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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质责 难道还要说 ...


  •   都旧风回来得极为迅速。
      也不知道她拿人头干什么去了,瑞雪觉得问了她一定会说,但大家都闭目塞听,好像要借此时风平浪静,抹掉刚才的祸乱不安。
      于是一行人默默跟着回去,路上清风拂面,草木沙沙,瑞雪蓦然就饿了。
      她心道人就是贱,赌咒发誓再也不来了,结果嘴吃到了,胃没收到,一有空就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呜呼哀哉。

      待回了休憩地,老秋姆嗷一声就扑过来,摸过她头脸一圈,又是捶胸喊“你这是要老娘的命啊”,又是“我揍死你个不省心的”,吓得瑞雪把要吃的这件大事都忘了。
      丧星停了脚,踌躇看了一眼阿迁,她果然记得路,带人先到。不过此时正站在庞琢身边,垂着眼,不与她们对视。

      庞琢的脸色更是古怪,她自从都旧风现身就一直怒瞪她,发现对方挺讲礼地颔了个首,更是不可置信,剧烈呼吸几次,又闭眼咬牙忍下了,活像一个苦命的债主。
      “我真傻,真的。”
      气过头后,庞琢浮上心头的只剩一片荒凉。
      起码行脚商知道打点山匪,而不是偷人家鸭子。
      还杀人。庞琢惨然发笑,这厮是不是根本不打算把她们带出去?

      唯一让她憋气不敢发作的是,都旧风有刀——啊,她现在也有,阿迁倒是把刀剑都拿来了,但有和用是两码事,她们之中,有人敢那般杀匪吗?
      故而思量再三,忍气吞声对阿迁吩咐道:“你去,将你所见,都说出去。”
      阿迁低头离开,刚绕过一棵树,她的伴当栗花连忙迎来:“庞少君怎么说?”

      阿迁如实相告,她打娘胎里就知道天南地北,除此之外再无,日日被骂榆木脑袋,梳头拌手,算钱出错,这一路上都是栗花照应她,没嫌过她不好。
      “万不能你去说。”栗花直皱眉,“非得是庞少君亲自出马不可,她得罪也就得罪了,我俩不能做排头。”
      阿迁也不知道懂没懂,只顾点头,栗花叹息,替她抹平鬓发:“我们去了郡中,要仰仗庞少君,到不到却是都少君说了算,她们二人相抗,我等才能平安。当下庞少君还不够火候,在此之前,都少君若有为难,只管哀求她,记住我说的了吗,求她管用,我们都这般做的。”
      阿迁连忙点头。
      过了片刻,她细声问:“不说,如何向庞少君交代?”
      栗花咬住下唇,眼神隐忧,连番转动后,坚定下来:“都少君总不能拿人头蹴鞠去了,等着吧,总要出事的!”

      接下来的两日,都旧风没再带人“狩鸭”,偶尔离去也是独自走,丧星想跟着去,没成。
      丧星退而求其次,提出要学刀,都旧风也不教多的,就两条:如何在不拧伤手腕的情况下出力,以及受震时如何消劲,避免脱手。
      瑞雪被老秋姆拘着,只能远远看丧星练得起劲,重复再重复,砍击在树上的声响如同舂米。
      她无姊妹兄弟,因此不懂丧星的拼命做派,真能有那么情深吗?瑞雪胡思乱想了一圈,突然想到若是她娘被……
      她被那一瞬间的心悸惊得跳起来,两手拍脸,赶紧掐断了。

      一树之隔,栗花坐立不安地啃指甲,阿迁靠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她觉得自己这几日过得像吃了盐的泥鳅,为了不开罪庞少君,她确实透露了一星半点,但她挑中的几人恨不得没长过耳朵,避之不及,哪敢向都旧风发难,统统倒回去请庞琢做主。
      成效不佳,也得有借口。
      若是庞少君问:“为何不广而告之?”,她就让阿迁背:“人心涣散,易生变乱,乃兵家大忌。”——她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常有士人来她家客舍住店,她爹让她跟在后面侍奉饭食,久而久之偷听来一堆“之乎者也”。
      反正没听说过庞少君识字。

