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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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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谁?”
宋玄熹翻动名册,随口问。
他正坐在县衙西庑的廊院下,左手兵丁册,右手计薄,正对面是烧得一塌糊涂的东庑,柴灰味直冲鼻子。
身前一个胥吏放下正在整理的宗卷,拿眼觑他,陪着小心:“这是枸,有一小女名丘。”
“募兵募的是壮年,他是吗?”
宋玄熹操练完乡勇,折回官寺,便叫人搬来计薄,翻阅楼县近三年丁口、田亩、钱谷收支、刑狱治安。
连晏是不耐烦研究这个的,他只能装作随便看看,奈何这东西处理多了,对错漏太敏锐,他也不是不能装瞎,前提是窟窿不大。
宋玄熹将兵丁册扔到胥吏脚下:“这个名册,由卒长起草,文吏核对,最后户曹汇于案上,这么多人,都没发现此人年老不能战?既无学识,也无技能,只写了有女名丘,总不能是他女儿干的吧。她不是一年前,被父亲告子不孝,谒杀了吗。”
胥吏立刻就跪下了:“公子,名册也过了连公的眼,并非小人们擅断。若是公子看不惯这厮,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何必在这揪着不放呢?”
宋玄熹闻言,轻轻一挑眉。
胥吏的意思很明了——确实有隐情,而且连晏是知情的。
奇怪了,县令的头还在外面挂着,见识过连晏杀起人毫不顾忌的性格,还是劝他在战场上借刀?
是多大的隐情?
宋玄熹伸手,胥吏连忙爬起来,捡起名册递还。
他将木简一根根卷起,目光令胥吏如芒在背,低下头去。
系好麻绳,宋玄熹了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的剑还能斩本朝的官,想必隐情也有连公的一份儿了。
晚间下了大雨,密集雨点浇得地面一片泥泞,风也大,道路空寂,明灭闪电之下,瑞雪冲破水雾,扑向一间庄院的后门。
门后小僮询问之后,开了小缝让她进来,瑞雪快步走向屋舍,除去蓑笠,从头脸上搓下水珠,才小心推门而入。
屋内满当当坐了人,正中一盏油灯,只照亮了最近的一张脸,面如皎月,眉心佩玉,正是院舍主人。
瑞雪心怦怦乱跳,先是乱瞟,看到了坐在角落的都旧风,心中微定,才将众人态度一一回禀。
院舍主人听完,叹息:“这事强求不来。”
齐律对逃民毫无怜悯,虽说战祸就在眼前,但还没来,谁敢轻易做亡人?
拖人下水,恐怕将来也成祸患。
瑞雪点点头,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看到,径自走向都旧风那里,找个空坐下了。
窸窸窣窣一阵,手边碰到了一团干燥的外衣,瑞雪看向都旧风,光晕太暗,只知道她的视线不在这边。
瑞雪默不作声裹在身上。
“那么,就咱们这些人了。”院舍主人环顾一圈,掠过都旧风时稍顿了一下,“只要能走到郡中,我是不吝惜财货的。”
四周声浪层层叠叠,是谢过“庞少君”的亲近之语。
瑞雪也应和几声,又望了一眼都旧风。
这座院舍的男主人背靠郡中庞氏,平素就和连家不对付,听闻连晏杀官造反,裤子都没套好就跑了。
天亮之后,连氏的族兵到了涂乡,派出追兵的同时强征谷仓,杀鸡宰鹅,胡吃一通。家产收没,良人生死不知,被典卖过三次的庞氏养女琢,意识到第四次厄命又降临了。
要么委身连家麾下军士,要么就得逃了。
逃命也是有讲究的,一个人逃是找死,庞琢变卖私藏财物,联系行脚商,试图把自己混入货物送往郡中。
这时,一个意料之客找上了门。
都旧风登门给庞琢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是听了风声来抓她的!
给庞琢两个脑子也想不到,都旧风是来助她的。
“我是无可奈何,你跑什么?”
都旧风很直白:“不止你一人想避祸,许多人不知道往何处避,犹豫不敢动。你应许庞家托庇她们,这一条通往郡中的山路,我与你同走。”
庞琢天人交战,都旧风的能耐,乡中有目共睹。不少猎户见过她和连晏满头兽血,说说笑笑,漫步下山。
“庞家我说了不算。”庞琢不敢夸大。
“办法我来想,郡中有坚城,怎么都比这里强吧。”
击破庞琢防线的,是她最后一句:“托命于我者,少有辜负。托给行商者,几人得讯?”
望着这一屋子人,庞琢嘴里发苦,她一边被谢得有点飘飘然,一边斜眼看都旧风——二三十来号人,还有带小孩的,能行吗?
都旧风自从来了就坐在一角,不说话。论时势,连家少君的身份,自然是万般尊贵,只要放开门路,身边一个使女位置都能叫人抢破头。
但她的身份在这里很尴尬。
庞琢知道她为什么不当出头人,因为这事对她没好处,不少人不信她真敢走。
但她给出的地图,绝非一朝一夕能绘制完成的,她很早、很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大约是她看得太久,都旧风抬头回视。
庞琢被烫到了一般跳开目光,随即又恼怒瞪过去,不管她以前是什么,这一走,就是和连氏断了干系,自己出钱出头,怕她作甚?
