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圣》十载如憾

7、分路 静悄悄过了

　　“你是说，让我带着兵走，把不设防的楼县扔给流匪？”宋玄熹微笑，“恕我不应。”
　　朝山双眉倒竖：“你不是说你听话吗？”
　　“这不叫听话，这叫看你们送死。”
　　“闭上你的破嘴，阿风才不会死。”
　　“告诉我她的打算。”
　　“偷马！”
　　“偷一匹，她自己跑吗？她要是愿意跑，何须这一匹？”
　　“你偷不偷？”
　　“我要知道偷完干什么，不然我叫人了，你别想再见到她。”
　　朝山大怒：“你果然是个坏的！”

　　她藏在腰间的手猛地抽出，宋玄熹偏头闪开，白刃贴着他的鬓角滑出一个半圆。
　　跟那手石破天惊的箭术相比，刀功她差得太远，胜在力气大，劈柴一般乱挥。宋玄熹手无寸铁，只得避其锋芒，等她这一口气耗尽。

　　就在此时，地面尘土微震，马蹄迅疾而来，宋玄熹刚闻声望去，一泼刀光如雪，顷刻已至他头顶。
　　宋玄熹吃了一惊，那刀势极快，凌异非常，他几乎是本能地摁住朝山的胳膊，夺刀相抗。一击铁光四溅，刀锋翻转，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将他手中短刀挑开，贴着他的面颊收劲。

　　短刀落下，扑在土地上，宋玄熹才感觉激起的根根汗毛。

　　他不会认错，这是连晏的家传武艺。他见过十岁的连明在雪堂晨练，一招一式如游凤。连晏手把手教女儿杀人技的时候，一点不意外她会在何处发力不足。
　　原来早有先例……

　　都旧风反手收刀，翻身下马，宋玄熹如梦初醒：“少君不是让我偷马？”
　　“你不认得我的狗，我还指望你认得我的马？”都旧风将缰绳向朝山一扔，又叫她把刀带走，“去吧。”

　　朝山二话不说，跨马双腿一夹，已冲出数十步外，没入幽幽树影。
　　“少君是引我在此处……”话音未落，一队人马火光融融地追上前来。
　　都旧风竖起手指，示意他拿脸上。

　　宋玄熹苦笑，横在路中间，学着连晏呵斥追兵，等拖延到马都跑远了，四下皆静，都旧风才从暗处出来，道了句谢。
　　宋玄熹一个头两个大：“少君只要一匹马，如何守楼县呢？”
　　都旧风走在路前面，闻言骤然转身：“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宋玄熹呆呆“啊”了一声。

　　这时候，都旧风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天外飞魂不知为何，对她过分期望了。她纳闷地瞧他：“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守？我是县令吗？”
　　宋玄熹：“我……少君是要留下对吧。”
　　“你管我呢，你走绀州。”
　　“少君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那你不走绀州，想在这打齐军吗？”都旧风闹不明白他哪儿来的口气，“可能你宋公子确实有大才，但你以这副尊容运筹帷幄，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我出的主意，我会死很快的。”
　　宋玄熹语塞。

　　都旧风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连晏不遂他们的愿，最后都会变成我教唆的。”顿了顿，她又平静下来，“可我不能真的一句话不说。”
　　“所以少君不管楼县？”宋玄熹觉得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梦就荒诞了，“这不可能。”
　　都旧风仔细打量他神色：“你不是说梦过我么，有何高见？”
　　宋玄熹迎着她的眼睛。

　　盗马出逃之前，旧风夫人很长一段岁月都是空白的，宋玄熹后来找过，但无论是人还是书简，都被郑王宫和连晏刻意抹掉了。
　　“少君一定会战。”他唯独对这一点坚信不移，“这世上不义之事，少君一定会为之而战。”

　　他记得他们第一个照面。
　　马血在她脸上溪流一样往下落，她慢慢仰起头，数十匹余劲未消的烈马将她团团环绕，兜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
　　马与人口鼻里喷吐的白汽结成朦胧的雾，正是晨昏交界，她在满地浓腥中环视每一个匆匆掠过的骑兵，随后凝聚在温吞的太阳上，许久后，她转头，视线与赶上来的宋玄熹交汇。

　　那一刻，风止树静，宋玄熹丧失了所有言语，他想他应该是被震慑住了。
　　看过她眼睛的人，都不敢再给她一匹马。

　　“那你不是知道我要干什么吗。”都旧风直接承认了，“哪有等着贼来的道理？”
　　宋玄熹呼吸都停了：“所以？”
　　“干你何事呢。”她像终于要了结夙愿一般，神色灿烂，以至于有点不可言明的大恐怖，“你去绀州。”

　　宋玄熹还回不过神，都旧风说完就走，他只得跟上。越往林中，灌木越拌脚，她随手掰了根棍子压开，举目昏暗，宋玄熹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也想找一根行杖，奈何遍寻不得。好在都旧风走了一阵，遇见更笔直的，旧的换下给了他。
　　不是，要干什么？剿匪？
　　官兵都不一定能剿吧，宋玄熹有心问她方略，都旧风一口回绝：“我们不熟。”
　　宋玄熹不依不挠：“我把兵拉到绀州，便是替连晏尽了人事。往后我要回来寻少君，少君跟我说了，我好找人。”
　　都旧风没答，过了一阵，叹了口气，小声自言自语：“……宋玄熹怎么是这个样子。”
　　宋玄熹听见了：“哪样呢？”
　　都旧风走得更快了。

