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未寄出的信 傅宴司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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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渊的东西被父母收拾走的那天，是谢知渊离开后的第二十六天。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灌进教室的窗缝，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也吹得我鼻尖发酸。两位长辈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们没再看我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装着他仅剩几件私人物品的帆布包，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像极了谢知渊每次放学时，悄悄隐入街角的模样。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我坐在两人中间的座位，左边是谢知渊空荡荡的课桌，右边是同桌小心翼翼的目光，可我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只有那间被他翻找过无数次的桌洞。
我以为他的东西早就被收拾干净了，直到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指尖触到桌洞最深处一块硬硬的、带着弧度的东西。
是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收信人，甚至没有封口，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攥握了无数次。信封上，用他那清隽的字迹，只写了三个字——傅宴司。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像刻在我心上一样。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谢知渊的课桌，把那个信封紧紧贴在胸口，能摸到纸页上残留的、早已干涸的泪痕痕迹。我指尖抖得厉害，连拆开它的勇气都没有，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展开，想看看他藏了多久，想知道他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深吸一口气，我慢慢展开了信封里的信纸。
纸张很薄，是学校小卖部常见的那种练习本纸，被反复折叠过，展开后留下深深的折痕，上面的字迹有些晕开，却依旧清晰，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却带着韧劲。
傅宴司：
见字如面。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把它交给你。
我想，大概是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开始的吧。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在操场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你作为学生代表站在台上，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领带打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声音清亮地念着演讲稿。阳光落在你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耀眼得像盛夏的太阳，晃得我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偷偷挪开视线，再悄悄转回来。
下台的时候，你踩空了台阶，眼看就要摔得四脚朝天，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伸手扶住了你的胳膊。
指尖碰到你皮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的胳膊很暖，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活力，掌心还带着一点薄汗，是刚举过话筒的温度。我慌乱地收回手，假装整理自己的眼镜框，耳尖却烫得能煎鸡蛋。你回头冲我笑，说了声“谢谢”，声音甜甜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糖。
就是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变成了再也收不回去的模样。
后来分班，我攥着分班名单，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你的名字。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对着空荡荡的墙面，偷偷握紧了拳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我感谢了整整三年的命运。
你总是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爱闹，爱笑，爱扎堆，朋友遍布整个年级，下课铃一响，你就抱着篮球冲出去，教室门口永远围着一群和你勾肩搭背的男生。你成绩中等，却从不放在心上，父母对你宽松，你活得肆意张扬，像一匹脱缰的小马，永远向着光亮奔跑。
而我，是老师口中的模范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却也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的父母永远只看分数和排名，他们会因为我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二，而当着我的面撕掉我的试卷；会因为我没考上他们满意的补习班，而整整一个月不和我说一句话。我活得小心翼翼，不敢犯错，不敢哭闹，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一只被剥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光滑，却冰冷。
我安静，沉默，不爱说话，不爱社交，课间永远坐在座位上刷题，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得仿佛空气里的尘埃，随时会被风吹散。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火与冰，永远不可能相融。
可偏偏，我们成了彼此三年里，最亲密的存在。
起初是你死皮赖脸黏上来的。
你数学烂得一塌糊涂，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班主任把你叫到办公室骂了无数次，最后勒令你让我给你补习。你嘴上不情不愿，心里却乐开了花，每天放学都故意磨磨蹭蹭，等我收拾好东西，就凑过来蹭我的肩膀，说“谢知渊，教教我嘛”。
