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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盔甲 她也曾摸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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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楠慢慢深呼吸,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平静。
其实不用保持,她本来就有些钝感。
今日与宋野的这场战争毫无征兆,就和正常小情侣一般因为某些小事起了争执,却在两人之间产生了如原子弹般的破坏力。
相较于两人处理问题的方式,导致分歧的缘由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一时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至少她还没有回避沟通,所谓教养让她一直保持着礼貌,这已经很好了。
心境早已习惯于保持死寂,以至于能在如此不应该理性的气氛里还能对宋野如此理性。
或者说“漠视”这个词会更合适。
漠视自己的情感、漠视他人的情感。
但孙楠并没有觉得这对自己会有什么不好。
在八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多余的情绪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改变不了结果,还白白浪费气力。
她看着屏幕,宋野依然在躲避镜头,她知道那镜头后的眼睛此刻有多暗淡。
是的,她知道。
这个人爱的热烈恨的直接,她希望自己能多跟她闹一闹小脾气,而不是永远像个处理器。
宋野是个目标坚定且会为之贯彻始终的人,她耀眼她敢争敢抢,她敢为结局付之一切,她要让一切从不可掌控到尽在掌握。
孙楠是羡慕的,但她学不会。
她也曾羡慕这样灿烂的活着,可模仿的拧巴,也最终不再勉强自己。
和这人比起来,自己像是人海角落里活在蛛网里的蜘蛛。
孙楠也曾摸索过自己擅长回避的源头。
她也曾想过要自救。
她的名字是爷爷给取的,是父母默许的,在计划生育中代表着“男孙”的执念。
儿时孙楠并没有与父母体验过亲密关系,孩子努力表现出的想念,但永远得到的回应是:“你要乖,爸爸妈妈很忙。”
比八岁更早些的时候,母亲与父亲忙于工作,将她到处寄宿:外婆、姨妈、老师等等等等。
她很难为情,耳提面命的家教让她总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逐渐习惯了等待。
紧接着孙楠习惯了记路,因为经常需要自己走。
即使在孩子眼中的黑夜无比危险,但没有任何人能给她依靠。
这些都不是孙楠想那么早就习惯的。
直到上了小学,她被接回家中。
母亲终于会等她放学,会和她回家,晚上会陪她睡觉,受了欺负还会冲到学校和班主任理论。
她找到了久违的依恋感,但却还是不敢提出太多需求,因为母亲对孙楠说过最多的话是:“你要懂事。”
和大部分家长一样,她会告诉孙楠赚钱很辛苦,她很累,她为孙楠付出了太多。
所以那时候她只希望她在自己身边。
时光短短不到两年,刚上小学三年级罢,这个女人又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
孙楠联系不到她,好像是大家都在避免让她联系她。
所有的亲人对她默然不语,无论自己如何质问都得不到回应,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一定要丢下自己。
彷徨无措,又无可奈何。
八岁的年纪,孙楠还不会很好的打理自己,不知道两天应该要洗一次头,不知道出汗就要洗澡。她脖子脏兮兮全是污垢,被姑姑带去一刀剪掉了长头发,因为没人会为梳理她打结的发丝。
她浑浑噩噩,试图用所有手段去得到关注。
其实小孩子都很聪明,他们当然知道不对,但因为她的缺失,所以她知错犯错。
终于班主任给母亲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孩子有多么的邋遢与不堪,让她回来好好照料孙楠。
她听得很屈辱。
但接到电话的那刻,孙楠却还是哭得撕心裂肺,就像扯住了水中唯一的稻草。
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什么都改变不了,意味着这个女孩没有庇荫,无人关照。
此后,班主任的无意忽视,恶意的校园暴力一直在提醒她,告诉她“不值得”,不配拥有想要的东西。
她不理解,她很怨恨,为什么她不可以拥有大家都触手可及的东西。
自此后,对世界的恶意与戾气开始在心底汇聚,她逐渐失去了社交的参与感与勇气,也曾诞生过反社会的人格。
但她的底色是善良,她的恶念永远会被世间给予的一点点包容而拯救。
哪怕只有几个瞬间。
孙楠是有感觉的,虽然她没有感受到那么多温情,但这个世界的所有制度和教育都在挽留她。
她也曾奋力挣扎,偶尔能见到母亲,她以为只要自己哭得够大声,抱得够紧,母亲就不会走。
她拼尽了一个孩子所有的能力去挽留。
但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得而复失的感觉是无望。
她不知道父母是不理解孩子的渴望在装睡,还是不知道孩子也会心灰意冷。
一次又一次。