      可怎么还不吵起来?
      栗花急得咯嘣啃秃了大拇指。
      不吵起来,怎么撕破脸?
      她自知比不得都庞二人有傍身之资,但即便是泥鳅,也会探洞求得一线生机。
      都旧风带人行猎,就是在抢人吧?
      不冲突起来,她们怎么卖的上价,被几只熏鸭子笼络了去,那怎么行?
      她都想好了,那时她和阿迁,一个跟都旧风一个站庞琢,自然庞少君那边要多些人,既能叫都旧风施展不开手脚,也能让庞琢多拨些财货。
      路上得保护,郡中受优待,这才是她们的生存之道。
      骡膀那蠢货,谁不知道都少君被阿丘这根刺鲠了一年?谁不知道庞少君把她们当消灾契买路财?
      那她们就不活了吗?

      栗花冷笑,把阿迁睡歪的头扶正,她轻轻打着鼾,呼吸绵长,栗花又开始心绪不宁,不知转机何时到来。
      还是要先假意那什么一番?
      词是什么来着,听过的听过的,是蓝衣还是丑胡子说的?是斜眼乜她还是趁机摸她手的,对了……哗变!
      她苦思冥想,听到鼓噪声才茫然抬头,阿迁也被吵醒,懵懂揉了揉眼,问是什么事。
      很快她们就知道了。
      都旧风背回来一个气息奄奄的人。

      庞琢觉得那些乡间传闻还是太浅薄了,时至今日,她才认识到都旧风是多么一个不知好歹、胡作非为、蹬鼻子上脸、给三分颜色开染房的狂生妄人!
      不偷鸭子,改偷人了?
      她觉得稳妥赶路的时光一去不复返,极力克制想拿刀砍死都旧风的想法,请人去临水空地一叙。
      都旧风为那妇人探查伤势,选了几种药托给瑞雪,才应邀过来坐下。

      庞琢一开口就是先发制人:“为什么要救人?”
      “我能救,为什么不救。”
      “你说能秋收,可还不是让大家落到如此地步!”
      都旧风的目光一时稍有垂落,像什么东西在眼底化开了,但随即她又昂头应对:“不够审慎,是我的罪过。但让大家落到如此地步的不是我,是林拱贪懦无能,是连氏狼子野心。我努力过,只是失败了,他们占大路,把路堵死了,才迫使我等只能走小道,但即便是小路,我也要走到底。”
      我们说的是一个道吗,庞琢指着那伤重妇人的方向:“你图什么?”
      都旧风笑了一下,眼神有点寂寞。

      “图什么呢?你把我们带去郡中,我们记你的恩,这不就够了吗?”庞琢崩溃道,“还想怎么样?给你立个生祠?”
      “庞少君何至于被典卖三次?”
      庞琢勃然色变:“你胆敢以此辱我!”
      都旧风:“我是卖你的人吗?”

      庞琢血涌上头,几乎立刻起身要走,不成想都旧风突然捞起她的手一把攥住。
      庞琢用力抽手,都旧风握力岂是她能抗衡的,抽出一头热汗,只是把人拉得更近了。

      “但凡逢灾,都是先举债延旦夕,再卖浮财,贱田宅,最后才落到典妻鬻子的地步,也是知道,这是最后一道人伦了吧?最不应该做的吧?”
      都旧风疾声厉色,“万般不得已!竟相开脱,于是反复典卖也成了惯常手段。”

      庞琢任她拉着手,满脑空白。

      直至掌心焐出了一层汗,都旧风低声说:“你不信我能走到底对吧,所以才这样害怕。”
      她反向将手拉向自己,使庞琢对上她的眼睛,“你良人弃你逃了,众丈夫也是反复,你以为这就是常态了。你是一个人来的,怕没人帮你说话,又怕遇上危险,会丢下你。我给你承诺,我不会这样做。”
      “凭……凭什么信你?”
      都旧风拽脱了头发,用牙齿咬断一缕,按进庞琢掌中,“我们做不成知交,也要做一时的荀疾吧?”

