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冰封之躯 冰封之下， ...
-
狂风如怒兽般咆哮，卷起千万片薄如刀刃的碎雪，在大地之上拉开一层白茫茫、惨兮兮的死幕。
陈猛的尸体在雪地上迅速变得僵硬，那口喷出的黑血被严寒凝固成了一朵诡异的、带着腥味的冰花。陆知行的金丝皂靴在雪地上踩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收回视线，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遮住了那一抹残存的血色。
“大人且慢！”
沈茉猛地伸手，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陆知行那冰冷、华贵的玄色衣袖。
陆知行的脚步一顿，眉头微挑，侧过身来。那一瞬间，他眼底流露出的不悦与威压足以让寻常人肝胆俱裂，可沈茉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般，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具矗立在风雪中、穿着长乐县主朝服的无头冰雕上。
“大人，灯，再借奴婢一用。”沈茉的声音虽因为风雪的寒冷在战栗，却字字清晰。
陆知行盯着她看了一瞬，半晌，才缓缓将手中的琉璃风灯重新举起，递到了沈茉面前。
“沈小姐，本官的耐心有限。”他语气幽幽。
沈茉接过风灯，深吸一口气，逆着风雪走向那具冰雕。
方才离得远，在陈猛那癫狂的视角下，这确实像极了传闻中死而复生的李慧心。那一身绣着大朵团花、披帛飞扬的宫廷朝服，被冻在晶莹剔透的冰层之下，在月光与雪色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极其圣洁却又极其诡异的美感。
可当沈茉走得足够近，近到能闻到那股被严寒稀释了、却依旧若隐若现的咸腥气味时，她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手，顾不得指尖触碰到冰面时那钻心的刺痛，猛地抹开了那具冰雕胸口处的一层薄霜。
“咯吱——”
冰屑剥落。
在琉璃灯那昏黄如豆的火光映照下，沈茉看到的，不再是白玉雕琢的肌肤，而是一截被冻得发黑、皮肤表面呈现出诡异紫绀色的——皮肉。
更确切地说，是在那宽大的女式朝服之下，一具扭曲、干瘪，却又生生被塞进纤细衣裳里的……男性躯干！
沈茉的声音清冷而短促，像是一把手术刀切开了夜色，“大人，这是一具被冻成人棍的男性尸体。”
陆知行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大步跨上前，一把夺过沈茉手中的灯，猛地凑近。
灯火摇曳。
借着光，他们看清了这具“艺术品”的真相：
由于冰层具有一定的放大和折射效果，刚才在远处看，这尸体的比例恰到好处。可此时近看，才发现那华丽的丝绸朝服背后，是用粗劣的麻绳死死勒住的。为了让一个男人的身躯塞进县主的礼服，凶手极其残忍地敲碎了死者的肩膀，折断了肋骨，甚至可能削去了大量的皮肉。
那些碎裂的骨碴隔着薄薄的衣料支棱出来，被冰层封印，宛如一朵朵白色的死亡之花。
“沈茉，凿开它。”陆知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隐藏着风暴将至的戾气。
沈茉没有犹豫，她从袖中抽出了那柄沈家祖传的柳叶薄刃。这种刀，原本是用来剖骨寻踪的，刃极薄、极韧。
“咔嚓——咔嚓——”
沈茉的手很稳，每一刀都避开了尸体的要害，精准地敲击在冰层的纹理断裂处。
随着大片冰砖的剥落，那具尸体的真实面目逐渐显露。
那是一张被冻得变了形、甚至因为极度低温而导致皮肤开裂的脸。不，准确地说，是没有头的身体上，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撑开指甲、露出白骨的手。
沈茉将灯火下移，照向那双紧握的拳头。
由于被封在冰里，拳头保护得相对完好。在那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骑马磨出来的痕迹。
“大人，您看。”沈茉指着死者腰间被冻住的一枚残破铁牌。
陆知行伸手一拽，带起一串碎冰。
铁牌上，隐隐刻着一个“张”字。
“张副官。”陆知行咬牙吐出这三个字，眼底杀机如沸，“两个时辰前，他还在大厅里回禀陈猛，说是去后院巡视。”
沈茉站起身，尽管严寒已经冻得她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开始进行现场分析：
“死亡时间极短。从他消失到陈猛破门而出，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在这短短两个时辰内，凶手要完成杀人、断头、剥衣、折骨、更衣、再到浇水冻尸并摆出这个造型……大人，这不仅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更需要惊人的体力与速度。”
