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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父 哭?自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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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挂了电话。
随着电话切断的机械音,孙楠木然扯掉耳朵上的耳机,心脏似乎在这时才后知后觉的开始隐隐作痛。
她感觉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空的令人难受。
手机放在小指边轻轻一碰便能触及,孙楠看着屏幕逐渐暗淡,再也没有亮起来。
宋野没有再给自己发消息。
对面的室友并不知道在垂帘后面孙楠的状态,依旧放着声音看着电视剧,吃着零食不时啧啧感慨。
“师父~”
电视剧里的女子用糯米般的声音软糯地呼唤着,让人听着难免由心怜爱,情节的拉扯感让室友跟着扯枕头。
孙楠恍若隔世般抬起眼,木然抬起食指双击点了点屏幕。
摄像头瞬间进行面部识别,同时打开了她最后的页面,绿色和白色交织的泡泡上,聊天框上的备注简单清晰:师父。
孙楠也曾像电视剧的女主角般唤过宋野,有无意中的撩拨,也有无意中的撒娇,也有无意中的认可。
好像是她对她下意识的身份认同。
不然她无法坦然的接受她的善意。
入职那天上午孙楠正从老家回去,原是想着休息一下明天再去报道,可在火车上连半途都没到,就收到了她如催生一样的消息。
“到哪里了?”“下午几点钟能到?”“现在在哪里?”“还有多久?”
仍然是语音……
如果不是对宋野由心恐惧敬畏,孙楠当场真是想无视的,老娘在火车上连电视剧都没法好好看。
随后慌里慌张拎着大包小包从火车站奔回家,到家便往外跑。
若不是手中拿了件泳衣,此刻便像是在赶集。
随后宋野在一众文件里抬起头,一手打电话呼叫教练,一手把孙楠拉去前台,拿把椅子让教练模拟蛙泳教学。
没错,是椅子,还是带椅背的那种。
被叫过来的教练懒懒散散的,踩着拖鞋插着裤兜,接收过宋野的指令后他掀起眼皮看了看,打了个哈欠试图把头先从椅背下的空洞穿过去。
宋野一手直接拖住他犯傻的脑子,同时接起家长的电话,有些丢脸的示意这个男教练横过来趴在椅上,去模拟水中漂浮。
她看着他开始手舞足蹈教孙楠如何去按照课程教小孩,才接着电话走开了。
这个男教练短手短脚,看着有点笨笨的。
不到五分钟,就教完了。
他余光一直在飘着不远处的身影,见宋野离开了,就坐在椅子上开始噼里啪啦的疯狂打字。
孙楠坐在一旁有点茫然,这就是这边的工作氛围吗?总觉得有些不靠谱却又不得不以先将这个流程记了个大概。
她当时并没有留意心中莫名的歧义。
才会在后面的风波中想起在早已察觉到的不对劲。
自从来了游泳馆工作,她还是没去直接接触宋野,只听她与教练们聊天打闹。
宋野带着金丝的眼镜,身形肌肉流畅充满力量感,包裹在略微修身的打底中,她说话随意自在又老气横秋,几个教练相处如江湖中人,小打小闹又其乐融融,可无论是哪一瞬,孙楠都融不进去。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丰富,如今孙楠多少看得清自己喜好与缺陷:她不喜欢群体的氛围,在陌生的环境里惶恐如小兽,缩在角落四处观察着每个人的言谈举止,在没有可提取的信息时,只会觉得聒噪。
她的社交相对被动,何况从不跟随主流,圈子着实太小了些,话题跟不上,在陌生环境下也是不敢开口。
在这时,孙楠恍惚间抬头,看见宋野在无意中瞥了自己一眼。
这几天她安分守己地干着自己职内之事,她们相安无事,除工作外并无交集。
那一眼孙楠没多在意。
不久孙楠迎接到宋野分配的第一批学生:两个小学二年级的女孩。
其实这个年龄的孩子学起来是最快的,但自己不过是个没有任何教学经验的大学生,都不见得比她们大几岁,却只能照猫画虎地教。
她一边惶恐无措,一边又强装镇定,不时看看岸边的家长,生怕其露出不满意的神色。
可两个孩子一直学得不如意。
稍作比对便可知是自己太过心软,两个女孩练习太少,进度被拖得极慢。
随着课程进度的紧迫,每次下课孙楠都难免焦虑与颓丧。
可看着那两个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听奶声奶气的声音,又着实是狠不下心。
“吃晚饭去不?”
宋野走过来,拍了拍孙楠抱在胸口的腿。
她哪有心思吃饭,此刻已是控制不住自己的郁闷,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宋野,“怎么办?她们学不会啊。”
宋野见孙楠这般,脸上浮现出想笑又不得不安慰的表情,下意识说:“没事,某教练第一个学生蛙泳丑得和爬一样,你已经很好了。”
孙楠听着,心里稍微找到点平衡。
等等?哪有这么指导人的?