      这个故事庞琢听过,具体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荀是为疾死的。
      她居然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连庞两家不对付,二人之间没有太多交集,但她知道都旧风刚来涂乡时,是很不顺当的,做了厩丞后,乡里对她弥漫的恨意才慢慢淡了。
      恨天恨地,不过是恨惠不及我。

      她不就是求一个保全自身吗?
      都交手相握、断发明志,说要做荀和疾了……
      那目的不就达到了嘛,至于匪人……唉,杀都杀了,就不要再想了。

      庞琢正要端正坐姿,自矜说几句场面话,都旧风又开口,语调意外的恳切:“我听闻乞王三日不食,而力战不竭;太史秉笔直书,血溅齐君之阶;晋人漆身吞炭,行必败之刺;当阳骂贼不休,至舌断气绝。我想,此间种种,未必没有权衡利弊过吧,明知不可为,又是图什么呢?”

      庞琢被她一通用典给砸蒙了。
      她气势又泄,虽然不曾念过什么书,但“辩难”的场面她是见过的,一时有点惊异自己居然能陷入这种士学之争,又惶恐根本没听懂,也是知道若想辩回去,需要引经据典,她越想头越空,哪有什么典?
      这厮是不是把连家藏书也偷了?
      惯偷啊!
      于是庞琢强撑着囫囵接下:“你,说得有理。”
      对方姿态太过凛然,她根本没想过都旧风存着故意的心。

      ——畏而失鉴,怯而失分辩,不能算我欺负你吧?
      都旧风垂下眼,见那只被自己紧攥的手,根本不动弹了,软得像条死鱼,于是她最后用力一握。
      “庞少君几经辗转,依然能攒下如此家资,其中巧智,是我做不到的。只是不图更张,自恃所据之利,为匹夫显达,以求得一丝体面,真的体面吗?”
      说罢,不等庞琢作答,松手起身,直接去众人所在处。丧星本就站在不远处张望,瞄了两眼,赶紧跟上去。

      过了片刻,草木扰动,阿迁匆匆而来,告道:“都少君把骡子上的货卸了一半,让那畜生驮着伤妇人走了。”
      “东西拿哪儿去了?”
      “正给大家分呢,我想着,要来问庞少君一声。”
      “让她去。”庞琢心里烦得很,不想理。
      她被都旧风握过的那只手还是热的,抬起来,好像还要冒气,左右手温度不一,她难受地把两手扣在一起搓了搓。

      不应该有动摇的吧,她想。
      她看得实在太多了,凌弱以为常,附势以为荣,救人必以计利,妇人欲求瓦片遮头,终须托身于人。
      难道都旧风还要说,本不该如此吗?
      庞琢不相信。
      本也没人信了,一个人会为非亲非故的人花费那么大力气,仅是为了道义吗?
      谁还讲这个呢。

      官匪勾结,以保政绩,她们不提阿丘,让这个人就这样被岁月淹没,若是都旧风也一并忘了,这天下就还是原先的天下。
      多出几个阿丘那样的傻子便好。

      所以为什么要搬去山中,为什么精进刀术,为什么熟背路图,又为什么在连氏举事后砸碎唾手可得的尊荣富贵。
      为什么……说到走,她们都不约而同想起了阿丘。
      是真的记得阿丘,还是记住了她亟待清算的愤怒?

      庞琢瘫坐在地,漫无边际想起第二次被卖,车架撞上流民,她掀开帘子,问了几句,下面跪得屁股朝天,说是从大潮江拖家带口来的。
      庞琢问大潮江为什么泛滥。逃荒的说它要到海里去嘛,这头堵了,它就改道,地下没路,就流到天上。
      它能到海里去吗?
      一定能到的。它没路,就夺其他大河的路,怎么着也要到海里去的。

      传来雀鸟鸣叫,要上路了。
      她惶然感到脚边有细流,好像走在一条大江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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