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嬷嬷的忏悔 这哪是忏悔 ...

  •   璃珑别庄的西角荒园,像是一块被岁月和积雪强行掩埋的腐肉。

      沈茉将身形隐匿在回廊尽头的阴影中,感受着那股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钻的湿冷。别庄里的地垄似乎彻底罢工了,原本暖意融融的气息早已被凄厉的北风蚕食殆尽。她拢了拢领口,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在雪地里蹒跚而行的伛偻身影。

      那是赵嬷嬷。

      作为一名在现代职场见惯了各种极端犯罪心理的法医,沈茉敏锐地察觉到赵嬷嬷此刻的状态极度不对劲。

      在法医学和心理学上,这被称为“急性应激障碍”后的精神崩溃边缘。赵嬷嬷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由于极度的恐惧,她的肢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感,每走一步,那双粘着腐臭黄泥的绣鞋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重的、扭曲的脚印。

      沈茉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穿过那片早已经荒芜、枯枝如鬼手般伸向天空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让沈茉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那是西角荒园的核心——一口被青石板压住了一半、缠满了锈蚀铁链的枯井。

      枯井旁,那个被陆知行生生折断了四肢的小厮阿顺,正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肉虫,无助地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他并没有昏死过去,极度的疼痛让他的意识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

      “嗬……嗬……”阿顺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声音,每一次喘息都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而赵嬷嬷就像是没看见这活生生的惨状一般,她跌跌撞撞地扑到井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积雪被她这一跪震得飞起,溅在她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上。

      “慧心……嬷嬷给你送钱来了……”

      赵嬷嬷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叠皱巴巴的黄纸。这些纸钱因为受潮,边缘有些发霉,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火折子在寒风中剧烈摇曳,好不容易才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纸钱在火中蜷缩、变黑,最后化作灰烬,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地坠入那黑漆漆、深不见底的井口。

      “你在下面太冷了……嬷嬷知罪了……嬷嬷这就给你烧钱……你拿了钱,去买点炭火,别再来找我了……”

      沈茉伏在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假山后,耳中听着赵嬷嬷语无伦次的哀嚎。

      “我不该贪那两百两金子……我更不该……不该听裴公子的话,在那杯酒里加了‘寒蝉引’啊!”

      赵嬷嬷突然放声大哭,她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荒园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寒蝉引。
      沈茉只觉得脊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凉。

      这意味着,十年前的那位长乐县主李慧心,在那场噩梦般的屠杀中,大脑是完全清醒的。

      她感受的到赵嬷嬷端走了酒杯,感受得到每一寸皮肤被刺破的剧痛,听得到骨骼断裂的声音,看得到那些人脸上狰狞的笑意。

      但由于“寒蝉引”的作用,她不能挣扎,不能喊叫,甚至连眼泪都无法顺利流出。她就像一只在深秋被冻僵的蝉,只能在绝对的绝望中,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清醒地迎接死亡。

      “畜生……”沈茉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柄。

      即便她不是李慧心,即便她只是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异世灵魂,这种跨越时空的恶意依然让她感到了生理上的恶心。

      “裴远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说只要让你在名声上受损,他就能顺利娶你,裴家就能借王府的势翻身……”

      赵嬷嬷对着枯井疯狂叩头,额头撞在坚硬的井沿上,血迹瞬间染红了积雪,“他骗了我!他根本没想娶你!他是要你的命……他要借着你的死,去讨好东宫那位……他说只有你死了,那张藏宝图的秘密才会被永远埋掉!”

      藏宝图?东宫?

      沈茉屏住呼吸。她意识到,这场看似是权贵□□引发的血案,背后竟然还牵扯到了储位之争和更大的利益交换。

      “还有那个画师……还有韩勇那个畜生……”赵嬷嬷的声音愈发凄厉,她的手死死拽着那根已经断掉的佛珠绳,“他们每一个人都动了手……可那天晚上……还有着一个人……”

      沈茉猛地往前凑了一步,甚至顾不得脚下的枯枝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

      “第十一个人?”

      当年的案卷中,核心涉案人员一共十人。这十个人在这十年间或升迁、或归隐,但都在今夜被陆知行悉数围堵在别庄。

      那多出来的“第十一个人”,究竟是谁?

      是这场血腥审判的导演者?还是当年真正的杀人元凶?

      “他……他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嬷嬷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意识错乱,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向黑漆漆的井底,“他在笑……他说,这出戏画得真好……”

      黄纸的灰烬在空中狂舞,映照出赵嬷嬷那张老泪纵横、满是褶皱的脸。

      沈茉藏在暗处,听得浑身冰冷。当年那场的戏码里,竟然连最亲近的奶娘都伸了手。

      赵嬷嬷哭喊着,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桶,顺着长满青苔的井绳,疯了似的往井底下放。

      “嬷嬷这就给你把衣服烧过去,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随着水桶打捞上来的声音,一团暗色的东西被带出了井口。

      沈茉眼神一凝,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那是一件早已腐朽不堪的——大红纻丝血衣。

      那是十年前,长乐县主“自尽”当晚所穿的嫁衣式样的长裙。裙摆上大片的暗色血迹,在十年后的月光下,依然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怨气。

      由于极度的恐惧,赵嬷嬷开始剧烈地抽搐,口中溢出白色的泡沫。

      沈茉正欲冲出去进行急救并获取更多供词,突然,一道冰冷的气息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上来。

      一只修长、干燥且带着微凉药香的手,猛地扣住了沈茉的肩膀,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

      “沈小姐,仵作的习惯,就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冲动吗?”

      陆知行的声音极低,就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压迫感。

      沈茉僵住了。

      她能感受到陆知行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这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甚至比她潜伏得更深。

      “呜……”沈茉挣扎了一下。

      “别出声。”陆知行的目光锁死在井边。

      在那摇曳的火光和赵嬷嬷的惨叫声中,原本平静的井口,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浓郁的绿烟。

      伴随着绿烟升起的,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是某种金属在青石板上缓慢、沉重地拖行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只惨白、浮肿,且带着明显腐烂痕迹的“手”,在赵嬷嬷绝望的注视下,缓缓地从井沿内侧搭了上来。

      “啊——!县主饶命!县主饶命啊!”

      赵嬷嬷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

      而此时,那个一直瘫在远处的阿顺,也发出了恐惧到极点的尖叫:“来了……她真的爬出来了!县主……她回来索命了!”她颤抖的拿着那件带血的嫁衣举到那只手前,“我把衣服还给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啊!”

      沈茉死死盯着那只手。

      作为法医,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只手的姿态太过僵硬,指节的屈伸完全不符合人体生物力学,更像是由某种机械力量在牵引。

      “看清楚了吗?”陆知行松开了沈茉的嘴,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

      “是机关。”沈茉声音低沉,带着愤怒,“有人在利用赵嬷嬷的恐惧,逼她招供,同时也想……要她的命。”

      陆知行没说话,他只是冷漠地看着赵嬷嬷在雪地里挣扎。

      对他而言,不管是当年的真相,还是此刻这些人的性命,都只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沈茉看着陆知行那双冷如寒潭的凤眼,心中升起一阵凉意。这个男人,比那个暗处的凶手更可怕。

      他之所以让赵嬷嬷跑出来,就是为了听这段忏悔。

      现在的赵嬷嬷,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

      “大人,既然她已经招了,还不抓人?”沈茉转过头,目光凌厉。

      陆知行却微微挑眉,看向别庄二楼画室那个依然亮着灯的窗口。

      “不急。”他轻声说道,“大鱼还没上钩,这出戏……才刚唱到一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嬷嬷的忏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