　　不知走了多远，隐约听到两声狗吠，宋玄熹又看到几朵签花，这回知道避着走了，小心绕过响靶，面前蓦然开阔起来。都旧风把棍儿丢给狗玩，进了茅屋，宋玄熹拿不准要不要跟进去，站在门边，和狗对视一眼。
　　过了会，都旧风端了两个大碗出来，右手朝宋玄熹一推，左手放低给黄狗。
　　狗欢天喜地吃上了，宋玄熹捧着没动，都旧风“哦”了声，说：“你讲究。”又给他拿来筷子。

　　院中火塘还没熄，宋玄熹坐在墙边的石坎上，吃相上看不出饿得狼狈，只有他自己知道，米一下肚，胃烧起来一样痛。
　　他静静看着火塘边，都旧风正里里外外拾掇小屋，虫鸣越震，越显得静，真和做梦似的。
　　宋玄熹吃到碗里还剩一点，狗眼巴巴拿嘴筒子杵他，好像打定主意他一定会给。正逢都旧风一回头与他撞了眼神，手中一沉，狗已经自来熟地舔上他的碗。

　　“等天亮了。”都旧风偏头，“你回连家吧，话不要多。”
　　宋玄熹应下，突然问道：“对连晏……少君怎么看的？”
　　都旧风不搭腔：“你问这个合适吗？”

　　宋玄熹低了头去，自从知道要分道扬镳，他心就不安定。梦外她活过了这三年，但那时的连晏是连晏，他仿得再像，二人行事也有差别，谁知道哪个差池就能生出变故？会不会挡了她的道？
　　又想此番一别，天南海北，兵荒马乱，谁能笃定失散后能再相见？她自当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他再问：“少君还有什么话，要我带上吗？”
　　都旧风瞧着他，背着火光，明明暗暗。
　　静悄悄过了半晌，她微一摇头，把千言万语都摇散了。

　　这之后，她进屋补觉，接连两个日夜都没睡觉，精神一散，到底撑不住了。狗把两只碗舔得光亮，小步随行，拱进她怀里，四仰八叉寻了一个舒服姿势。
　　火塘渐弱，宋玄熹添了柴进去。
　　他看到了自己画的地图，不光是考校，也有勘误的意思。她一定事先摸过地形，才能辨他对错。
　　除此之外，他就一无所知了。

　　入夜林中苦寒，宋玄熹受不得冻，往火塘挨近了搓手，一冷就让他想到别离，他在北地没一天好日子过。
　　想育城的信来，后面又怕来，太阳一天天升起，一天天落下。

　　后半夜自是没怎么休息，天刚泛蓝，宋玄熹贴墙轻嘬两声，不一会，黄狗精神抖擞地出来，宋玄熹指着它带路，对它很客气：“连府。”
　　狗没动。

　　宋玄熹换成“连氏”“连家”“连公”也没用，一连连了半天，狗后爪挠挠耳朵，很用力猜度他的意思。
　　不该啊，说“回家”它立刻就懂了——宋玄熹当然不知道纯属碰巧，所有口令里就这一个通俗易懂，他说的词在这儿和烦心事相关，提都不提的，连晏每次归府说的都是：“找骂去。”

　　宋玄熹试出最接近的一句是：“找马玩。”但狗显然不爱随便找一匹马玩，它只找家里的，与旁的凡马不同，有名字。
　　宋玄熹猜不中。
　　“下山？”……狗听了原地绕个圈，又一屁股坐下，像是人性地开解他：“没事下山干嘛呢？”

　　宋玄熹一夜没睡都没这么累，人生地不熟，满腹经纶，落了个词穷的下场。狗也跺脚，等着主人在茫茫字海中与自己心有灵犀。
　　宋玄熹忽然抬眼：“朝山。”
　　狗噌得就蹿了出去，真是憋久了，动得格外快。尾巴毛甩得风驰电掣，一路给他带到一间塌了半扇的破落院子。

　　门掩着，宋玄熹细细打量这院子，忽然微微侧耳，避到塌檐树下，紧接有两人匆匆过来，推门进去翻检一通，出来后往门扉啐了一口：“这寡妇去哪儿了？”
　　“说不得又进山了。”
　　“那马……”话到此处，宋玄熹走出来。二人一愣，抱拳躬身，接连问安。
　　“大父让你们来拿人？”

　　两人对视一眼，高个的回话：“不敢瞒公子。昨夜苑囿失了一匹马，连公疑心此妇偷盗，拘她去问话。”
　　宋玄熹不答，连公还能不知道是谁干的吗？怕是吃不准都旧风想干嘛，又投鼠忌器，干脆拿捏旁人。
　　“人不在，怎么回话？”
　　“回公子。”高个的偷瞄一眼，又俯身应答，“储货仍在，想来没有走远，小人在这里守着便是。”
　　宋玄熹点头：“留一个在这就行了，我要回府，牵我的狗来。”

　　矮的闻言立刻要往路边招呼，高的给他拌了一下，抢出一步，躬身哄狗祖宗过来。
　　宋玄熹将官司尽收眼底，并不作声。楼县风声动荡，前路惶恐，这些权位中心的家僮最是敏锐，在他跟前多露一回脸，日后就多一份富贵。
　　可惜连晏从不留心。

　　一路行至官寺，他畅通无阻步入堂中，听到家宰正向连公汇报钱粮兵员。
　　他驻足听了一会，推算出大概的开拔日，随之心中郁郁。乱魂就这点不好，想必宋府正被搅闹得鸡犬不宁，而他还要替人做嫁衣。

　　家宰瞧见了他，轻声提醒连公。
　　连晏调整了一下步态，刚想过去，门外一声疾呼：“我是鲁家来人！”随即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家僮连滚带爬扑倒在连公跟前，俯首叩地，忍着哭腔道：“齐军前锋到陆乡了，我家主人被射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