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雙峪莯

3、人间无你，再无明天 傅宴司傅宴

　　我是傅宴司。
　　谢知渊离开的第七天，我强撑着收拾好书包，像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走进了那间再熟悉不过的教室。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陌生的空旷感扑面而来，明明桌椅依旧，阳光依旧，读书声依旧，可我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冰冷而遥远。高三的学习依旧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埋着头在题海里挣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仿佛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的离去，只是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短暂的一圈涟漪，便迅速被时光的水流淹没，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有我自己知道，从谢知渊离开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坍塌了，碎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废墟。
　　我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缓缓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那张空荡荡的课桌。谢知渊的书本、笔记、笔袋、甚至是他常用的那只透明水杯，全都被他父母在悲痛中收拾带走，桌面擦得一尘不染，干净得仿佛那个陪了我整整三年的少年，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从未坐在我的身边，从未用温和的声音给我讲过一道数学题。可只要我一转头，闭上眼，就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样子——看见他低头刷题时微微蹙起的眉，看见他把写好的笔记轻轻推到我面前时安静的侧脸，看见他听到我笨拙玩笑时，嘴角悄悄勾起的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书本的清浅味道，仿佛还弥漫在这间教室里，温柔，干净，挥之不去，牢牢缠绕着我，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班主任看我整日失魂落魄，怕我触景生情，私下找我谈话，小心翼翼地提出要给我调换座位，远离这个装满了我们回忆的地方。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拒绝了，我不想走，也不能走。
　　我想守着这里，守着我们一起哭过、一起笑过、一起度过三年青春的地方，守着他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守着我和他之间，那点可怜又珍贵的回忆。哪怕这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执念，哪怕守在这里，只会让我日复一日地陷在痛苦和悔恨里，我也心甘情愿。
　　从那天起，我彻底变了。曾经那个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爱闹爱笑的傅宴司，随着谢知渊的离开，一起消失了。我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孤僻，变得不爱说话，不爱与人来往，周身像是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我不再去篮球场挥洒汗水，不再和朋友嬉笑打闹，不再逃课，不再捣乱，不再做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所有时间，我都死死地坐在座位上，埋着头拼命学习。
　　我学着谢知渊的样子，把课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笔记、练习册按科目排列得规规矩矩，笔袋里的笔按长短放好，就连草稿纸，都叠得方方正正。我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啃完一本又一本习题，刷完一张又一张试卷，曾经让我头疼不已的数学题，如今在我眼里，却成了麻痹痛苦的良药。我的成绩进步得飞快，从原来不起眼的中等水平，一路飙升到年级前列，甚至好几次考试，都稳稳地拿到了曾经只属于谢知渊的第一名。
　　可每一次拿到成绩单，看着第一名后面赫然印着的“傅宴司”三个字，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与骄傲，只有无尽的心酸、痛楚与绝望。
　　这是谢知渊的位置，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努力，稳稳占据的位置，是他本该带着骄傲，走向理想大学的凭证。现在，我做到了他曾经做到的事，我活成了他期待的样子，可那个教会我成长、教会我努力、把全部温柔都给了我的少年，却再也看不到了。他再也不能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再也不能轻声对我说一句“你很棒”，再也不能和我约定，一起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我常常在课间，一动不动地看着身边的空位发呆，一看就是一整节课。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清晨他早早来到教室，安静地翻开课本；午休时他轻轻帮我掩上窗户，怕我着凉；放学时他站在路口，挥着手，温柔地对我说那句“傅宴司，明天见”。那些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那些被我视作平常的陪伴，如今都成了扎在我心上最锋利的针，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班里的同学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惋惜、同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疏离。他们都知道，我和谢知渊是最好的朋友，他的突然离去，对我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打击。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心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失去挚友的悲痛，更是无尽的悔恨、自责与罪孽，是我这辈子就算耗尽余生，也无法释怀、无法救赎的枷锁。

