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型人格的救赎》舞润

1、起点

　　“我们分手吧。”

　　微信视频通话那头，女人侧着脸，眉眼处的柔光在她鼻梁后投出道阴影，一道星光在半侧脸上若隐若现。

　　她不时侧过脸躲避摄像头，仓促抹去眼泪，不想让屏幕这头的人看见这掩耳盗铃的动作。

　　孙楠此刻隔着屏幕一脸呆滞，嘴角还带着习惯性的标志微笑。

　　她当然看见了，她湿漉漉的手背。

　　手机那头的女子叫宋野，心如其名，人生如自由旷野，在方寸的屏幕空间里能看出她脸颊流畅，眉眼中有着几分历经职场的稳重和果决。

　　此刻她却哭得像个孩子。

　　孙楠拿起手机，让摄像头只照到一小块额头的区域。

　　“对于我来说，感情这件事情只有1和0，我对你从来没有0.5，”宋野扬了扬脸，摘下在鼻梁上打滑的眼镜，泪痕在光下闪烁。

　　“至于你说的0.5，我也不要了。”

　　她口中的0.5，是孙楠当初给她的比喻：对待恋情只分没有与全部，就像0和1。

　　但对宋野，孙楠可以有0.5。

　　因为她从未谈过同性恋，但对方是宋野，所以她愿意试一试。

　　今天宋野说，她不要了。

　　在手机轻微的电流声里，孙楠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似如死水，再也没了涟漪与声响。

　　不要就不要了吧。

　　毕竟生活不是离了谁就会过不下去的，她勾了勾嘴角，不同于宋野的崩溃，这个少女理性的像个机器。

　　私人生活里孙楠并不缺男人，不论是前男友，还是前前男友，还是前前前男友，当他们在孙楠面前掩面哭泣或歇斯底里时，她无一都是这种态度。

　　令自己都有些恶心的态度。

　　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镜头对面的宋野再次侧过脸，移动摄像头在遮掩自己的狼狈与思虑，像是思虑周期做好了决定：“拉黑删掉吧，就当回到最开始的关系。”

　　孙楠终于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双方谁都没再说话。

　　孙楠垂下眼睫，她在一片死寂中终于捕捉到自己有点不同于常的情绪变化，好像是难过的味道，淡淡的，又转瞬即逝。

　　回到最开始？确实，孙楠记得她们最开始的关系就并不算是友好，堪比拉黑删除。

　　从小喜欢泡在水里的习惯让她在大二时给自己办了张游泳卡，计划考个游泳教练的证书。

　　毕竟对于当代大学生来说，每个暑假去教小孩子学游泳的报酬是非常丰厚的。

　　不过跟着应试教育的初中高中直到大学，算下来已经好多年没有触碰过泳池，忘了也有七七八八。

　　“是你要考教练呀？”

　　那时的宋野一手抱着教案从办公室走出来巡察，孙楠泡在水里，她居高临下的对她轻笑出声。

　　“速游25米20秒的要求，我估计你这20分钟都不够用。”

　　孙楠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作为少有的女性馆长，宋野好像天生自带着生人勿近和不好招惹的气场，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笑容难掩张扬。

　　那目光在毫秒间撕开了孙楠的护盾，令藏匿于深处的自卑无所遁形。

　　她不喜欢她。

　　远离并不困难，宋野是运动员出身，很多家长认她的招牌，再加管理事务繁忙，所以她的课很难约。

　　而孙楠自此事后也躲得远远的，自顾琢磨短视频教程，半个月来两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但上帝总有机会打破死寂，契机是孙楠无意看见宋野在水中蝶泳。

　　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有水平的。

　　正确的蝶泳是四种竞技泳姿中掌握人数最少的，对力量和协调的要求也高，稍不到位便会显得僵硬别扭。

　　毕竟大部分的业余选手多像水中的蛆，而非蝶。

　　宋野入水就像自水而生的蛟龙，娴熟流畅的动作带着几分为竞技体育而生的野性，肌肉力量与水波交汇，霸道中又有着女子身体的柔软韧性，水花在身后如初展翅的蝴蝶。

　　一切都恰到好处。

　　孙楠确确实实对她的教学有了几分兴趣，比起她的毒舌，她由心敬佩神往她的游泳技术，终于在这人看似空余之时，她强迫自己前去请教一二。

　　“呼吸不对，生怕没把自己呛死。”

　　“入水角度不对，你是在敬礼吗？”

　　“哎哟，哎哟！”

