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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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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没钱没粮,壮丁皆无,前有数百盗匪,后有如狼似虎的上万齐军吗。
宋玄熹平心静气。
滩头坡那么烂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不都过来了么。
这么想的时候,他已经从坑里上来了,都旧风给他扔了个轻脚梯,黄狗跳起来拱他的手,被主人喝退。
都旧风领他来到一个火塘边,扫出半扇空地,从土里拔了根地签,递给他:“这一带的山脉和水域,你画一下吧。”
宋玄熹起笔毫不迟疑:“贡山东西走向,主脊向南横穿化郡。两条主河与之相交,一条北鸿河,呈之字形向南;另一条山上涧溪,入西平原的大潮江,诨名六凤散尾。”又点了几个标记,“这面山形破碎,入秋后是东风,山涧形成狭道,谷风湍急,骡马不能行。”
“为什么要知道骡马?”
“粮道。”
“不是有水路吗?”
“呈县可以用。楼县这里一条是逆流,六条底浅不能行船,想从这个方向出去只能陆运。”
就着跳动的火光,都旧风俯身细看,宋玄熹微微让开了位置。
高台,大帐,殿上,雪堂……很多次,也是这样一起看图。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下意识抬头想观星,突然在树叶中看到一点寒光荧亮,数百次的刺杀闪灭心间,他脸色微变,下意识将都旧风拉倒:“少君小心!”
沙土飞扬,都旧风大喊:“朝山!”
箭头猛地扎入火塘旁,溅起噼啪火星,惊起吠叫。
树上落下个人影,正是指路的深衣妇人,火光中,她抬起的脸没有表情。
她从背筒夹出一支箭,两指勾弦,弓如满月,瞄准宋玄熹。
“你等下。”都旧风捂着头坐起来,“我没事。”
宋玄熹盯着那支箭头,反而松了口气,他本就奇怪都旧风居然毫无防备放他出来,有这么轻信人吗?现在看来,果然没那么信。
“莫理他,山魈变的。”朝山死死盯着宋玄熹,操着乡音,“看我一箭射死他。”
宋玄熹刚想说话,脑后突然一痛,摔倒在地,都旧风丢掉石头,抄起麻绳,熟练地把他两手捆在一起,对朝山道:“放下箭过来。”
眩晕持续了好一阵,宋玄熹清醒的时候,都旧风正在喝水,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把剩下的半碗喂给了他:“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宋玄熹:“你打了我。”
“怎么不生气?”
他看了一眼后面磨刀的朝山:“因为她是真的想射死我。”
都旧风从他平静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思考片刻,突然说:“不急着回去吗?如果真是乱魂,不怕连晏把贵府闹个天翻地覆?”
“我有一个妹妹,想取代我很久了,这是她的机会。”
“你就没有要紧的事?”
“我梦见少君,为少君乱魂而来。”
“什么都听我的?”
“莫敢不从。”
都旧风没什么表示,起身端着碗走了,宋玄熹闭目等了一会,脚步由远及近,朝山背着弓过来,她的深衣上还有酒渍和油污,手里攥着把刀。
柴刀贴着他的脸比划,他话都懒得说一句。他了解都旧风,她讲道理,如果你也很讲道理,她要杀你,绝不会让你不明不白上路。
因此刀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往下砍断绳子,他道了声谢。
朝山没好脸色地领他下山,宋玄熹有心问都旧风行踪,但看她样子,不会行这个方便。
“少君需要我做什么?”他捡了不会出错的话问。
月光照在土路上泛着冷光,朝山的手一直摸在腰间:“让你偷马。”
宋玄熹从不死磕没头没脑的口信:“你不说清楚,我偷不了。”
朝山戒备地瞟他,宋玄熹任她瞪:“少君一定说通了你,才会放手,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把我当山魈也行,偷马是不是必须连晏出面?要我装得像,需告诉我前因。”
