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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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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都旧风跟庞琢去“小叙”了,栗花自得地摇头晃脑,搜肠刮肚寻个词表彰一下自己,也是听人讲过的,是个什么来着……对了,狗头策士!
传来的几声争执,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她就知道能成!
丧星频频扭头,最终还是不放心地去看了,栗花刚想嗤笑,却见都旧风大步流星走来,路过她面前时停了一下。
直到她走过,栗花脸色发白:“她刚刚为什么对我笑?”
这段时间,众人咀嚼、养神、捶腿不一而足,但都留了一只眼睛等风雨欲来,见都旧风如火如荼指挥开,阿迁默不作声溜去找庞琢,回来迎上栗花期待的目光,摇了摇头。
“庞少君被打死了?”栗花花容失色。
阿迁反而被她说的吓了一跳。
“怎会如此呢?”栗花听说庞琢斗志全无,心乱如麻,“没打起来?才说了几句话……是什么话?”
她想那一定是很要紧的话。
她绞尽脑汁,想得头发痛,右手四根手指也哆嗦起来。那处扭曲的旧伤,是在她家客舍受的。
那时她刚侍奉完饭食,大夫如厕去了,书简那么迤逦半卷着,好像有山河浮现其中。
栗花忍不住翻开,摸着上面的刻字,回头就见大夫阴沉嫌恶的眼神,老爹面色铁青,挤进来抄起食盒就砸向她的手,一下,两下,三下……五下,她痛叫着软倒,袖子翻上来,那大夫的眼神黏在她裸露的小臂上,于是她爹读懂了,让她赶紧跪下哀求。
她听说过一些名士出使的传闻,那些使臣的舌头好像有妖怪附在上面,只用几句话就能退千军、骗万两,但是那些士人半分不提使臣到底是如何“攻心”的,只议论得到的赏赐,高官厚禄,锦缎美人,大丈夫当如是。
所以那些使臣都说了什么?
你们不给我看,那就说给我听啊!
我记性很好的!听到的一定都能记住,我要是,我要是能听到,现在就能……
我就能……
栗花颤抖起来,她恍惚觉得那卷书简立起来,成了栅栏,将河山拦在咫尺之外。
这一道障壁,她终究还是没能跨过去。
瑞雪在骡子周围看护着那个伤重妇人,她干瘦得像掏空内脏的熏鸭子,许多处伤口化脓流蛆。
她一直没有醒来,瑞雪小心喂了她一点水,发现她手心也有字。
你们是认识的吧?
瑞雪忽然想起那个被掩埋的女孩儿。
她扭过头去看丧星,丧星在她五步外,朝她递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瑞雪对她做了个“三”的手势,又拍拍胸脯,让她宽心,丧星立刻明白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瑞雪又偷偷看留在后面,正清扫人迹的都旧风。
她毫不意外先走出来的是都旧风,当一个人做到了足够多的“不可为”,质疑也会变成偏信。
看栗花忙前忙后,甚至忙活到了老秋姆头上,瑞雪其实很纳闷,这是在干嘛?
以她浅薄的见识来看,是在拱火?
为啥?
是依仗都旧风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赌她会受到道义制约?
既然都依仗了,那为什么不信她就是呢?
不敢信吗?
那不信也敢进山?
所以到底信不信啊。
瑞雪快被这群人绕晕了。
做好扫尾,都旧风很快赶上了众人,心情似乎少见的昂扬。
往后几日又带人渐渐恢复了“打猎”,不过依瑞雪来看,好像不是鸭子了。
瑞雪仍然在照看未曾苏醒的妇人,她有些焦急,能吃才能活,这么滴水不进的,很难去到郡中。
她心有也有惶恐,她从她爹手里学到的,其实并不算多,老秋头没想过让她靠医吃饭,不过是有这个家传,便让她跟着学一学了。
她真的能行吗?
如果就这么平平无奇照料下去,这个妇人因伤重死了,也没人能怪责到她吧?
但是……
混乱的思绪从她脑中万马奔腾,她不知道那些在记忆中闪烁的都是什么。
只是这些闪过的瞬间如流星,让她和过去的自己,稍微有一点不同了。
就是这么一点不同,让她最终从背篓底部掏出了一卷针包,定定看向都旧风。
不远处的人似有所感,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施针的两个时辰后,骡子上的妇人发出了梦呓。
瑞雪大松一口气,其余人也惊奇地过来,半是称赞半是恭维她的技艺——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
又过了一阵,那妇人意识还有点迷蒙,不过基础的吞咽已经可以了,惹得老秋姆也过来摸闺女的手,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都旧风在一处谷地找到了一支签花。
签花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做得讲究,是都旧风教过的手法,花头的簇数代表天罡时辰,杆子上的掐痕代表地势方位。
因此都旧风上手一摸,就全明了了。
朝山的口信到了。
派朝山跑马先走一步,正是要她仿照涂乡行事,沿途拉来其余乡人。
有这朵签花,说明她的确拉到了人。
只不过为什么没说多少人?