　　我才是杀死谢知渊的凶手。

　　是我的迟钝，是我的任性，是我的冷漠，是我的毫不在意，一点一点，把那个满心是我的少年，推向了绝望的深渊，推向了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如果我能早一点看懂他的眼神，早一点读懂他的温柔，早一点回应他藏在心底的爱意，如果我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和他赌气，没有无视他最后的求助，没有把手机调至静音错过他无数个来电，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份罪孽，会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骨血里，伴我一生。
　　谢知渊离开后的第二十天，他的父母来过学校一次，来收拾他遗留在教室的最后一点私人物品。两位长辈看上去一夜白头，神情憔悴，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与绝望。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无奈，有惋惜，却唯独没有责怪。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着我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沉重得让我几乎抬不起头，随后便转身，慢慢离开了教室。
　　我知道，他们或许心里也清楚，是他们日复一日的严苛、冷漠与功利，是他们只看重成绩从不关心儿子内心的教育方式，一点一点压垮了谢知渊，最终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可一切都晚了，无论他们多么后悔，多么痛苦，那个温柔、懂事、隐忍的少年，都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我弯腰打扫桌洞时，意外在谢知渊课桌最深处的抽屉里，摸到了一本被遗忘的笔记本。
　　那是他用了三年的错题本，封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是我看了三年的、最熟悉的字体。我颤抖着双手，轻轻翻开笔记本，泪水在一瞬间就模糊了我的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
　　笔记本里，除了密密麻麻、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错题和详细解题步骤，在每一页空白的角落，都反反复复、一笔一画地写着我的名字。

　　傅宴司。

　　傅宴司。

　　傅宴司。

　　一遍又一遍，写得小心翼翼，写得深情满满，写满了一个少年藏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触碰的爱意。那些字迹，有的轻浅，有的深刻，有的轻轻划过，有的用力到几乎戳破纸张，每一笔，都藏着他的温柔，他的执念，他的欢喜，他的绝望，他那安静、克制、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错题，没有解题步骤，只有一行小小的字，被铅笔轻轻写下，又反复擦拭，留下淡淡的印痕，却依旧清晰可辨，像一把刀，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

　　“傅宴司是我的光，可我抓不住。”

　　我的光。

　　抓不住。

　　短短八个字，让我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瞬间崩溃。我趴在冰冷的课桌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我浑身颤抖，肩膀不住地耸动，心底的痛苦与悔恨，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噬。
　　原来，我是他黯淡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在重压之下唯一的救赎，是他撑过无数个痛苦日夜的唯一希望。原来，他那么渴望抓住我，渴望我的温暖，渴望我的回应，渴望我能拉他一把，从那无边的黑暗里。
　　可我这个所谓的光，却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候，熄灭了所有的光亮。我因为自己的小脾气，对他冷眼相对；因为自己的粗心，错过他最后的求救；因为自己的迟钝，亲手打碎了他全部的希望，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冰冷、黑暗、绝望的深渊里，再也没有回头。

　　我到底，有多混蛋。

　　我把那本错题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谢知渊留在世间最后的温度，抱着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也偿还不清的遗憾与亏欠。那薄薄的一本本子，重得让我几乎抱不住，那是他整整三年的青春，是他全部的温柔，是他至死都没说出口的爱意。
　　从那以后，我开始走遍我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一遍又一遍，寻找他留下的痕迹。
　　操场的红色跑道，我们一起并肩走过无数次，他走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听我滔滔不绝地讲着趣事，偶尔轻轻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图书馆靠窗的角落，我们一起刷题到黄昏，他耐心地给我讲数学题，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温柔得不像话；学校门口的小吃店，他不爱吃零食，却每次都陪着我，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眼底盛满了淡淡的温柔与宠溺；每天放学的路口，他总会停下脚步，挥着手，笑着对我说那句，傅宴司，明天见。
　　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每一段回忆，都带着刺骨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他的味道。我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拾荒者，在我们共同的回忆里，捡拾着那些破碎的温柔，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自己。
　　我常常在放学的路口停下脚步，站在我们曾经无数次分开的地方，望着他回家的那个方向，一站就是很久，很久。从夕阳西下，到夜幕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我都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我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从街角缓缓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那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挥着手，轻声对我说：“傅宴司，明天见。”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从深秋等到寒冬，从寒冬等到初春，路边的树叶落了又长，开了又败，那个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那个我用余生都想等回来的少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天来了，窗外的香樟树抽出了鲜嫩的新芽，校园里的玉兰花、迎春花竞相开放，一片生机勃勃，到处都是青春热闹的气息。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夏天，期待着高考，期待着摆脱高三的重压，期待着奔赴崭新的未来。
　　只有我，永远被困在了过去，被困在了那个没有谢知渊的秋天，被困在了他离去的那一天，永远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后来我才懂，