我总是板着脸，把练习册推到你面前，让你先自己看题。可你从来都不会真的生气，只是凑得更近，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熏得我耳根发烫。
我开始习惯给你带早餐。
早上六点半，我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从书包里拿出温热的牛奶和面包——是我特意早起买的，你爱吃的红豆馅面包，包装拆开，方便你直接入口。你总是吃得很快，吃完就抹抹嘴，冲我笑，说“谢知渊你真好”。
我看着你嘴角沾到的面包屑，忍不住伸手替你擦掉，指尖碰到你温热的唇瓣时，我们都愣了一下。你眨了眨眼，没躲开，只是傻傻地看着我。我慌忙收回手，假装低头看书，心脏却跳得快要炸开。
我开始习惯给你留笔记。
上课你总是打瞌睡，我会用胳膊肘轻轻碰你一下，把写好的笔记推到你面前，重点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易错点都用圈画了出来。你的笔记总是乱乱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而我的笔记，永远整整齐齐，字迹清隽，像我给你的爱，规整，却藏得很深。
我开始习惯下雨时把伞往你那边倾。
每次下雨，我都会把伞偷偷往你那边挪，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你总是发现，然后把伞往我这边推，说“谢知渊，你别感冒了”。我只能说“没事”，可湿透的肩膀传来的凉意，远不及心里那点温热。
我习惯了你的一切，习惯了你的吵闹，习惯了你的笑容，习惯了你每天放学，站在路口，挥着手，轻声对我说一句“谢知渊，明天见”。
这三个字，我听了整整三年，听了一千多个日夜，听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觉得厌烦。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早就超过了朋友。
那是高二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你发烧了，没来上学。我坐在教室里，看着你空着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整节课，我都在走神，手里的笔不停在草稿纸上写你的名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晚上，我忍不住给你发消息，问你有没有好一点。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我盯着手机屏幕，从八点等到十一点，手指反复点击你的对话框，却始终不敢再发一条。我怕打扰你休息，怕你觉得我烦。
后来，我看见你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张裹着被子的自拍，配文“好多了，谢谢关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却一夜没睡。
我才知道，原来我对你的在意，早就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我开始害怕，害怕我的心意被你发现，害怕你会因此疏远我，害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开始变得敏感。
你和班里的女生说笑，我会一整天都心情低落，刷题的时候频频出错；你上课被老师表扬，我会偷偷开心，却又在看到你和别人一起庆祝时，觉得心里堵得慌；你说你以后要找一个温柔漂亮的女朋友，要一起去看海，一起去旅行，我每次都只能轻轻“嗯”一声，笑着附和“那挺好的”。
你不知道，我笑着点头的时候，心有多疼。
我多希望，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我多希望，能和你一起看海，能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能和你说无数遍“明天见”。
可我不敢。
我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牵你的手，想抱你的那种喜欢。
我怕这份喜欢，会毁了我们。
怕我的家庭，会成为你的负担；怕世俗的眼光，会刺伤你；怕我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最深处，藏在错题本的角落，藏在每一页的字迹里，藏在每一次放学的“明天见”里。
家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父母的要求越来越严苛，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把分数和排名当作衡量我价值的唯一标准。他们从不关心我开不开心，累不累，只在乎我能不能考第一，能不能考上他们满意的大学。
我撑得很累，很累。
每次考试前，我都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我害怕考不好，害怕父母失望的眼神，害怕他们又要撕掉我的试卷，害怕他们又要骂我“不争气”。
只有想到你，只有想到你笑着的样子，想到你对我说“明天见”，我才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你是我的光，是我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是我撑过无数个痛苦日夜的，唯一希望。
那天和你闹别扭，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
我只是害怕。
害怕你因为一点小事，就不理我；害怕你觉得我太烦，想要摆脱我；害怕我的光，不要我了。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六点零五分。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你和朋友说说笑笑地走出去，心里发慌，赶紧拿出手机拨号。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我的心，就跟着沉了一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次无人接听，每一次忙音响起，我的心就冷一分，像被冰水浇过，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很大，呼呼地吹过，吹得我的头发乱飞，吹得眼睛生疼。我往下望去，能看见篮球场的方向，你正和朋友投篮，笑得前仰后合，阳光洒在你身上，依旧耀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累啊。
我撑了这么久，累了，不想再撑了。
我给你发了那条短信，“傅宴司，我爱你”。
这五个字，我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练了整整三年，却从来不敢亲口对你说。我怕你拒绝，怕你嘲笑，怕你离我而去。
可那天，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发完短信，就把手机关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所在的地方，然后，闭上了眼睛。
风很大，很凉，吹过我的耳边，像你的声音，像你说的“明天见”。
傅宴司，我喜欢你。
从高一第一眼见到你，到现在，整整三年。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你皱眉刷题的样子，喜欢你笨拙地问我数学题的样子，喜欢你抱着篮球奔跑的样子。