痛楚告诉孙楠:爱哭的孩子,其实真的不一定会有糖吃的。
她开始克制自己的欲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对温暖与依恋有期望。
她原本是奔跑在土路上,奋力跑向那并不算明亮的路灯,身后的黑暗在不紧不慢的侵袭。
直到最后,她也习惯了在黑暗中徐徐独行。
从始至终孙楠都不擅社交,如今宁愿自困居于方寸,也不介意成为怪物和异类…
被剥离温暖的人会更冷,如果是这样,她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她终于习惯了回避依恋。
她终于给自己造就了一副适用于生存的盔甲。
到了12岁,她回到了父母身边,彼时身边还多了个已经一岁的弟弟。
她伫立着,看自己都像是个旁观者。
如今逐渐长成,她的善良让她知道、也承认父母是爱自己的,成年人的世界是如此的辛劳,既要又要的欲望只会让人更加疲累,他们努力积累着经济实力去为孩子们计谋生路,去给她更好的前景,却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伴。
这样想来,至少她是幸运的。
这时的孙楠已经学会了不伸手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会说:“我随便,都可以。”
不是敷衍,而是习惯了被选择。
父母因此觉得她好养而懂事,却不承认在掌权者的世界里,她习惯了被后置化和适应不公。
就像此刻她对宋野这样说:“我都听你的。”
但面前的宋野却眨眼如被点燃的炸药,电流声里的语气压抑着暴怒:“听我的?我说分手是你活该你认不认?”
认?认命吗?
孙楠勾了勾嘴角,“你如果做好了决定,我说其他的还有用吗?”
我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对你有例外,但你说你不要了。
这是你选的呀。
孙楠闭了眼,此刻她去感受自己的欲望,心底深处她隐隐知道自己不甘心。
但也只在心底而已,卑微的欲望不足以让她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当然有用,”宋野抓住了孙楠情绪里的那丝颤动,立即接话,“你说什么都有用,我尊重你说的所有,难道对我你还不满意吗?”
孙楠一愣,满意?
她对她从来都没有要求,何谈会不满意?
宋野这种敢爱敢恨而张扬的性格,她如果说她能把心脏掏出来给自己,孙楠都会信,因为宋野就是这样敢作赌的人。
可是自己从来不会做这种选择题。
也不敢去承受这样的爱。
想想也真可笑,孙楠总觉得自己正在逐渐强大自愈,却总在这类问题前眨眼回到那个无力的过去,她不知道要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只要开口,就是下意识的拒绝。
再说下去,自己会彻底失去她吧。
时间点滴过去,两人相顾无言,看着秒针的变化,孙楠平静的心逐渐开始焦躁起来。
甚至有种要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这种可怕而不健康的感觉来临,她是有预感的,这意味着自己要放弃了。
孙楠将自己团了起来。
十几年前,那个被视为异类的孩子其实就已经学会了如何给自己做糖吃,对其它没有任何期待和喜怒哀乐,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恐怕也不会比她做的更好。
自己就能自足的事情,为什么要依恋别人,从没有拥有的,为什么要害怕失去。
如今她对物质生活也没有很高的要求,因为对自己而言已经相当富足。
孙楠看着屏幕,任凭那种冰冷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宋野说回到起点,那就回去吧。
这对自己有什么损失吗?
一段恋爱而已。
没有损失,甚至是满载而归。
真是不长记性,孙楠轻声嗤笑,明明伤痕累累却还在奢求彻底的依恋,怎么可能呢?
很多时候她是能察觉到自己是冷漠的,也是薄情的,这一切在她的理解范围内甚至是可理解的,她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利己主义者。
就算事后回想立场也没错,只是少了那几分人情味。
还有那几分会后悔的味道。
孙楠伸出手,隔着光滑的玻璃想去触碰宋野的眉眼。
其实,她自心底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去依赖一次,再去信赖一次,但更多时候孙楠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她没办法救自己于水火,因为她不相信会比现在更好。
她真的累了,人总不能蠢到在一个问题里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
假设这段感情换成任何一个异性,想必自己早已采取相应措施,断的干脆利索,不会稀里糊涂弄到如今才明白这种感情的性质。
毕竟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么多,大家不过都是萍水相逢。
如今为时也不晚,如果没有未来,还不如收回刚迈出去的步子,就当她们从未开始过。
毕竟没了谁,自己都能一个人开心过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没心没肺吧。
只可惜还是孩子的时候,孙楠就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