沈茉走到那光滑如镜的断颈处，再次用柳叶刀轻轻拨动。
“大人您看，这切口。”
她示意陆知行看那几乎找不到一丝参差的颈部断面。
“颈椎骨是一次性断开的。没有锯痕，没有二次补刀。这意味着，凶手是趁其不备，用一把极重、极快的利器，在瞬间爆发出了数千斤的力道，直接斩下了他的头颅。这种手法，绝非一个弱女子能做到，甚至一般的武林高手也难有这般力气。”
陆知行摩挲着腰间的软剑，语气深冷：“张副官虽然武艺平平，但好歹也是禁卫军出身，警惕性极高。能在两刻钟内让他连呼救都发不出来就身首异处……这庄子里，住着一条大鱼。”
沈茉点点头，继续说道：“更可怕的是这冰。今夜虽然严寒，但要把一个人浇成这么厚、这么剔透的冰雕，寻常的井水是不够的。除非……有人提前在后院准备了大量的、接近凝固点的冰水混合物。这说明，凶手早在陈猛崩溃之前，就已经选好了张副官作为‘剧目’的一部分。”
“杀陈猛是为了诛心，杀张副官是为了修饰这个‘心’。”沈茉转头看向黑漆漆的后院方向，“大人，陈猛刚才提到了‘青铜面具’。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此刻一定就在我们身边，正隔着这漫天风雪，欣赏着大人的愤怒。”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具无头冰尸旁，红色的灯火映在他俊美如神祗、却又冷酷如修罗的侧脸上。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沈茉那只因为握刀而冻得通红的手。
那只手极凉，像是一块冰。
“沈小姐，你刚才拉住本官的时候，不只是为了看这具尸体吧？”陆知行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在寒气中化作白雾。
沈茉微微一怔，随即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极其细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被冻在张副官断颈伤口深处的、极其微小的木屑。
“大人博学，可认得这种木料？”
陆知行接过木屑，借着光一扫，眼神陡然变得玩味起来：“沉香木。且是贡品级别的水沉香，只有宫里的贵人，或者……大理寺那位裴大才子，才配用这种料子做扇骨。”
沈茉收回刀，眼神中透出一丝锐利：“所以，这不仅是一场仇杀，更是一场借刀杀人。凶手故意在尸体里留下了裴远的东西。”
“或者说，是裴远在慌乱中，落下了自己的把柄。”陆知行冷笑一声。
风雪更大了，那具穿着县主衣裳的无头尸体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对这两个窥探真相的人致意。
“走，回大厅。”
陆知行猛地转头，玄色披风在雪地上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
“陈猛死了，张副官成了冰雕。既然凶手已经把‘裴大才子’的扇子都送到本官手里了，咱们若是不去问候一声，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场好戏？”
沈茉紧跟其后，她的每一步都踩在陆知行的脚印里。
她知道，当这一层“冰”被揭开，那掩盖在十年前血泊里的，不仅仅是李慧心的命，还有这大徵朝堂最肮脏的脓疮。
两人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重新踏入了那被恐惧笼罩的庄内。
大厅内，炭火已经微弱，映照着那一圈面无人色的权贵。
裴远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没了扇面的孤零零的扇骨，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比死人还要惨白几分。
而在他身侧，周婉正用一种极其怨毒、又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沈茉走在陆知行身后，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同样的别庄，同样的这群人，他们大概也是这样，围着李慧心那具渐渐冷却的身体，在讨论着如何用一个“自缢”的谎言，去掩盖那一夜最血腥的罪恶。
只是这一次，轮到他们自己，被冻在这场无法终结的寒冬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冰封之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