　　那句“明天见”，是他留给我最后的温柔，也是我这辈子，最残忍的念想。

　　世界依旧热闹，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只是我的明天里，再也没有他。

　　再也没有，我们的明天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高考如期而至，来得猝不及防。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手里紧紧攥着谢知渊的错题本，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仿佛这样，他就能陪在我身边。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一道道熟悉的题目，每一道，都像是谢知渊曾经坐在我身边，耐心给我讲过的样子。我握着笔，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了淡淡的字迹。

　　谢知渊，你看，我现在什么都会了。

　　我考了第一名，我变成了你期待的样子，我没有辜负你三年的陪伴与教导。

　　可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那一刻，整个校园都沸腾了。所有考生都欢呼雀跃，扔着试卷，笑着闹着，庆祝着高中生涯的结束，庆祝着迟来的自由与解脱。喧闹的人声鼎沸，充满了整个校园，而我，却像一个局外人，默默地收拾好东西，一个人，缓缓走出考场，一步步走向那栋教学楼，走向那个谢知渊最后停留过的天台。
　　风轻轻吹过，温柔得像谢知渊曾经触碰我的指尖，带着初夏的暖意，却吹不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站在天台边缘，望着楼下热闹的人群，望着我们熟悉的校园，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我的整个青春里，满满都是谢知渊的痕迹，满是他的温柔，满是他的隐忍，满是他无声的爱意，也满是我无法弥补的遗憾，满是我永生永世都无法解脱的悔恨与痛苦。

　　谢知渊，你说你爱我。

　　可你为什么不等我。

　　不等我看清自己的心，不等我回应你的爱意，不等我告诉你，其实我也早就离不开你，不等我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不等我们一起走向属于我们的明天。
　　你走了，轻飘飘地，离开了这个让你痛苦的世界，却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罪孽，全都留给了我，让我一个人，在这没有你的人间，苦苦煎熬。

　　你让我，如何度过余生。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再深的伤痛，都会被岁月慢慢抚平。
　　可对我来说，时间不是良药，而是慢性的毒药。它只会让我对谢知渊的思念越来越深，让我的悔恨越来越重，让这份遗憾越来越刻骨铭心，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

　　我会带着这份罪孽，这份痛苦，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好好地活下去。

　　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在无尽的回忆里，活在每一个想你的日日夜夜里，活成我们两个人的样子。
　　我会考上我们曾经约定好的大学，带着你的那份希望，带着你的那份梦想，好好地活下去。
　　我会替你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替你感受世间所有的温暖，替你，活完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只是。

　　人间再无谢知渊。

　　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再也没有那句轻轻的、温柔的、贯穿了我整个青春的——“傅宴司，明天见”。

　　从此，山河万里，再无归期。

　　从此，人间烟火，再无你。

　　从此，岁岁年年，再无明天。

　　我是傅宴司。

　　我弄丢了我的少年，弄丢了我的光，弄丢了我全部的温柔，弄丢了我们所有的明天。

　　余生漫长，我别无所求。

　　只愿下辈子，我能早一点看清你的心意，早一点握住你的手，早一点把藏在心底的话告诉你，我也爱你，很久很久。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有遗憾，不要再有痛苦，不要再有分离，不要再被世俗束缚，不要再被命运捉弄。
　　下辈子，换我来守护你，换我给你全部的温柔，换我对你说千千万万遍。

　　下辈子，我要和你，有无数个明天，无数次
　　见面，无数句温柔的——

　　明天见。

　　全文完---

　　我守着一句明天见，等过春夏秋冬，等到岁月荒芜，也没等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