我喜欢你的一切，喜欢到，愿意放弃所有的希望。
我不后悔遇见你，真的。
遇见你，是我这十几年的人生里，最幸运的事。
我只是遗憾，遗憾没能早点告诉你，我的心意。
遗憾没能等到你的回应，遗憾没能和你一起，看遍山河万里，一起度过无数个明天。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
下辈子，我不要再做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要再做沉默的模范生，不要再藏着自己的心意，小心翼翼地活着。
下辈子，我要做一个普通的少年，没有严苛的父母，没有沉重的压力，只有一颗勇敢的心。
我要早一点遇见你，早一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要光明正大地牵你的手，光明正大地拥抱你，光明正大地对你说，我爱你。
下辈子，别再做我的光了。
做我的爱人吧。
安安稳稳，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最后一句。
傅宴司，明天见。
如果没有明天，那就，下辈子见。
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再错过。
——谢知渊
信纸到这里，就结束了。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滴淡淡的、早已干涸的泪痕，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藏在纸页的角落。
我捧着这张信纸，坐在地上，背靠着谢知渊的课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我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情绪。
原来，他的温柔不是巧合。
原来，他的靠近不是习惯。
原来，他的“明天见”，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爱意。
原来，他的绝望里，全是我。
原来，我才是那个，最混蛋的人。
我哭了很久，从天黑哭到天亮，从天亮哭到日上三竿。教室里的同学陆续来了，看见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都不敢过来打扰，只是轻轻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我。
我把这张信纸，和那本写满了我名字的错题本，一起贴身收好，塞进校服的内袋里，贴着我的心脏。
就像，守着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温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依旧每天坐在我们的座位上，依旧刷题，依旧考第一，依旧走遍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我去了操场的跑道，站在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地方，仿佛还能看见他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听我说话，偶尔点头；我去了图书馆的角落，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刷题的位置，阳光落在桌上，仿佛还能看见他低头给我讲题，侧脸温柔；我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吃店，点了一份红豆面包和牛奶，坐在他曾经坐过的对面，仿佛还能看见他看着我，眼底盛满笑意。
每一次，我都对着空气，轻声说一句“明天见”。
说完，我就会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高考如期而至。
走进考场的那天，我把那封信和错题本，一起放在贴身的书包里。走进考场，坐在座位上，我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每一道，都像是他曾经给我讲过的样子。我握着笔，指尖颤抖，眼泪落在试卷上，晕开了字迹。
谢知渊，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会了。
我考了第一，我变成了你期待的样子。
可你，在哪里。
高考结束的那天，整个校园都沸腾了。所有人都在欢呼，在庆祝，在拥抱。
我一个人，慢慢走出考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去参加聚会，只是一步步走向教学楼的天台。
风轻轻吹过，温柔得像他曾经触碰我的指尖，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站在天台边缘，往下望去，热闹的人群，熟悉的校园，远方的天空，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温柔地对我说“明天见”的少年。
我拿出那封信，重新展开，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像在触碰他的脸，他的温度。
我从书包里拿出笔，在信纸的最后，轻轻写下一行字。
**谢知渊：
你的信，我收到了。
你的喜欢，我接住了，用了整整三年，才接住。
我爱你。
不止下辈子，不止千千万万个明天。
从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从你扶住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等我。
我们，下辈子见，这辈子，也等。**
我把信折好，轻轻放在天台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块石头压好。
就当，是我寄往另一个世界的回信。
就当，是我们，跨越生死的约定。
后来，我考上了我们曾经约定好的大学。
去了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看的海，去了我们曾经聊过的城市，去了我们曾经想象过的未来。
我替他，看遍了世间的风景，替他，感受了世间的温暖，替他，活完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人间车水马龙，四季轮回不休。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校园里的香樟树换了一批又一批，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来往往，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谢知渊的少年，在这里，爱过一个叫傅宴司的少年。
可我记得。
我记得他的温柔，他的沉默，他的克制，他的爱意。
我记得他写在错题本角落的名字，记得他藏在信封里的心事，记得他说的每一句“明天见”。
我的青春里，满是他的痕迹。
我的余生里，全是他的回忆。
我会带着这份爱，好好地活下去。
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在有他的回忆里。
每年的春天，我都会去天台，放上一封写给谢知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未寄出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