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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火 她要他们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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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在院中激起一片哄笑。
带头发笑的便是连公,多事之秋,建功未成,府兵俱被一声小儿虚报惊魂,若是不即刻表态,人心惶恐,就要杀人来镇了。
还好孙儿已经到了,连公一边笑一边示意宋玄熹近前来。
宋玄熹走到那家僮面前,打量他耳朵的伤,对他话里的“齐军”不以为意,于情于理,齐军都不可能飞这么快。
连公也是一个意思:“你说齐军来了,乃翁问你,齐军长什么样子?”
家僮既愤且悲,在笑声中觳觫,长叩不起:“连公勿要轻慢!陆乡离此地不过三十里,我是鲁家主人亲随,郡守都见过,衣冠品级不会识错!”
他泣不成声,偏头展露血淋淋的半耳:“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原也不信,以为是县衙逃吏请来的援手,上前交涉,却被一箭穿喉,那箭势不减,射穿了我这只耳朵,就钉在墙垛上。”
连公一巴掌过去,打得血光四溅:“几身贵行头,一手好箭术,是什么难找的东西吗?鲁素就是不死,我也要他的命!林拱为了迎齐军不惜毁青苗,还能不知大军几时到?你是说昨日还在化郡,今日就到陆乡?你半只耳朵,就想赌林拱慕权之心?”
家僮支撑着起身,含糊着想再说什么,连家家宰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府兵上来将人拖到后院。宋玄熹目光随之移动,小臂却被一把抓住,连公低声说:“自有人去探查,你不要妄动。”
宋玄熹指了下耳朵:“踏/弩。”
踏/弩是征护将军改良的一种弩机,需要弩手用脚蹬弓,双手拉弦,可以轻松射穿百里外轻甲。见到这种随军利器,也难怪家僮会惊恐喊着齐军来了。
“鲁氏不堪大用。”连公挥手让家宰退远几步,叹息,“要尽早和你四叔汇合。无论是什么人冒充,我们不能被拖慢了。阿晏,你怎么看?”
宋玄熹没说话。
我怎么看?打槐水四胜的难度增加了……
连公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不指望孙儿说出什么见解,转而道:“都氏看清楚了没有?”
宋玄熹:“什么?”
“那些乡人。我知道乡里很多人觉得她有主意,只要一脸可怜求上门,拜托她一点事,她就当自己的一样尽力。可她跪在这里,又有谁为她说话?在他们眼里,她是连家的媳妇,将来还是夫人,和他们不相干的……不要为了一点道义干蠢事,什么也不会换来,还被人笑。你既然娶回家了,就要帮她,让她知道:襄助良人,才能走得高,不然她还能去哪?”
言罢,连公拍了拍他的手背。
“早点要个孩子。”
家宰过来搀扶连公进屋了,宋玄熹默立院中,午后阳光割出明暗。
他所站之处,是都旧风跪过的地方。
他明白了,她根本不是在跪什么人。
她跪在这里,为一句“非我之故”之后,接下来说出的话,皆不如己愿。
为了不被挟恩,为了不被拖到后院去,为了争取到一个……一个能够离开的机会。
他现在懂了,她非走不可。
“我会死很快的。”
她知道她的善行、义举,都是被乡人利用的东西。
“可我不能真的一句话不说。”
还是一样。
鲁家僮仆惊慌过街之后,官寺很快有了动静。半日后,楼县下辖的涂乡,隔着一道漏风的栅门,外面小径穿过数道着力、短促的脚步,凶气腾腾,是连家的兵卒。
骡膀喘了几口气,把舂米的杵搭在肩上,撕掉耷拉下来的手皮。
她良人被连家军募去了,家中现粮不多,要备一些给他带上。乡里的妇人都是这个意思,舂米声日夜不绝。
昨儿稍晚,瑞雪悄悄过来,问她匪来了,跑不跑。
瑞雪是老秋头的闺女,听名字就知道,生在先帝十七年,丰岁好大雪。
骡膀用力捣开米壳,任她说,没理她。
跑?
