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圣》十载如憾

11、告慰 丧星看了很

　　见过死人吗？
　　瑞雪也见过。

　　她只是没见过这么……这么蛮荒的死。人都是穿着衣服走的，拿东西盖着脸，身下点灯，虽然有一点可怕，但她知道入土为安，他们会去该去的地方。
　　肉味还在齿间。
　　瑞雪打起摆子来，她害怕再看下去，那女孩儿的脸会变成自己的。

　　她手指不自觉掐进丧星的肉里，丧星一动不动，没有喊叫，似乎也呆住了。
　　上面的人还没走，淅淅沥沥，正往下撒尿。
　　阿风在哪？
　　瑞雪突然冒出这念头，往后望去，都没一个人敢动，生怕被匪人听去声响，像一串装死的小虫。
　　风穿过岩壁，她腰间的刀晃荡起来，拍着腿。
　　这刀有什么用！
　　瑞雪没手按它，心里发牢骚，谁会用？切鸭子都用不上它。
　　快走快走，她背心一片湿凉，怎么尿那久？

　　“滚远点，你尿我身上了！”
　　匪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嗓子忽然惊叫，随即“呃”了一声，张牙舞爪向前，像只大螃蟹滑落下来。
　　瑞雪心凉了半截，准是都旧风动手了。
　　来不及躲避，就听上面刀兵相击，熏房的烟雾一团团散开，两个声音一慌一沉同时响起，沉的那个叫道：“什么人！”另一个往下喊：“小郎！”

　　烟气弥散，虬髯汉子一手攥着裤头，另一手死死架住一把长刀，冲趴在地上的矮小男子道：“快下去看小郎如何了！”
　　他是二当家拨来给亲侄的，差事清闲，唯一要求就是护人周全。他也纳闷，平日只是阻止小郎下山闲逛，若闲极发火就引他去玩妇人，今日怎会在自家地盘遭此横祸？
　　来者变招，身形一卷，虬髯汉子刚要接招，只见刀光虚晃，来人蹬地借力，往后一把抓住矮小男子的发髻，扔回斗场。

　　这一拉开，让虬髯汉子分神看清了她的脸。
　　“女人？”
　　他心中狐疑，又不确定，一时以为是什么索命阴魂。
　　矮小男子身无防身刀兵，摔倒在地，都旧风则再次横劈向虬髯汉子，这几刀力量极大，开碑裂石，不落下风。
　　好麻烦的刀术……
　　虬髯汉子瞪大眼，他认出来了，是绀州连氏的刀法！
　　本不想叫援手，让人看低了他去，此时也顾不得了，必须要叫人来！

　　刚一吸气，一股青灰的熏烟扭动着撞来，他被呛了第一下，将要勉力大吼，突然铁光突刺，快如蜻蜓点水，将他的声音一并割断。
　　刀尖抖动，没于浓雾深处，但随即又在下方闪现，竟是来人矮身旋转，借势切开了他的膝盖。
　　刀锋暴烈卷刃，与髌骨爆出火花。
　　烟气被她的劲力带动，丝丝缕缕，缠绕在她双臂后方。
　　虬髯汉子捂住喉咙仰倒，目眦尽裂，不可置信自己会被这样轻易杀败。

　　剩下的那个不足为惧，眼见虬髯汉子倒地，矮小男人慌张地转身要逃，后背完全暴露，都旧风几步追上，不费吹灰之力送他上路，又回头往虬髯汉子心口补了一刀。
　　刀卡在骨缝之间，不利了，都旧风拔了两下，果断弃刀，空手跳下来。

　　先前她算准烟气和距离，摸到“小郎”身后割喉。但那个有武艺底子的虬髯汉子太敏锐，立刻转身，她这一刀只能擦过，劈向更具威胁的那个，然后将目标一脚踹下。
　　是时候了结最后一个了。

　　下方的陡坡附有浅草，寻常人只能半蹲行走，站直会无可避免往下滑，但这种程度对都旧风而言，也只是比平地更有。
　　“小郎”摇摇晃晃爬起，见她下来，噌一声拔出腰间一尺铁剑，捂着脖子挥砍。
　　都旧风身体一偏，头让过剑刃，漠然看着它在面前劈落。

　　瑞雪心都提了起来，感觉一只手正往她身上摸，丧星从她腰间抽刀，用力投掷出去。
　　“你别……”
　　瑞雪喊晚了一步，丧星是拉着她的，重心变动，她立刻往下一坠，连累丧星也没扔准，刀落地离都旧风还有两尺，噼里啪啦往下滚。
　　都旧风大步冲来，用脚截住了翻滚的刀，一蹬一挑，正手握柄，迎面给了那贼子一下，随即变换反手，抽去防反光的裹条，一刀斩向他的咽喉。
　　血飘上半空。
　　贼子软软跪倒，铁剑从他虚软的手上掉落，颈部被切出半掌长度的血口。他面朝瑞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面色青白，胡乱挥舞双手，似乎想让瑞雪救她。