她赶忙抬头,见宋野笑得眯眯眼,像嘲笑又像是在看戏,瞅着令人不爽。
孙楠气得将脸扭一边去,心想这人坏笑的样子真像朵大雏菊。
宋野见状,推了推眼镜到她身旁坐下,拍着孙楠的肩膀忍了忍笑,才略带语重心长:“瞧你这模样,如果不给小孩子压力,家长就会给你压力。”
“那你更愿意承受哪方的压力呢?”
这点孙楠不得不承认宋野做的是极好的,没有家长会对她不满意。
与其他温柔耐心的教练不同,宋野是典型的家长喜欢而孩子不喜欢的冷血教练,因为她太过严苛,哭惨在她手里的孩子不是少数。
动作错一次加一百次,两百次打底,直到能肌肉记忆到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
哭?自个儿到角落哭去。
没人会来安慰的,哭完继续练,练完再下课。
家长心疼,被她连带着一起怼。
可即使如此,就算小孩子千般万般不愿意,稍微有点狠心的家长还是会把自家孩子送到她手上去教。
但这种教学方式…
如果是她的话,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碰水了,孙楠抽了抽嘴角,如实说:“你上课也太严了。”
“你想说兴趣教学?”
宋野一下便明白了孙楠的意思,她勾起一边嘴角,似是习惯性嗤笑起来,“宁愿让他们笑着没学会,也不让他们哭着学会了?”
孙楠点头。
“但如果他们掉入河里难以自保时,会恨你的。”
看着宋野似笑非笑的脸,孙楠错愕之后自知无力辩驳。
宋野不自觉前倾了身子,看着孙楠的眼睛,瞳色闪烁,“你知道吗,在我刚当教练的时候,我的学生和四个朋友约着去河里游泳,最后只有三个回来了。”
“都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宋野后靠抱着胳膊,面色在泳池的反射下荡漾着一道道白光,“其实淹死的,都是以为自己会游泳的。”
“越是熟悉水性的人,对自然就越是敬畏。”
“不然只会死的无声无息。”
孙楠知道,什么叫死的无声无息。
童年在老家伴水而生,没有规范的泳池就在江水里游着长大,也不是没见过溺亡的人。
那时孙楠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被淹死的,他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从江水中被捞了回来,中年男子苍白到发青的躯体躺在沙石上,带着自然赋予的冰冷。
人们边落泪边拼了命地人工呼吸按压胸口,他的身躯在人们的按压下而不停抖动。
溺水三分钟便会脑死亡,人们没有从水鬼手里夺回他的性命。
是孙楠第一次亲眼见到溺亡而死的人,听到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直接刺入记忆深处。
江水无情,江底凹凸不平,意外总是不期而遇,她也曾无意中坠入江中凹坑,悬空于水中。
身躯下沉后脚尖仍触不到底,呛水那刻脑袋刷得一片空白,五识入水唯有痛楚。
温水带来的窒息感柔和又暴戾,无限的恐惧与黑暗,还有绝望的孤独。
从水底看着水面,阳光被那银色的平面散射成碎片,像是坠入深渊的人在看向光明,又极不真实。
突地水面被打破,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孙楠的手腕,带她向光而去。
破出水面那刻,恍若重生。
“我从来没和其他教练讲过这件事,或许他们也不赞同我的教学方式,但这件事对我冲击很大。”
思绪被宋野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笑了笑,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孙楠觉那些回忆仍就令人心悸。
“所以那时候我就发誓,必须严格对待他们,即使会那么一点点,也可以在水中扑腾着喊出一句,可以让同伴来帮助你。”
宋野别头,隔着玻璃看着泳池里嬉水的小孩子,声音铿锵宛若信仰,“游泳不同于其他运动,这不是兴趣爱好,这是保命的技能。”
“我不可能让他们上了几节课,学了点蛙泳的皮毛,就觉得自己会游泳了。”
“要么就哭着再也不碰水,要么就给我哭着学到踩水。”
孙楠看了眼乱糟糟的浮板,起身前去整理,思绪仍就未从中脱离,心跳砸的胸口难受。
宋野的声音又从脑袋后面砸了过来。
“对了,明早九点来泳池。”
“啊?”
这句话像个棍子一样把孙楠敲醒过来,她侧头一脸茫然,“明天不是下午两点上班吗?”
宋野抱着胳膊,又拿着她的斜眼来看孙楠,两个眉毛一上一下拧巴着,“你确定要用你那宛如狗爬的自由泳姿势去教小孩?”
“你确定?”
她是要兑现承诺来教自己了,孙楠赶忙答应,“我比较笨,你别嫌弃我。”
“你要是对小孩一样天天都骂我,我就不来了。”
宋野恨铁不成钢地斜了孙楠一眼。
孙楠低头捣鼓手上的东西,无意识补了句,“哎呀~别瞪我,其实我知道笨鸟先飞的。”
“是吧?师父。”
她低着头,余光瞥见那人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非常顺口的就将这个称呼说出了口,是以传道授业者为师,宋野于自己并无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系,而她也不过是随意给了这个名分。
毕竟白嫖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宋野瞬间回了神,没再多说什么。这人默许,孙楠也就继续唤着了,这是不是第一次这么叫如今其实也记不清了。
总之叫着叫着就真的习惯了,一切不过都是彼此给予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