不就成亡人了?
家里田地要侍弄,牲畜也靠着人活,夜雨打坏了顶,茅坑也该捞了。
活计一件叠着一件,日头一天挨着一天,谁跟那谁亡人出身似的,说跑就跑?
骡膀闷头不作声,瑞雪就懂了。
她嘴唇裂了一个小口,看来不是第一回遇挫,跑到水缸前,饮了半瓢水,蹲在墙根匀气,最后一点头:“朝山家中还有些吃食,不回来了,你拿走吧,算阿风最后帮你的。”
帮?
啊……她来也有两年了。骡膀肩周一坠,麸皮溅落,她听说过连晏娶亲的盛况,楼县难得的热闹喜事,连小公子亲自驭车,载新妇轮转三圈,醉红着脸,谁都能看出他的得意。
随之而来的是风言风语:新妇在张家是做僮仆的,使了手段,才以萝茑之质,得附青松。
她们瞧不上这种人。
更不屑叫她少君。
她从连家搬来涂乡后,嘲弄的目光更多了,良人被她连累下耕地,跟佃客一样沾得满身泥水,她竟不以为耻,怎能不叫人恨,到后来,已经忘记了为什么恨她,想到舂米的苦刑她也要受,终日劳作也升起一丝轻快。
……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瑞雪忽然就不来了。
瑞雪爹娘三十好几才有了这胎,得来不易,爱若珠玉。如此长大,又怎能瞧得上等闲男儿。
连家颇有家资,先辈还出过大官,在县乡是个顶好的去处,若是连晏娶了张氏女也就罢了,那都氏是什么货色?
骡膀常听瑞雪夸口,要砸了都氏的泥墙,后来墙真的破了,瑞雪没有去认。
那一晚她家的天塌了,老秋头在县里惹了祸事,逃前动念,想再看一眼妻女,没忍住回来了,看了又看,不忍心叫她们连坐,打算自己去死。
老秋头祖上有积累,懂一点医理,吃了自己做的丸子,半夜老秋姆的嚎哭惊起四邻,瑞雪手脚俱软,最后是都旧风把她抱上了马,寒风刺骨,马的鬃毛如白鞭,循着她纷乱的记忆去山郊割来草药。
回来时,老秋头被灌过几轮皂水,出气比进气多,瑞雪连忙捣药送服,老秋头又泄了两次,药咽不下去,堵在喉咙眼哭:“不能救啊,这么走痛快点,该走了。”
三人默默对泣,都旧风本来站在门边,闻言走过去,分开两个肩膀,伸手按住老秋头,另一只手猛顶下颚,药咕咚一声就顺气下去了。
都旧风说:“我一夜没睡,不是看你死的。”
老秋头咳得昏天黑地:“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
“那要看你在不在理。”都旧风朝瑞雪抬了下下巴,“你来说,什么事。”
瑞雪自己都不太明白,磕磕巴巴说了一通,换来她轻巧一句:“那你有冤情啊。”
老秋头哭得断断续续,鼻涕挂得老长。
瑞雪还记得那晚月亮大又清,她说话像是燃香请神:“要是真的,你明日也不必死了。”
都旧风转头牵马走了,在秽物臭气中,老秋头活了今天,也活了明天,活到现在。
瑞雪后来说,她家做了一桌好菜请都旧风,她爹遮着脸,哭叫着抄棍子佯装要打她,叫她道歉。或许是畏,或许有愧,但要敞开了心说吗?那不能的,谁家没扯过都旧风几句闲话。
瑞雪哪知是做戏,吓得转圈跑,老秋姆流泪劝止,四周吵得很,都旧风就坐在正中,充耳不闻吃菜。
吃饱喝足,站起身,要过棍棒。瑞雪还回不过神,头发散了,瑟瑟发抖蹲坐在地,老秋头欲言又止。
都旧风问:“打了这么久,打完了吧。”
老秋姆连忙道:“打完了,打完了。”