　　可能实在是忍无可忍，宋野直接上手拍了拍她的手腕，示意放松。

　　她一边教，一边又笑着嫌弃孙楠的泳姿，孙楠只能打着哈哈，知道那是她的相处方式，没有恶意。

　　可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卑仍然在心底张牙舞爪，另孙楠忍不住想要逃离。

　　如果孩子们说怕她，大多是因为她太过严厉，而孙楠怕她，却是因为在她的姿态里看到了自惭。

　　这是孙楠的敏感给自己造成的伤害。

　　与她无关。

　　游泳卡到期后，孙楠大学开学回了学校，百忙中突然被仓促通知了去参加教练员的培训与考核。

　　她才想起来这事儿，一个头两个大。

　　或许是之前对自己太过自信，再加上觉得这种考试多多少少会有培训，所以她在暑期办卡前就报了名。

　　如今以自己半吊子的水平，能通过的可能性不到三成，更糟糕的是自己竟恰巧来了生理期。

　　看着校内校外大小事务，行程满满当当，孙楠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拖延，也没有机会再去临时抱佛脚，只能成为一个下了全注的赌徒。

　　捏着手心的卫生棉条，她不觉想起宋野，有着游泳运动员的前身，想必在生理期照常泡冷水比赛训练已是常态。

　　实际孙楠并不想去感同身受那种难处，但没办法的时候也只能勉强自己。

　　许是被形势所逼后的狗急跳墙，加上不服输的那股韧劲，最后居然侥幸通过了考核的硬性指标，拿到了证书。

　　第二年暑假在朋友的介绍下，孙楠到另一个游泳馆去兼职。

　　不远，离家也就半小时公交的距离。

　　只是这种培训机构下班太晚，她总得赶最后一班公交。

　　作为家境尚可只负责出来体验生活的女生来说，孙楠无所谓于上下级相处，无所谓于工资金钱，更无所谓于同事关系，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很轻松，但也无收获。

　　直到有天下班，一个陌生的微信加了孙楠的账号，备注很简单：馆长。

　　无名无姓，她一时没想起来那是谁，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看着账号有些莫名不安，好像那是即将打破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

　　面对陌生账号孙楠习惯不去理会。

　　还没放下手机，好像心有灵犀的孙爸给孙楠发了条微信：“女儿坐上公交了没呀？”

　　“还没有。”孙楠如实回答。

　　“天天晚上赶着最后一班公交，也不嫌累。”

　　孙楠大粗神经，在这些方面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勉强或困难，打着哈哈回复：“不累，店长每次都早放我下班。”

　　孙爸看这个女儿不知道是不着调还是刻意粉饰，直接切入正题：“女儿我把你电话给了咱们家边上的游泳馆经理了，离家也近，都是熟人，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熟人？哪门子熟人？

　　孙楠拿着手机稍作思索，最终当场愣住，这么说她就知道那个申请好友的账号是谁了。

　　可这话有头没尾的，宋野的游泳馆离家近的确不错，可自己和她一点都不熟好吗？还相互照应？照应什么？她不吃了她都是手下留情了。

　　再看了眼好友申请列表，竟然有种被推了相亲对象的既视感。

　　还有这操作？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这个头像抿嘴，大不了拒绝这人就是了，手指最终点下了同意。

　　添加后，还没等开口询问，对方直接表明意图，单刀直入：希望她辞去兼职，来这边当个暑期的游泳教练。

　　咳，诱引跳槽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当然，是那人一如既往的自信。

　　离家近对孙楠来说的确诱惑，可一想到屏幕那头“凶神恶煞”的脸，她象征性就想拿出点理由来推脱。

　　拒绝的绿色泡泡发过去以后，上方的名字闪烁了两下“对方正在输入”。

　　她以为她放弃了，毕竟成年人最讲体面。

　　叮咚一声，再看手机，对方发出了长达59秒的语音，一整排下来的思想教育……

　　孙楠捏着手机抽了下嘴角，这可真是宋野的风格。

　　可她又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工作地点与距离不过是个诱惑，实际并不重要，甚至多些工资都不能让她下定决心。

　　孙楠：老娘岂是说来就能来的？

　　宋野：我教你自由泳，你来不来？免费的。

　　孙楠：来。

　　还是没出息地被忽悠走了。

　　此刻的孙楠抱着被子，脖子上挂着宋野的戒指，隔着屏幕两人沉默不语，似乎谁都想退一步挽留，却都不曾开口。

　　孙楠看了眼手机里宋野的头像，上面憨厚的小恐龙书包没拉拉链，掉了一地文具。

　　还是她加自己微信时的头像。

　　这些时间的相处，她从来都明白当前想要什么，而自己却好像从来都不懂她。

　　孙楠知道自己并不算是听话，但如果宋野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去拒绝。

　　心灵深处似乎有情绪如海浪起伏，她摩挲着戒指上的墨翠，从思绪里抽出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