　　只是他刚踏出一步，就被都旧风从背后踩住。
　　“你——竟敢！我是，我是……咕噜，咕……”
　　都旧风反手抓住他的下巴，拽起他身上衣物，攥成团堵住出血口，毫无预兆猛地一拧，当场把贼人的脖子折断，扯出一截喉管。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了出来，一股股血随着心跳泵出来，被衣料吸收，渐渐地，晕染的速度放慢。
　　“你是什么来着？”都旧风低头去问。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不远处就是那个死掉的女孩儿，都旧风看过去，闭目半晌，冷静和狂怒在她脸上交织闪过，然后她睁眼，看向身下。
　　“既然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定对我有用吧。”都旧风提起脑袋，切断最后一点粘连的皮肉，“我就学学尔等家风，不借自取了。”

　　丧星趁机将瑞雪捞起来站稳，都旧风返身上去，将两具匪人尸体踢下来，缴获的刀剑扔给她们。
　　瑞雪眼珠子发干，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地，一片狼藉，看天，天也是红的。
　　最后她看到了鸭头，死不瞑目的一对白翳，滚满尘土。
　　丧星发现拉不动她了，僵得像一块铁板。
　　还是都旧风看了她两眼：“你要吐吗？”
　　说着，将一团刚扒下的布料扔过来，丧星赶紧兜在下面，瑞雪一边心痛浪费，一边翻江倒海把鸭肉糜全呕出来。

　　都旧风将人头包好拴在腰上，从坡下走过来看着她们一串人，数了数没少，点头道：“诸位，现在我分身乏术，有没有人愿意帮我一点小忙呢？”
　　“不……不帮可以吗？”
　　“可以的。谁记得路？”
　　靠近队尾的一人犹豫抬手。
　　都旧风朝她摆手：“现在就能走。”对其他人说，“跟紧阿迁，中途若是迷了方向，就不要乱动了，我会带狗来找。”
　　顿了顿，又道，“如果不敢回去，就藏在熏房边角，或者一直往下半里路，有一座避风石，我办完事会路过这两处。”
　　“你真的……会把我们带回去吧？”
　　“会的。”
　　这时，丧星倏地抬头：“什么忙？”她指向那个女孩儿，“埋她吗？”
　　都旧风神色在日光下微微黯然：“时间不够，做不了什么，给她稍微整理一下吧。”伸出染血的掌心，“只能以此告慰了。”
　　丧星看了很久，才与那只手相握，从她那里蘸取一抹红色。

　　瑞雪缓过劲，丧星给她拍了半天的背，她抬头刚要道谢，却见丧星大步向那女孩儿走去，走两步，往下滑了半截，不得已有些狼狈地手脚并用爬行。
　　在她之后，有三人似是松了口气，问还有什么忙，被叫去撕布料，用捆猪手法将匪人尸体团起来，推下山坡。
　　因为衣服吸饱了血，地上甚至没有多少痕迹，都旧风稍加清扫，搓碎了一些草粉分撒地上，味道刺鼻，随即带着人头翻上去，消失不见。

　　只有两个人跟着阿迁离开，临走前都讨要了刀，还把那柄铁剑带走了。其余人心有犹豫，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丧星背对着她，正使劲将尸僵的手掰下来。
　　瑞雪拿袖子抹抹嘴，小心踩着坡，慢慢蹭过去，有些害怕，见丧星细细擦干净那女孩儿的脸，又扭头问她们：“有认得的吗？”
　　众人摇摇头。
　　那只死死攥紧的手终于被拿到身侧，五指蜷曲，掌心有几道凸起的疤，和凹陷的掌纹交融，丧星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一个字。
　　“你叫阿连么。”丧星轻声说。

　　突然，她满面狰狞，提刀追下山，似要将那三具贼子碎尸万段。
　　瑞雪大惊，其余人也一拥而上将她拽住，连拉带扯间，丧星仿佛被抽出魂魄，木然说：“我三姊……也被贼掳了去。”
　　她眼角流向那女孩儿的方向，又狠狠将头别过。
　　“我一想到、一想到……我就恨不能……”两行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下来。

　　怕她再受刺激，留下来的人让她和瑞雪同坐一旁，瑞雪本就吐得有点虚了，丧星为了给她提神，絮絮叨叨跟她说了好些自己的事儿。
　　说她是呈县人，有二兄一姊，兄弟忒可恶，与父亲联手逼她做妾，她不从，跑去寻嫁人的三姊。
　　不曾想三姊半年前被匪人掳上山，音讯全无，她辗转楼县，因无法验明身份，被押走罚作苦役。
　　对父兄她无甚好话，多是说三姊的好。

　　瑞雪吐无可吐，又不敢回想，巴望她快住嘴，连忙宽慰：“你三姊良善，多半没事。你能逃来山中，也许就是你三姊冥冥之中，寻你来救呢。”
　　丧星听了，低头不语。
　　过了阵，她捏住瑞雪的手：“你说得对，我没见到我阿姊，她一定还活着。”
　　瑞雪嗅到满手锈腥和鸭腥，又一阵翻江倒海。

　　其余人嘈嘈切切低语着什么，丧星默默听了一阵，小声问：“阿丘是谁？”
　　瑞雪一愣，这个名字太久没出现过了。
　　“我们涂乡的，一年前死了。”
　　有个妇人闷头收敛，手脚不停，嗓音有点尖利：“你爹让你跟都少君去了县中，不知道这事，阿丘是自愿到山寨里去了。”
　　“谁会自愿呢？”丧星问。
　　大家掩埋尸首，没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