朝山并没有沉默太久,宋玄熹对此自有一份底气,他没见过都旧风在用人上犯错误。但听到的内容让宋玄熹有点惊讶——都旧风居然当过厩丞。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官,手下最多一个厩佐,两个厩吏,负责照料乡里的牲畜,是个苦差事。
朝山讲得飞快:“阿风想给家里添一匹马,钱不够,马很贵,草料也贵,晏兄弟就说要去牛马苑囿当差,以后有了马也能放进去养……”
宋玄熹已经嗅到风雨欲来,不读书,不练武,跑去喂马,他家老头不得气疯了。
如他所料,连晏的想法注定只是个开始。连公听说孙子要去养马,喊他回家坐。爷俩吃酒菜时,连公说为他谋了一个厩佐的职,又心疼他为这么几个钱奔波,拍板说每月家里还给他贴点儿。
一顿饭吃下来,既没拦着,也没提搬回来,满桌残羹冷炙,一个老人落寞地杵在门边,再是没心没肺的驴,都会心生愧疚。
宋玄熹铁石心肠地冷笑:“工钱不对吧。”
朝山点了头:“阿风也说不对,差我去问厩丞和厩吏,都说只有这么多。但不对就是不对,阿风算了一下他们的家用,不止这个数。”
宋玄熹也跟着点头,如果他料得不错,连公八成是与厩丞勾结,从厩佐的工钱里抽了两份出来。
一份是转由连家发出的“补贴”。
另一份厩丞私吞,算连公的礼。
宋玄熹稍加思索就明白了都旧风的处境,二人搬出连家后另有谋生,连晏要养马,就离不开牛马苑囿,干不了其他活,她必须受累干两人份。而厩佐工钱有异,需连家支援才够支撑家用,但连家给不给完全是他们说了算,她甚至不能生任何一场病,只要她这里入不敷出,连家收回补贴,就能把这个小家推入风雨。
那个精于谋算的老人给都旧风摆了三条路,要么吃苦,要么认怂,要么放弃马。
平衡,自由,盼头,他必须要夺走一样。你可以保全剩下两样,看似有得选,实际都是同一个警告:你很有手段,但也仅限于此了,你只能堪堪维系现在的生活,再多一点,都是妄想。
连公不认为以她的年纪能翻出花儿来。
只是都旧风让他知道,什么叫手段。
据朝山所言,她把工钱的消息带来后,被留了饭,都旧风神色如常吃完,打发连晏出门,然后找来了魏得。
彼时魏得刚从县里服役回来,只想继续跟着义兄耍闹,被都旧风叫来心有惴惴,还以为是斗鸡走狗要吃教训,却不想都旧风给了他几枚钱,让他跟厩丞告密,说县里有豪族好良马,想遣小侍过来顶缺,出价一甲。
厩丞不疑有他,收了定金,立即赶走一个厩吏,扫席以待。
翌日魏得改口,说厩吏不行,人家是来品马,不是真来给你使唤的,这不还缺一个厩佐吗?
厩丞万没想到一个厩佐香得远近皆闻,忙找上连公,旁侧敲击能不能加钱。
连晏正巧过来,听了大发雷霆,一个小小的厩佐都有人跟他争,直接赌气不要了。连公也觉得被下面子,厩丞再来的时候,门都没让他进。
厩丞慌忙去找魏得,但他已经找不到魏得了。
依齐律,牛马苑囿中的驯畜有损失,厩中上下皆要罚没苦役。正值耕牛产仔,活多繁重,厩丞干得叫苦不迭,想找回被赶走的厩吏,发现他已经签了契,成了都旧风的佃客。
厩丞不得不找上都旧风,问能不能解契,归还厩吏。
这个时候,都旧风手里的牌就太多了,她提出要做厩佐,厩丞推脱,说没有先例。都旧风也没纠缠,只说:“劳役远苦,你的妻儿,我会帮你照看的。”
宋玄熹扶额,这种威慑十足的话,大概只有他相信她是真心帮忙。
厩丞妥协了。半年后,都旧风升任,依约把魏得弄来当厩佐。
宋玄熹听完,脑海里忽闪响起一句话,那是丹生在廊下说:“可以逃吧?”
说得对,人世纷纷几十载,不能一条逃路都不给,即便是她,也有那么一瞬觉得天崩地裂,决意逃离,在很多年前。
他总梦到那年午后,艳日慵懒,守兵汗流浃背来报:都夫人盗马出逃。他从案宗中抬头,愣了半刻,没想起来“都夫人”是何方神圣。
此时连晏不在城中,宋玄熹身为总略,决断内外。
他疑心是调离之计,留在城中布防的兵士不过两屯,考虑再三,调了半队人马追击。
哨马说前方只有都夫人一人,他其实是不信的,如无内奸襄助,怎教五十个骑射好手追丢数次?
他始终没找出内奸。
原来真的没有。
做过厩丞,才会熟知苑囿排布;驭马繁多,才能一眼相中良马;骑术精湛,才令追兵叫苦不迭。
一切都不是无缘由的。
“此时偷马,是少君心中已有兵略了?”宋玄熹不禁问道。
“什么略。”朝山语调平平,戳破他的幻想,“就是晏兄弟本人在这里,阿风也会让他走,他留下来只会带着更多人死。你如果是个好山魈,冒人冒到底,就带兵去绀州吧。这里所有的马已经被连家控制了,连小公子的面子也许管用,阿风只要一匹马,她的马。”