然而都旧风不与她对看,再度垂了眼,油灯焦到芯,也暗了一度。
瑞雪搓了搓手,身子终于暖和起来。
庞琢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众人,剪了灯芯,开了箱笼,让人随意取用被褥。今夜宿在这里的,多是家中男丁不在,要归家的,还在等雨势减弱。
瑞雪拢着外衣,她爹此番也随军,只嘱咐她一条,带她娘跟紧了都旧风。
老秋姆还以为他替妻女谋了侍奉少君的近职,正要高兴,却听瑞雪小声说,不是这样的。
想起老秋姆的坐地大哭,瑞雪头突突痛。
但都旧风毫无理由地救过她爹,她对此一直有莫名的信心,她不会不管她们的。
只不过回家她娘又得哭给她看,瑞雪闷着一口气,就在庞家的屋舍找个地方歇下了。
迷迷糊糊一夜,天还未亮,有巡逻兵士在外拍门吵闹调笑,屋内登时惶惶,庞琢也是一惊,下意识望向都旧风,却见她已经起身出去了。
瑞雪也被吵醒,探头去看,大门拉开,领头的兵士嬉闹着,也不管来人是谁,就要伸手摸脸。
这一只手刚探出,便哀叫一声。开门者五指如电,抓腕砸肘,领头兵士重心不稳,向前倾倒,未料被蓄势的膝盖迎面一撞,再痛喊一声,半口牙隐有松动。
“谁——谁!”
领头兵士刚摸上腰边,佩刀已被夺去。
呛得一声,刀光卷火。
四周兵士们闻声,噌噌拔刀,晃动火把聚拢,逼近间,一张面容暴露在利器之中。
“你……少君!”
不知谁率先惊呼,余下兵士面面相觑,见到都旧风,声音便弱了下去,刀尖纷纷落地。
“少君,怎、怎会在此?”
“你也敢来问我。”
领头兵士捂脸倒退几步,被下属扶住,牙齿咯咯打战。
他是万万想不到都旧风竟还在乡里,现在的楼县,连家就是土皇帝,只要他还想跟着连家混,都旧风就算他主母。
且不说其他,就是他方才调戏之举,被人传出去……
“小人眼拙,不、不敢在少君面前放肆。”领头兵士低头,含混赔礼,连兵器都不敢索回,扭头带着小队仓皇离开。
门吱嘎合上,都旧风掂了掂刀,立刃拭锋。
大齐对铁器管制极严,连氏夺取武库后,不让她接触内务。两把长短刀本是她和连晏对练喂招的用具,让朝山带走后,她手上还缺一把趁手家伙。
本想今天找个由头弄来一点,由头自己送上门了。
她提着刀回到屋舍,找来布缠住,庞琢倚着门框,衣服披得乱七八糟,神情隐有惊慌:“你要走了吗?”
“嗯,看能不能再弄来几把。”
“我也要吗?”
都旧风看了她半晌:“你是要,还是不要。”
“我要啊。”
都旧风点点头,默立着缠好刀,又对拥被坐立的众人略一抱拳:“此去路远,兵刃是防身之本,诸位乡亲回家也要拿一些坚利农具,我未必能夺得太多。”
随后转头,将刀递与庞琢:“拿去催那些行商吧,药材器用一到,我们就走。”
等天色微微晕开亮光,瑞雪匆匆归家,帮她娘收拾远行所需——具体要带什么,昨日庞琢已代都旧风向她们说明,众人没有的也是由她掏钱补齐。
瑞雪也知道此事宜快不宜迟,都旧风目前还能自由走动,全赖她烧了官衙、献了官印,连公还没找到机会发作。
也就这几日了。
于是那一夜里,几乎是刚听到夜枭绵延的叫声,瑞雪登时从榻上跳下来,拿出厚鞋,用布条绑好腿,拉上臊眉耷眼的娘,赶去进山口。
几个高壮些的妇人挎着刀,一只狗正围着一头骡子撒欢,地上堆着油布、盐包、药粉等等,庞琢正叫人把东西都均分带上。
都旧风抱手站在一旁,瑞雪见她,松了口气,但很快,她就满心不解起来。
原本大家都是根据亲疏远近相互抱团,都旧风打乱了她们。她似乎是依据某种直觉,安排了两人一组,一个携带干粮,一个拿武器。
又根据每组的年龄力气,调整了其余负重。
小孩也被她拎出来两两成对,都旧风对其中一人道:“你抛下他,没人会给你一口吃的。”又对着另一个,“你不管她,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有担心孩子的女人连忙拨开人群上前:“都少君,就让孩子跟着娘吧,走丢了可怎么是好?”
瑞雪把担心的目光从老娘那扭过来,殷殷望向都旧风。
“诸位都没当过亡人吧。”都旧风握刀而立,“我当过,十岁,徒行三百里。”
秋风萧瑟,吹动她的鬓发,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众人。
女人握着孩子的手最终松开来,瑞雪也默默收回目光。
她活下来了,这是明证。
她知道怎样让人活下来。
尽管如此布置,走上几个时辰,队伍还是稀稀拉拉散开了,体力尚佳的走得快,后面人跟不动了。
好在前头的顾念后方的亲人,后面的记挂跑在前面的孩子,没有彻底零碎。
庞琢有些着急,都旧风从队头到队尾几个来回,不断把落下走偏的人拽住,归置进去,再好的身体也禁不起这样跑动,真来了追兵,她还能举得动刀吗?
好不容易抓住她,庞琢喘着气,汗流进嘴里,小声说:“后面太远的,管不了了!”
她没能把人留到身边,都旧风轻轻一挣,就松脱了。
“这一条路,我想过很多遍要怎么走。”都旧风在无边夜色中,终于露出狰狞的笑容,“现在才到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