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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打猎 瑞雪脑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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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想过累,没想过这么累。
刚进山的路还算好走,走到天亮,她已经是吊着一口气,麻木地向都旧风口中“二人合围树”“鸡形石”挪动,只要到了,就可以小休一会。
路上也有人拿出麻绳,想把几组人串在一起,结果越走绳子越绷紧,后面像坠着巨石,前面的更加吃力,最后一起摔倒在地,几人都急了眼,指手画脚吵嚷起来。
瑞雪路过时,狗叫打断了争吵,都旧风过来,一手一个把人拉回队伍。
日照当头,到了正经休息吃饭的地方,瑞雪双腿一软,趴倒在地。
还是她的伴当拉了她一把,互相搀扶到树下。
她来得不算早,先到的人已经吃上了,隐约能听到潺潺水流,都旧风带了几人去取水,又告知众人,距休憩地二十步外,有一个土坑,她又往下掘了些许,如厕去那里。
瑞雪胡乱塞了几口干粑,仰着脖子望后方的人,等老娘来。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闷头睡下,其余年纪稍大的围着都旧风,七嘴八舌乱问,都旧风回了几句,叫狗过来跟他们玩。
狗带他们捉水蟹山鼠去了。
老秋姆刚冒了个头,瑞雪立刻冲过去,将人慢慢扶来坐下,这时,她听到有人吆喝起身,吓到失声叫道:“才坐下,又要走了吗?”
伴当帮着张望一阵:“是都少君在问,可还有人有力气,随她去打些肉食。”
瑞雪傻掉了:“啊?”
同一时间,庞琢也傻了:“你要干什么?”
都旧风清点完人数,又抬头看了看日光:“我们在这能休整两个时辰,我顶多一个时辰会回来,你先排人轮岗。”
“不,不是,若是虎狼来……”
“没走那么深。”
“虫蛇……”
“不是有药吗。”
“人……”
“我不会太远。”
“你不要休息吗?”
“现在吗?还早吧。”
庞琢瞠目结舌,她自持平素吃得好,比吃麸果腹的农妇强上几分,又让骡子替她受了累,即便如此,也是筋骨疲软。
她奇异地瞧着都旧风,冒出个荒怪不经的想法。
有这等体魄,也难怪能消受得起身高九尺的连家小霸王了!
都旧风随意往嘴里塞了几片肉干,走向那几个主动要刀的妇人,有三人有意跟她去附近走走。她们捉刀方式五花八门,习惯舂米的手还使不惯刀,走起来刀背啪啪打腿,几乎都拿来当杖用。
其中一个周围人都不熟悉,不是涂乡人,旁边的保人解释,是连家举事后,楼县趁乱逃出来的女囚,流落到乡里,跟自己母家沾亲带故,不好不收留,于是也带了来。
都旧风打量她两眼:“杀过人吗?”
“杀过鸡。”
“会就行,走吧。”
庞琢一半时间在骂都旧风肆意妄为,一半时间在骂自己软弱可欺。
她自觉出了钱,都旧风顶了行脚商的缺,该以她的性命安全为重。但转念一想,也不能太怪责自己,连晏不也没拦得住?她和连晏半斤八两,
说是这样说,怅然依旧怅然,提心吊胆看四周,感觉全是风吹草动,好在不到半个时辰,都旧风就带三人回来了,嘴上有油光。
狗欢天喜地从另一个方向扑过来,围着都旧风转圈,咬她的刀,被轻抽一记,改而咬衣角。
都旧风还有精力问哨岗排布,每一句话都在庞琢脑袋上转悠,没进去几个字,她点头摇头的动作都变缓了。
庞琢一双眼困得发直:“好了好了,别念了,懂这些有什么用?能当将军不成。”
说着说着头一低,人事不知。
如此赶路三日余,瑞雪实在馋得不行了。
她们一路上虽然劳累,但没少过人,顶多是绊个跟头,又或是失脚滑坡磕青了腿。除此等闲小伤,既无兽灾,也无人祸,愈发显出“肉食”的诱惑。
脚力见长,胃先不干,瑞雪鼓足勇气,跑去问还要不要人。
她从都旧风眼中捕捉到一丝笑意:“你娘肯让你来?”
瑞雪紧张地往后看:“她睡了,别大声。”
都旧风朝那个女囚递去一眼,稍稍示意,女囚便站到瑞雪身前,把刀给她。
“我?我使不来,你拿就好。”
“先习惯重量,她会教你怎么拿。”都旧风在一旁道,“你跟我走,总要拿起来的。”
瑞雪半是胆怯半是好奇接刀,女囚伸出手,指点她该怎么正手握刀,又整理她的衣装,抽出腰带做了一个简易挂环,好让刀佩于腰间。二人凑近,瑞雪看见她眉尾有一颗小痣,眼白都不怎么黄,不似贫苦女儿。
“多谢,你叫什么?”
