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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天 像有繁花从 ...


  •   庞琢依稀记得自己是过来看都旧风乐子的。
      是的吧?

      那么为什么,都旧风把要官的人拉拢完了,开始速战速决,对最后一小撮犹豫的人撒钱了。
      没钱了,就打白条。
      她打白条还借她庞琢的私印!

      庞琢死活不给:“这是我的钱!”
      都旧风叹息:“好吧,你要什么官?”
      庞琢气得要死:“我不买官!你这个官不值钱!”
      都旧风就笑:“这可真说不准。”

      庞琢不听她妖言惑语,转身欲走,都旧风哄她:“我给你的跟其他人不一样,封君,怎么样,便宜卖你。”
      庞琢直翻白眼:“你知道什么是封君吗?我连夫人的命都没有,还封君?你……”
      见都旧风退后一步,朝她行礼:“庞封君。”
      庞琢:“……多少钱。”

      这真不怪她。继续上路后,庞琢还在回味。
      谁能拒绝被都旧风郑重其事叫一声封君呢?
      好比花一笔钱,就能让连晏敬称“世之猛将”,宋玄熹将“北林名士”拱手相让。
      没人能把嘴角压下来吧?
      所以真不怪她。

      然而,半天后,她就又笑不出来了。

      人数激增之后,都旧风换了一套编队方式,五人为伍,十人为什,现封的官立刻有了用武之地,后又将涂乡人穿插进去,收归口粮,抽出十分之一为缓急之备,计算配额,每二日核对减耗,调整配给。
      都旧风很快算完,支撑到郡中没问题,但她做过厩丞,深知一定不能真按“计划之内”考虑。

      近百人的吃喝拉撒,总有变数,每日用粮也会出现意外状况,预留的冗余更是会随之变动,她没有太多功夫去做“核算”的活计,而算筹这个东西,只有稍有家资的妇人才有空去学。
      都旧风在和马少君交谈两句后,发现对方一窍不通,回头找上庞琢。

      庞琢不懂自己怎么出钱了还要出力:“我算不过来。”
      都旧风:“给你找个帮手。”
      片刻后。
      栗花:“我也要算吗?”
      都旧风:“对。”
      栗花:“为什么?”
      都旧风:“给你找点事做。”

      栗花咬着嘴唇,在“她要害我”和“能学布算”之间反复摇摆:“算得准确,是要和各伍队私下联络……”
      都旧风摆手:“知道你很会这一套,做就是了。”走了两步,回头,“阿迁我就带走了,你好好干。”

      前前后后捋了一遍,都旧风才捞到时间和朝山细聊这段时日的经历。
      朝山蔫头搭脑地扯草根,她出了差错,说起来也有气无力的。
      将原委道明,朝山深吸一口气,告罪:“是我不慎……”
      都旧风抬起一只手,制止她继续往下说:“未能做成,有我错判的缘故。你孤身在外,处处掣肘,就不要说什么不慎了,若我能多做一些,也不至于如此。”
      过了阵,又问,“给我马喂了没?”
      朝山忙道:“喂饱了来的。”
      都旧风点头,用力一握她的肩,“回来就好,带上弓,我要在去郡中前,将几个硬点子拔了。”

      朝山被那一握镇定了心神,虽然知晓马少君等人只是一时被都少君所慑,没摸到底,显得安分守己。
      但即便日后生事,又如何呢?

      不说朝山是如此想的,庞琢更是自个儿琢磨,这么多人,又不同乡,稍有不慎,便要起冲突吧?
      大人们都心照不宣地存着这份预感。
      于是最开始爆发争斗的,是孩子们之间。

      涂乡的孩子们以十岁的飞雁为首,飞雁个头最高,身手灵巧,又和狗拜了把子——她搂着狗脖子义正言辞造谣:此乃都少君之子,只不过降为狗胎,但大家都看见了吧,不掩其聪慧勇猛啊,与我们皆是平辈,要以礼相待。
      反正狗不会说话。
      都少君也不会过问。

      飞雁收获了一众崇拜的目光,问她是怎么辨认出来的,于是她把家里驱鬼除疫的那一套搬了出来,又给自己编了识魂眼、掐魄手。
      自然,狗的身份也水涨船高,快成元帅下凡历劫了。

      狗带他们寻来的东西,飞雁都说是“奇珍异宝”,要尽心对待。
      飞雁这样说自然是有她的心思,她自己有只小兔子,偷偷养了许久,这次也带上路了。
      她娘总说上路就要被吃,飞雁一边犟嘴,一边也在转动脑筋。
      只有她有,确实太招眼了,要大家都有!
      于是她很大方地让其他孩子先挑,最后把自己的半块口粮贿赂给狗,自导自演了一出“元帅奉玉兔”的戏码。