都旧风点头:“换我打了。”
一声破天响,人惊鸟飞,桌面被砸出一条宽约两指的裂缝。
都旧风拾起震翻的碗筷,摆齐整,出门回家了。
第二个是住东角的寡妇。
骡膀不清楚她叫什么,外乡女,她良人病弱,嫁来第三年就死了。
说来怪事,丧事刚过半月,她屋头遭了雷,劈塌一地。也是那几日,里正的儿子不声不响没了踪迹。
里正老泪纵横,乞了办过命案的老徼官来,勘查半日,也到寡妇家把砖石搬开了,什么也没出落。
再见寡妇,已是都旧风身后,被她叫着名儿:“朝山。”
然后是……
骡膀感觉到一丝凉意,瑞雪已经走了,八岁的贝伢正蹲在石臼旁,帮她拨弄谷子。
她低头,瞧着稻粟,想起耕牛,自从都旧风管上牛马苑囿,大家得了她的好,乡里巷议变了。
这个听起来更真——张家想让她作媵妾,伴女出嫁。张氏女惧她争宠,才自掏腰包添妆,捉对她与小霸王。
骡膀时常觉得,自己的今日和明日是一样的,今天定下的事,明日也不会变。但那人不一样,随着日落,随着月升,随着烛芯一寸寸短,有什么妖魔显影了,猿啼隼也鸣,野兽要吃人,漫天星辰开始顺着她的心意流转。
是以弄清瑞雪的来意,骡膀汗毛倒竖。
不跟连家走?
她不走!
去哪?
几乎是瞬间,一年前的栅门砸到水缸的闷响在她脑子里炸开,记忆随着蛇虫四散。她想起来了!一样的残阳,一样的黄昏,都旧风不请自来立在她家门前,笑意扬扬:“我来问阿丘。”
那笑是冷的,骡膀心口发凉,抢农时争田埒她凶悍得像水牛,此时却害怕得发抖:“我不知道,你快走。”
都旧风跨进来,走一步骡膀退一步,蹲地上盘泥的贝伢被撞倒了,骡膀被拌得天旋地转。
下一刻,天地静止,都旧风抓住她的蔽膝,又提起贝伢的小手,松开了她的,捏着她女儿的:“我刚从县中回来,没见到阿丘,是怎么回事呢?”
丘……阿丘……这个名字在她嘴唇上颤抖。
都旧风就就这么定定盯着她的齿缝,看进去,一路看到舌苔,喉咙,心。骡膀只觉吞了一团白炽,五脏六腑在烧。
她目光下移,看见了都旧风干裂起皮的嘴唇,来自己家之前,她一定问过了很多人,她打定主意要从他们嘴里掏出点什么,一个人能说谎,一群人圆不了谎,她要他们互相杀出一个结果。
……后来呢?
骡膀只记得天又黑了。
浓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一丝光没有,虫在石缝里疯叫。骡膀跌跌撞撞跟在都旧风身后,想抓住她,想说不是那样,想说匪来了没有办法,想说你装什么,想说阿丘是甘愿的,想说很多,但最后都没有说,一如那时。
最后都旧风停下了,举起火把,她脚前三尺插着一根新鲜的签花,犹带血痕,周遭脚印模糊不清,她看向阡陌,又看去山巅,丈量要走的路,算这一路上,要磨的刀、要烧的火、要杀的人。
然后她回头。
让人看到了她的眼睛,不会善罢甘休的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骡膀木木地捣谷,连续不断地钝响给了她安慰,好似日复一日都能这样下去。
良人已经上了连家的船,她要守好这个家,守好贝伢,她不能头脑发热,都旧风不是带人往活路去的。
心火烧了一年,她要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