“随你怎么叫。”
女囚不说自己的名字,只道家人都死了,保人也不清楚具体状况,瑞雪听过众人叫她丧星。
瑞雪不好当面叫人这个,只能低头,跟着都旧风走。
打猎的路途比起之前,更陡更险,瑞雪有时只能放开刀,手脚并用,刀还老打她屁股。好不容易攀上一棵盘松,往前一看,都旧风如履平地,走几步停下来等一下,瑞雪暗自嘀咕:“穿的是什么鞋。”
她越走越心惊,抬头能窥得一角营堡和寨栅,她们几乎是贴着流匪的望风台,借助山势落差迂回行走。
丧星用力捏了一下她发抖的手:“跟着走,他们发现不了。”
“不不,我想回去了……”
“只有少君知晓他们几时巡山,几时换岗,你此时走脱,说不得要撞上。”
瑞雪嘴唇都白了:“不是、不是打猎?”
丧星诧异瞧她一眼:“寻常打猎,哪能次次有收获?”
瑞雪不敢问了,她此行是躲匪的,怎么还要跑贼窝里去?莫不是没睡醒吧。
她看了看同行的人,略有崩溃,没人说吗?
丧星看上去竟是熟门熟路了,路过一处岩石时咽了口水,都旧风回身让她们噤声,随即翻身上去,上面只有嚓嚓声,过了一会,一只手伸来拍地两下。
瑞雪被丧星拉上去,落脚狭窄,几乎不能站人,山壁上是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洞窟,上部还有一个洞,喷吐烟气带着浓重气味。
爬进了洞窟,顶部透下天光,瑞雪发现这是个天然的熏房,又是下风向,匪人不必下来,肉物熏制风干完,站在上方便可拿钩子取走,因此粟米干菜并不在此处。
丧星已经取下角落的一只鸭子,撕了一半给瑞雪。瑞雪吃惊于这片肉林,一连啃了几口,都还魂不守舍。
“你若是许久不食肉腥,不好吃多。”丧星提醒她,“吃急了肚痛,耽误赶路。”
瑞雪一个激灵回神,左右顾盼,急道:“阿风呢?”
“上去了。”另一个人嚼着鸭脖含糊地说,“快吃,她叫三声,就得走了。”
她没说三声什么,瑞雪想肯定又是鸟叫。
听朝山说,都旧风会很多种叫声。她住在山林中,天色未晓前,经常盘腿坐在火塘边,舀清水磨洗刀刃,鸟鸣似山川错落。
“这又是什么鸟。”
上方响起三次形神兼备的“苦恶苦恶”,她还有心思分神乱想,嘴里叼一只鸭头往外爬。
她有心给老娘带点,但熏制的东西,是真说不明白啊!
怪不得都是吃了回去的。
下坡不好借力,后面的人小声催促,瑞雪不慎一脚踏空,往下摔落几步,最后还是丧星死死抓住她,让出道,让后面人先走。
瑞雪心中大急,使劲咬紧鸭头,扒住岩壁,一点点往上挪。
几个喽啰的闲谈随风传来。
“三当家去陆乡也有些时日了,怎么没个信儿呢。”
“早知我也去,一直就这么几个,真腻了。”
“二当家不让你去,为你好,没听见楼县乱着呢?”
“乱怎么了?还怕乱?”稀稀落落一阵笑声,“我就说做官不如做匪舒坦!”
瑞雪六神无主,手脚都已僵直,她像只老鼠一动不动,听到说话和拖拽声,似乎有什么重物,要扔下陡坡。
可不要砸到我……
瑞雪努力把自己缩起来。
一声闷响,那东西撞了壁,噼里啪啦夹带碎石一同滚落,尘土飞扬。
瑞雪偏头避开弥散的灰雾,再度睁眼,见到身前一尺处,有个什么黑色的东西。
她用力眨眼,那些黑色的长腿再度盘旋往下一滚,露出了一张脸。
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满脸的恐惧,她双手僵在颈部,似乎想摆正自己的头,但脊柱从巨大的创口翻出,血硬结在头发上。
匪人没给她留衣物,就让她这样干瘪、肋如刀地露于野,面朝天背压地,苍蝇重新爬到她身上,舔她的伤口,从鼻腔爬进爬出。
瑞雪脑中一片空白,鸭头从她嘴边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