      马少君带来的这批孩子没赶上时候,狗已经领了巡防的任务,无法一心二用带孩子了。而后来者也不理什么传说,见兔子可爱,飞雁又宝贝似的不给,其中一个上手就抢。
      飞雁护住兔子,一脚踹出,只听谁响亮地嗷一声。
      下一只手已经近在眼前,飞雁跨步闪过,却被第三人扑倒翻滚起来。她生怕压到兔子,用力掰着对方的头按向地面。
      这时候,涂乡这边的孩子也大叫一声,帮着飞雁把纠缠的人压倒,锅彻底开了,更多的孩子揪打在一起,在泥地里此起彼伏。

      一声哭声率先浮出来,不知谁先动了,妇人们也一拥而上,拉扯自家孩子,挤挤挨挨,乱得像狂风落叶。
      马少君闭目养神,只眯起一只眼往外看。

      最后是带着刀的巡防过来,将大人小孩分开,又去请庞琢。
      庞琢正算得头昏脑涨,被拉过来时,还是懵的:“什么兔子?”
      栗花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庞琢更不解了:“逮来的?留着干嘛?能吃吗?”
      顿了一下,栗花说:“没什么肉。”
      她本意是让庞少君意识到,这可以是兔子的问题,也可以不是。
      但庞琢急着回去,若是算筹乱了又得重头起:“那就吃了吧,一个个的,大的小的,闹得满脸泥,也不害臊。”

      涂乡的小孩面面相觑,纷纷将什么往身后藏,想要远离这片地方。
      飞雁像只愤怒的牛犊冲出来,朝他们喊:“今天吃我的兔子,明天就吃你的鸟蛋!你的龟!你的小蟹!你们都看着!一个都保不住!”
      她娘拉开她:“你疯了?就为了个兔子去拼命,那兔子有什么用?”
      飞雁眼含泪光。

      僵持不下时,突然一阵脚步扰动,是都旧风带人回来了。

      都旧风是捂着手出现的。
      丧星冒了个头,急吼吼地跳下山坡,半点没管几拨人剑拔弩张的情形,拽上瑞雪就走。
      瑞雪差点被拌个狗吃屎:“哎!”

      丧星跑太快,都旧风没拦住,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勉为其难把手露出来。
      这伤不大,是她扭断贼头的时候,那混货张口咬的。
      虽然他的颈椎螳臂当车,但他的牙齿满门忠烈,在都旧风用劲一拧的巨大冲击下,从牙床上自刎归天了。
      事后,都旧风有点不可置信地一一拔掉手上的牙,翻来覆去看那个血牙印。

      瑞雪过来,吃了一惊,说人的牙齿最毒了,神经兮兮弄来药给她敷,当成了不得的大事。
      这一通忙活自然也引起骚动,不少人前去问安,飞雁的娘也捣鼓闺女:“大方点,把兔子送去给都少君。”
      飞雁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你想让它进谁的肚子?”她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少君吃了,总比那些人吃了要好吧。”

      飞雁咬破了嘴皮。
      嘴里涌起一股铁腥气,恶心得很,她想她忘不掉这个味道了。
      抢兔子的小童躲在他娘身后做鬼脸,似乎觉得飞雁此时的脸色才算称他心意,分外得色。

      飞雁喉间一动,咽下了那口苦血。

      她其实不懂什么叫作“两难全”,演义总说什么忠、孝、恩、义两难全,似乎这些字总有某个时刻不对付了,要成掎角之势,撞个头破血流。
      飞雁在这一刻意识到,不是字,是人。
      时势,皆人也。
      兔子在拱她的手,鼻息小小地喷在她皮肤上,飞雁强迫自己记住,因为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释怀这一瞬间。

      等着吧,我失去的东西,你也不会有。
      有朝一日,我要你也两难全。

      飞雁牙关紧咬,继而满怀恨意挨个瞪过乡人,揣着兔子走到都旧风面前,想大声喊给所有人听,可话到嘴边眼泪还是流了下来:“你拿去吃吧。”
      “怎么了?”
      “不像你的狗,它没用。”

      四面八方都是若隐若现的眼风,像从叶间漏下的光,都旧风抬眼扫视,众人又低头装作干自己的事了。
      只有刚跟她回来的人一脸状况外。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都旧风说:“很多东西,不是因为有用才活着的。”
      她带着小孩的手,触摸那柔软的体温和心跳:“你带着它走了这么远,这么了不起,感觉自己像什么?”
      “像春天。”
      像有繁花从孩子眼泪中冒出,滴在地上,漫山遍野。
      都旧风重复:“像春天。”
      “我保护不了它。”
      “算上我呢。”
      飞雁抽噎,忽然悲从心来:“你的手要不要紧,我听说童子尿能治病,我们都有,你要不要。”
      都旧风把手收回来:“我不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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