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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触动 蠢到不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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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寝室内已熄了灯,孙楠整着被子躺下,左右翻滚让被褥紧贴肌肤,将身子蜷在其中。
棉被就像个虫蛹将她护住,在体温影响下逐渐变得舒适。
她往被窝里缩了缩,四周的黑暗将自己淹没,脑海却是白亮一片。
看着上铺的床板,好像是刚才手机屏幕里画面的影射,挥不去那女子的眼睛,像结了冰的黑曜石。
她是极少哭的。
她甚至连她情绪低落都很少见过。
七月中旬那段时间她跟在宋野身后学习,与她也算是逐渐熟识起来,经常会谈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宋野与大部分领导一样精明,为人处世将情绪藏匿,像孙楠这种初出茅庐的菜鸟有时判断不出她说话的层次。
好在这人又与大部分领导有所不同,职场这么多年,比起上下级金字塔,她似乎更倾向于平等的团队关系。
这些实际她都不关心,只是自从拜了宋野为师,孙楠才发现这人看似成熟,实际装了满脑的鬼点子,甚至说满是套路。
像是个本性调皮的灵魂钻进了成熟老练的躯壳里。
那天宋野走在岸边用话筒指挥着训练队,俯下身子问正在矫正小孩姿势的孙楠:“我问你,你喜欢400还是200?”
“什么?”孙楠不明所以,“200?”
她满意地点了下头,“你现在没事,不如来200个岸上的自由泳抱水划手,开始练习吧。”
孙楠(黑人脸):“啊??”
“这么犹豫,那就300吧。”
“不!”
“400。”
孙楠被口水噎得说不出话。
宋野故作关切,“默认了?”
孙楠举手投降,总算是晓得这人是在拿上课对付小孩的套路来对付自己了,这身老骨头如何受得了。
于是孙楠睁着不算大但想象中的卡姿兰大眼睛,努力撒娇:“真的太多了师父,200吧好不好?”
宋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慢慢笑了起来。
“好~那就200个。”
孙楠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却看见这人还在笑,不由挑了下眉,心中警钟大响。
毕竟宋野菊花般的笑容下可不见得安了好心。
果然,在孙楠做第三个时,她伸手拍在孙楠的胳膊上,“甩小臂一次,再做错就加50个。”
孙楠(黑人脸):???
不知不觉间,被硬生生加到了400个……
孙楠一边生无可恋地做,一边想自己说喜欢200有什么用?说了个寂寞。
这时,一个暑假兼职的年轻教练走了过来,被宋野拦住问了同样的问题:“你喜欢400还是200?”
那年轻教练看着满脸苦逼的孙楠,脑筋一转,铿锵道:“都不喜欢,我喜欢800!”
孙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来游泳学员们都看到了这鬼畜的一幕:两个游泳教练站在拉力带边上,疯狂的舞动弹力带,而旁边椅上的女人翘着二郎腿,笑得花枝招展。
正确的姿势在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后,动作颇为规范与优美,只是某人死不要脸的训练方式让这段回忆多了些莫名的滋味。
每当孙楠终于可以坐下看手机时,如果恰巧某个女人没课没事还不困,她就会“死皮赖脸”地凑过来扯些话题。
那些话题无一都是想折腾自己,比如自由泳转身没做好要不要去多练几个,再如咋咋滴了她想干啥干啥,基本就是想拖她下水去游泳。
孙楠边看手机边恹恹地回应,手机它不香吗?
宋野见状,叹了口气,抱着胳膊一脸恨其不争的模样:“我记得你还欠我100个岸上蝶泳腿,不如现在还了吧,要么去下水自由泳转身练50个?”
岸上蝶泳腿堪比波比跳,水下自由泳转身呛到灵魂出窍。
至于这所谓50个100个的…无一都是被诓出来的。
看着身上干燥的衣服,孙楠实在不想下水了,接了训练室的垫子说:“在岸上吧。”
宋野见状,又带上了她那标志性的菊花笑容。
孙楠果然很快就后悔了。
夏天本就闷热,在游泳馆内若是不动倒还好,一动便会被闷出一身汗,何况某人的热心指点调整,使细胳膊细腿的孙楠不得不耗费更多的力气去拉扯。
硬是做了25个,胸口就开始发汗,一手去拿取泳衣的宋野“体贴”问:“要不要下水换自由泳转身?”
“不去。”孙楠维持着最后的倔强。
宋野继续姨母笑。
又坚持着做了25个,全身已是大汗淋漓,孙楠终于妥协了。
见自己愤愤去拿泳衣,宋野已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自己屡试不爽的套路颇为满意。
在她锲而不舍的“折磨”下,孙楠的游泳技能倒是真的在日益精进,也不枉每天被这么折腾。
宋野除了教自己和上课,作为馆长她还需管着其他的教练员,那是孙楠所不会触及的工作。
这些时日她并未察觉出教练团队里有什么不对,或者说即使有也不曾多想。
毕竟她从未将自己设身其中。
直到七月中旬的某天晚上,那天粗略教孙楠上课流程的教练突然和宋野闹掰了。
事发缘由是他这个月的业绩是个鸭蛋。
说是闹掰,其实也没多歇斯底里,那个男教练从头到尾都垂着头,一副“我没有错,是这个世界错了”的厌世姿态,对宋野的盘问极不耐烦,又唯唯诺诺地答不上来。
态度,那是个什么东西?