都旧风拔起签花,见根部是一片空白,微微蹙眉。
也许人并不多吧。
抱着这种想法,过了一夜,都旧风在约定地点和时间,见到乌泱泱大几十人,明白朝山为什么不说人数了。
都旧风怒视朝山,朝山心虚盯破洞的脚指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作为追随都旧风最长时间的人之一,朝山深知都旧风不是拉人去死的,只要跟着她走,必然可以抵达郡中。
这是她的公心。
这些最贫弱的人们,是因为被即将到来的灾祸挤得无处容身才上路的,出于恐惧而无动于衷,有什么能苛责她们的呢?
她的私心与公心并不违背。
——在官匪还未逼近时,就敢于进山寻求生机的,一定是有勇气的吧?
哪怕只有一点。
那么,愿意跟着去“行猎”的,也是想过锐意进取吧?
哪怕也只有一点。
亲历同乡血,手握犯禁刀,有没有升起一丝不平之气?
哪怕还只是一点。
所以有没有可能,在这道途的尽头成为同伴呢?
哪怕只多一个人。
山中火塘前,都旧风席地而坐,与朝山说:“即便只我一人,也将单刀入山。我尚不知我在这天下能走到何处,那便从最近的不平之处杀起吧。”
因此,不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都不该打出“连家少君”的旗号。
就算公心是救人,人力终有极限。
私心上,听从此言的乃是慕连氏的兵马财权,势必会妨碍都旧风立威。
所以当下情形完全超出估计,就连都旧风也有点没绷住表情——你在搞什么?
朝山则稍微有些冤枉。
其他乡里并不像涂乡,有都旧风那般耕耘。她也是照猫画虎,如找庞琢一般,找到了一位马少君。
只不过在博得对方信任的环节,久持不下,她只能隐晦地提及都旧风的身份。
谁料这马少君一拍大腿,转头把这漏风话当虎皮扯了。
火急火燎扯来稀里哗啦一堆人。
这群人心不齐,还在吵闹,偏偏又不能放回去,泄露了消息,让人知道山里还有这么一行妇孺……
朝山不敢想。
她知道自己坏事了,但她确实也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交给都旧风。
阿风一定有办法。
她一直是这样相信着的。
正如那夜她不堪受辱,把里正儿子捅死了,正拎着刀满面惊恐,突然又有一人爬上她家墙头。
都旧风本是来管闲事的,爬到一半,看见这场面,默默又把脚跨回去。
朝山大哭起来,寻求她的帮助:“我砍不动。”
“碎了更难办,你处理不干净,徼官一眼就能看出问题。”都旧风坐在墙头,“你后悔么?”
“不。”
救救我吧。
朝山又用望墙头的那种眼神看过去。
都旧风闭目半晌,再睁眼,正了正衣冠,微笑起来,向正在踌躇瞄她的一个妇人招手:“看我半天了,找我何事啊?”
那妇人立刻走来。
“俺听说你是连家的少君,是也不是?”
“对,怎么了?”
“俺良人是被连家招去打仗了,你能不能说说,给俺良人个官做,俺不想他当排头兵,那是要命的事儿。”
“你跟我走吗?”
“跟你走就给官?”
“走就给。”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妇人狐疑:“你说话管用吧?”
“管用。”
妇人喜上眉梢,都旧风叫住她:“你一个人,换一个伍长。你能再拉五个人过来,我给你什长。我还有好多官儿,你有没有多的人。”
后面的阿迁瞠目结舌:“这也能行吗?真能给官吗?”
栗花赶紧捂她的嘴。
庞琢本来只是过来看笑话,眼见都旧风开始坐地起价,卖官鬻爵了。
“……呃?”
她先端着架子与那位马少君见礼,随即找了借口把都旧风叫到一旁:“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无凭无证……”
都旧风掏出了个小东西:“可不敢说是无凭无证。”
庞琢接过一看,竟是连晏的私印,这东西的价值,正随着连氏的兴盛水涨船高。
烫到手一般扔回去,庞琢语无伦次:“你又偷印!”
“我至于偷这个?”都旧风不懂她怎么“又”上了,“他自己刻了送我的。”
“这是能随便送人的吗!”
都旧风本想下意识说“信物不就是要和良人各执一份吗”,想到庞琢良人把她撇下跑了,把话又咽了下去。
庞琢怀疑地瞧她:“你想说什么?”
都旧风:“我偷的。”
没想到庞琢因为这句话紧张起来:“那你千万可要收好!”又忧心道,“连晏不会打你吧?”脸色一凛,“你就说印丢了,不在身上。”最后又想开了一般,“说不得她们良人根本没机会活下来。”
“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都旧风注视着她变幻几番的神情,“我给得起。”
不知道撒出去多少空头小官,突然又有一人来问:“我没良人,也能要官吗?”
都旧风一顿,朝山觑见她心情一下子好了:“现在就给。”喊丧星把刀拿来给她,又掏出自己的私印,“好好收着,比那边的更值钱呢。”
庞琢本来都转头了,听了又回头:“啊?”
怎么还能卖自己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