看地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他并没有理会那几个崩溃的嫌疑人,而是径直走向大厅正中央那尊巨大的、县主李慧心的等身汉白玉石雕。
“沈小姐,借你的帕子一用。”
陆知行接过那方还带着沈茉体温与泪痕的帕子,猛地将其缠在刀柄上,随后身形腾空而起,对着那尊石雕的基座,狠狠地劈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石屑纷飞。
而在这石雕崩裂的瞬间,沈茉敏锐地闻到,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香味,从地下涌了出来。
那是龙涎香。
是属于大徵帝王的,极致腐朽的香味。
沈茉:快,扶我出去透透气!
喜欢的亲亲请多多支持哦~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