作为吃瓜群众,在孙楠眼里这纯属是自找的骂:可能也是因为她和宋野走的近了,她开始偏心觉得宋野是个难得的好上司。
至少她分配给教练们的业绩指标量远没有自己扛的多,退一万步来说,宋野出手大方,不说她这么个边缘的兼职教练,她分配给老教练的资源异常丰富,用点心思也不至于是个鸭蛋。
孙楠大概想起当时自己在和这个男教练接触时的异样感,他总是噼里啪啦的打着字,生怕被人看到手机里的内容。
原来也是早有预兆。
随后他无声无息地走了,出门便删掉了所有人的微信,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黑夜里。
事发突然,大家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宋野更是。
股东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刺耳的铃声让大家默不作声的都看着她,宋野沉默的走出屋外。
与往常一般下班吃饭的路上,她捏着手机,周身都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
凶煞又冰冷,令人胆颤不敢接近。
孙楠走在她身后又隔了一米远,听着她与经理商谈,在盛怒的语气里也算是听了个始末:这个教练不做业绩,私自收了学生家长的钱,不但花了还欠下一屁股债,家长找来就想方设法糊弄过去。
此番触及逆鳞,居然忽悠到老板的朋友头上,留下个大窟窿就跑路了。
宋野拿着电话,此刻她像是快刀斩乱麻的侩子手,满身戾气。
随后她去餐馆外面打了电话,孙楠没去关心她说了些什么,严格来说这些事本就与自己无关,所以她并不畏惧她的状态。
回来后宋野坐在她对面,什么话都没多说。
孙楠在水汽氤氲中打量着她,见她没说话的欲望,便也不便开口多问。
对面的怒气逐渐褪去,在诸多人关切的目光下,宋野着实是吃不下多少东西,囫囵塞了几口便站起来往外走。
孙楠看了眼那几乎没动几口的饭菜,不由蹙眉,乖乖起身跟了上去。
同行回去的路上,她的侧颜模糊在黑暗里,褪去了凌厉的煞气,气息开始变得彷徨又失落,像个犯错的孩子。
像是被刺伤后反思的难过。
这种状态孙楠很熟悉。
她抬手想触碰她,想从她现在的眼睛看出些许情绪。
可在指尖即将触及之时,宋野一侧身躲了过去,头不觉埋得更低。
天上毛毛细雨铺天盖地,带着夏天夜晚的几分寒凉,孙楠竟觉得这落在身上的雨竟如小针扎了进了身体,刺得心尖有些疼。
第一次发现,这人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张扬。
原来她也会失了往日的沉着。
孙楠垂手作罢,虽能理解,但却难感同身受,再者她也不曾被人安慰过,如今连一句安慰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陪着她无声走了段路,到家门口前孙楠特意停下脚步。
宋野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到家了,依旧木讷地往前走,孙楠伫步深深看了眼她的背影,随即径自入了楼。
照常晚上下班后宋野都会给孙楠在微信里发上些指导视频,扯些有的没的,这天孙楠本以为她不会再发消息,但宋野依旧给孙楠报了安。
手机再亮起时,是同事发信息询问她家距离泳池很近,是否方便去看看宋野。
她从浴室中拿起手机,擦着头发回了个不方便。
心疼不过转瞬即逝,并不在意,并不入心。
那种微妙的触痛并不能让孙楠采取行动。
另外从众说纷纭的一些零碎消息里,孙楠大概得知这个教练似乎是陷入了类似赌博的圈子里缺了钱,才搞出这般幺蛾子。
后来宋野给孙楠发消息说过此事,自责写:“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我没有关注好他。”
隔着屏幕孙楠竟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圣母光辉,不免嗤笑。
“你是他妈吗?这么大个人还得你管着看着?”
“不,是我太放权,他才动了不该动的钱,走了不该走的路。”
孙楠一手托着下巴,想笑又笑不出来了,稍作细思,便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或许是性格使然,宋野不愿选择战战兢兢的上下级关系,团队协作是她的运营模式,如果有错,就是全盘都错了。
但如果真说团队意识里出错了什么,那顶多就是她太有人情味了吧。
到底是对那个教练投入了满满的期待与信任,却不过竹篮打水。
似乎是亲眼看到了屏幕那头颓丧的宋野,孙楠鬼使神差的在键盘上迅速打出这句话发了出去。
“我和你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孙楠还记得这句话,现在想来竟有几分讽刺。
躺在宿舍的床上,她安然蜷缩在被褥里,想着那时的自己就像是她养着的小宠物,不懂安慰,只会陪伴。
宋野是个精明的人,她对自己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游泳圈中女教练狼多肉少,她不想自己的心血栽培给别人做了嫁衣。
而孙楠作为利己主义者,明确知道做什么会对自己有好处。
是以理性的客观得失来看待孙楠与宋野之间的关系,那一切情绪与冷暖皆是自扰。
不过各取所需。
可她抬起手机看着那微信头像时,素来冷漠的心底竟还是有些五味杂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似乎早已不是最初那种非黑即白的契约交易了。
如今宋野做尽了赔本的买卖,也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不会离开。
无关职场,无关利益。
蠢到不像是个商人,但却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